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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湾组曲 (阅读862次)



台湾组曲

 
 
台风
 
风真大,我成了含羞草
成了在它身体里来回徘徊的骨头
成了低下头来认错的少年
变得更谦虚,更安静
 
风可不管谁来统治,它甚至用我的伤口
朝外扬眉吐气
甚至要我记住,它是踏实的管弦乐手
甚至让大厦,也对它顶礼膜拜
 
当我回到无风的日子
我发现,生活里有一个更大的气旋
它让我像海鸟,轻轻跃过海峡
看见伤口般的海峡,悄悄弯起微笑的嘴角
 
 
女生校服
 
我凝视着女生,就像凝视着最纯的洁白
甚至忘了女人的模样。
她们像诗歌,分成几行——
第一行,有叫脸的玉兰,有叫嘴的乐器,有叫颈的杨柳
第二行,有叫上衣的白云或蓝天
第三行,那已经上路的裙摆突然停下,礼让着自由奔跑的大腿
第四行的小腿,习惯把长筒袜的门窗关紧
第五行我最熟悉,那是蚂蚁或青草最妒忌的球鞋
载着她们和美梦赛跑
 
 
注:台湾女生校服着力体现少女的清纯之美,不同于比较中性化的大陆女生校服。
 
 
 
 
 
我在台北,无端地想写一首新疆的诗
 
我飞到台北,却还在你的疆土
我不知热馕、天池、大巴扎、毡房,还会伸向我意识的哪里?
它们已使我的内心,喋喋不休——
就像飞沙走石,充满快要用完自由的担忧!
 
八月,我来到台湾
当我记下台湾某个地名,却看见新疆忽冷忽热的影子
看见这座岛屿就像一只新疆的山鹰,因为迷途睡在海里
看见九份夜空的群星,蛰伏着新疆天池的粼粼波光
 
当我一头扎进台湾的森林,发觉
我没有与新疆的瀑布告别
暖暖熏风是某个新疆老寿星的手,还在摸索我的脸
我泡在乌来温泉的身体,还在探试新疆酒杯的深浅
 
台湾的夜晚,也许是世上最大的一块黑板
等著我用雪白的善良,像粉笔一样爱它
爱,就像架在新疆与台湾之间的一根琴弦,我要拼命弹它
在任何一夜,弹得就像离别
 
我在台北,无端地想写一首新疆的诗
台北虽然没有毡房的炊烟,但都有一只叹息的肺
 
 
注:我来台北前刚好去过新疆,记忆中的新疆难免与视线中的台湾相互交织,难舍难分。
 
 
 
 
垦丁的海
 
浪像孕妇,可以生浪
而我,可以从浪尖找到许多东西
找到磨亮的锄头、擦亮的皮鞋
找到汹涌的泪水、醉醺醺的酒瓶
找到垦丁的白灯塔、画画的白纸
 
我找到的所有白花,很快都会凋谢
我找到的所有白天鹅,很快都会飞走
我找到的最白的纯洁,像一把亮剑
很快把我划伤
 
作为千里之外的来客,我听得见自己在浪尖呼喊
 
 
注:垦丁系台湾最南端,那里的海碧蓝,浪雪白。
 
 
日月潭
 
第一夜,看见灯火明明灭灭
就像美人,被黑纱遮住了脸
我想:也许你的名字比你更美
也许你的阴影比谁都长
就算我有银河的翅膀,恐也飞不出你的忧伤
 
第二天,看见光线像毛笔
不停勾勒你脸上的慈爱和苍伤
看见浮屿藏着把小船变成草原的野心
闻到槟榔花香,像初恋,持久而迷乱
看见万顷碧波,像千万片绿叶试图挽回春天
 
我,一个中年,流连在湖边
看见每朵浪花都是新生的烛焰
用舞蹈取代云中的烈阳。此刻
我与每朵浪花的距离,就是与每个记忆的距离
与每种幸福的距离。不管我来自何方
从今后,我的生活都需要重新安排——
 
就像你,可以用苍老的水纹,领回自己的青春
可以用健康的雨水,把黑夜洗成白昼
可以把万波拥簇的白发,变成满湖银链
直到我珍惜每分钟的离别,懂得
你的圆满、美丽,来自湖底深处的安详
懂得,开始已包含在挥手告别之中
 
 
注:浮屿是捕鱼用的小船,船底设网,船上则种满花草,远看像浮在水面的一块草坪,系日月潭的独特景观。
 
 
 
 
花莲的海
 
花莲不停下雨,海因风更加生动
我望见海里有无数舌头,
它们想说的话已经凌乱。我觉得
我身处的悬崖,也是海的一部分
它像浪,竭力把肩耸得更高
 
我也是浪中想游向岸边的一片舌头
我讲出的往事已开始消瘦。我相信
我能说出的空虚,连海也填不平
我也是花莲海上的那些渔船,想磨平大海这面镜子
生怕变皱的镜面,会把更多的人淡忘
 
我来到海边,成了找明镜的人
微醉的海水,敦促我做一只负责任的酒瓶
当我行进在雨的长发之间
我想,没有水的陆地,还能靠什么壮胆?
 
