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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人的爱和如何爱(程光炜) (阅读1377次)



中年人的爱和如何爱
——读安琪、吴子林的近作
程光炜
  
  我与安琪早就认识。不过2001年在浙江湖州一个会上才初次见面,她当时正在大力提倡“中间代诗歌”。吴子林是童庆炳教授的高足,文艺学的博士。他们夫妇最近写的一组诗我很感兴趣。安琪是职业诗人,她近年来热衷于长诗创作,有多本诗集问世。但她这首诗风格变化很大,大概与“中间代”年代有所不同,心态转向了平稳沉潜,内在的东西更为强劲。子林作为学者此前是否写过诗我不知道,然而他这几首却不是生手所为,显然是有过写诗的历史的。1990年代以后,中国社会结构日趋多元