越靠近花莲的海,我需要的睡眠也就越少
 
 
注:花莲县有台湾最美的景致,山海一体,如梦如幻。
 
 
清泉故事
 
我追随着一条通向大山的峡谷
我真想失业,成为山里的一个野孩子
山头有一叠白云,已不知被山涧洗过多少遍
 
三毛已走进我眼前的地图
她是另一个拿着驾照的野孩子
她把整个台北抵押进了当铺
 
我忍不住,从一处故居走到另一处故居
这样清泉的故事就比陆地还大
这样我找回的儿女情长,会使我辽阔
 
成为野孩子,需要身如游鱼
需要领会炊烟的婀娜,需要像三毛一样病得动情
其实,再往山里走一走,所有的山都像火把
会把惊悸的过去照亮
 
 
注:新竹县的清泉是台湾原住民泰雅族的居住地之一,也是张学良被软禁十三年的居住地,留有张学良和三毛的故居;三毛生前在清泉的好友丁神父著有《清泉故事》一书,由三毛译成汉语在台湾出版。
 
 
登阳明山有感
——致白灵
 
我们用半天,在它的脊背上走动
这里曾是台北人心中的一派牧场
阳光顺着我们的愿望,继续爱着牧场
顺着我们的不安,挽留从四面涌来的喝彩
 
这里地方狭小,每座山都要成为男人
每条河都更加缠人、情谊深长
夏风中,每片绿叶尚无需担心它的暮年
阵阵蝉鸣,拥有比我更专情的好听众
 
但我等着暮色,等着学习这里的江山用空濛调色
等着暗淡铺天盖地,把骄傲的山巅淹没
当太阳这个国王,每天也要卸任一次
我便明白,暗淡不是失败,是让万物平等的辽阔
 
我边走边想,让一些悲伤的事慢慢把内心加宽
 
 
注:阳明山是紧靠老台北市区的一条山脉。诗人白灵曾带我等登山游玩。
 
 
乌来温泉
 
去乌来,应该另觅小径
找不到乌来仙境的人,应该怪自己懒
如果不泡温泉,你会不知什么是浮世
有些水非常奇怪,你要躺成一条江河
才能懂它的爱
 
你当然无法让脸上的色斑褪去
你当然无法让鱼群游进你的皮肤
你若像坚守的岩石,会感到它是大地的滚滚热泪
也许大地用它的伤口,在思念一个用斧子的猿人
他不会用推土机,把山一点点铲平
 
只有让时间慢下来,你才不会再失去
才能了解乌来挣扎中的寂静
才能用水洗净你浑身的阴影
带走你珍惜的白,搂着你用劳动换来的假日
搭上车,骤然情不自禁
 
 
在花莲海上赏鲸
 
那些海豚从不懂得照顾自己
它们寻找有船的地方
从不担心有人心中摆满了枪炮
 
它们跃出海面的身躯,像一颗颗沙漠的草种
试图带走我内心的一片荒凉
试图教会我理解,海面也有白毡房、白栅栏和青绿山
它们离船如此近,却把我的心思带得那么远
 
它们随便一跃,就像玻璃刀放过有色玻璃
拒绝把阴阳海的蓝与绿分开
也许它们是医师,每天要按摩大海的丹田气穴
 
海上的风浪,甚至让我无法逆风流泪
而它们,从不顺着风
那逆风的完美一跃,就像流星越过我的虚无
 
 
注:两股洋流相遇,会在海面形成泾渭分明的阴阳海。我在花莲看到的阴阳海分别呈蓝、绿色。
 
 
太鲁阁山区
 
我去过一回太鲁阁山区
也许步道上已留下我的汗腥
也许山壁上的燕子洞,还想调亮变黑的往事
我像一个幸福之徒,故意把一潭清水搅浑
 
我学蛇,在石缝间穿梭
学鸟,飞过蚂蚁筑成的市镇
甚至学鱼,和水草一起回忆
我像寄生蟹,已经走出长久寄生的硬壳
 
在那里,和落叶呆在一起也不嫌孤单
不会得糖尿病
不会得帕金森
在那里,你已是别人心中的一株野人参
 
 
注:太鲁阁系花莲县泰雅族等原住民的居住区。
 
 
淡水落日
 
渔人码头,在一首浪漫的歌里
唱得落日满脸羞红
唱得我,不知该伸出哪只手挽留?
我知道,此刻除了感伤,其它一切都是徒劳
 
眼看渡船,已用掉多少海浪的白毛巾
眼看桥墩用脚趾,多少次为海床挠痒
站在码头,不相识的人也会变成亲戚
盼着别人交上好运
 
我想,不只我有这样的错觉——
当我搭船离去,发觉刚才的天堂悄然而逝
眼前的红天黑水,突然举起一把海浪的大斧子
要为船劈开地狱之门
 
 
注:搭船从渔人码头返回淡水途中,夕阳已沉入海中,海水骤然墨一样黑,天穹血一般殷红,犹如末日景观。
 
 
繁体与简体
 
繁体适合返乡,简体更适合遗忘
繁体葬着我们的祖先,简体已被酒宴埋葬
繁体像江山,连细小的灰尘也要收集
简体像书包,不愿收留课本以外的东西
繁体扇动着无数的翅膀,但不发出一点噪声
简体却像脱缰之马,只顾驰骋在乱发文件的平原
当繁体搀扶着所有走得慢的名词和形容词
简体只顾建造动词专用的高铁
 
简体会说,繁体长得像半死不活的碑文
会讥讽,繁体还穿着旗袍、蹬着三寸金莲、戴着民国的假睫毛
会把繁体的安静、低调,说成是不善辞令
会把自己脸上的色斑,说成是福痣
当繁体把话题交给上半身
简体的梦已卡在下半身,无法拔出
忙碌中,简体像雾气,从不想排队
繁体相信,排队的耐心能造一把好斧子,能写一本好哲学
 
简体已砍去多少枝条,就已留下多少伤口
繁体每多一道弯,就多出一条路
就多了前世和来世,不像简体,只能把自己捐给今生
瞧,简体把最重的担子已卸给繁体,生怕被快乐抛弃
但简体不知,繁体身上的锈迹,也是夺目的鳞片
繁体身上的寂静,也是动人的歌声
当我,被夹在繁体和简体之间
我就像最后一个知情者,日夜承受着秘密的负重
 
 
我是这样爱着台北
 
我是这样爱着台北——
像一个执拗的邮递员,铭记着许多店名
我把台北人当作游客,等着为他们解说
巴掌大的永康街,去过四次仍嫌不够
我走在信义路,却与走失十年的旧友相遇
 
我是这样爱着台北——
用两个月的凝视,和飞机腾空的最后离别
用紫藤庐的琴声,来掩埋心中的千秋功过
我从拂晓出发,把咫尺书店逛成万里江山
当我在深夜写下“台北”,窗外的黑却不再弥散着寒意
 
我是这样爱着台北——
台北是我的银行,我来取孤独、清贫的利息
吃不完的太多美食,是我每天的挣扎
已经中年了,我仍是台北大街上的一个粗人
无法像他们,成为别人心里的温情和柔肠
 
 
注:紫藤庐是台北文人经常举办文化沙龙的著名茶社。
 
 
我在台北,来谈一谈安静
 
我是冲着秘密而来,或许秘密就写在台北人的脸上
瞧,他们的脸上有着安静的睡眠
连两个争吵的人,也像是同一个人
 
有时,我也让喉咙踩着半尺厚的棉花,假装低声细语
多粗糙的温柔啊——是的,我的喉咙里藏着一只响哨
嗓门常常高得像暴政
 
初来乍到,我把台北人的安静,视为哑口无言
花朵一样美丽柔弱的无言
宝石一样被割出乖脾气的无言
 
四十年了,我始终让低声部荒着
因我是饥饿的婴儿,需要哭闹?
因我是倒霉的溺水者,需要高声呼求?
 
当我跑遍台北,到处寻找大声说话的理由
当我加入行走的人群,感受壁虎一样蹿动的安静
我发觉,安静就像月光
不善辞令,却懂得疼爱他人
 
安静会带来内心的高山
使人与最小的水花、爱心合欢
使人甘愿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失败者
收割排队的耐心、埋葬胜利的软
 
从某天开始,我已不在乎与高声走散
与南来北往的胜利走散,只在乎,有多少安静已经失去
或许,我仍等着一场飓风来临,当作对这里的高声礼赞
盼它像一口风眼,把危险升华为欲言又止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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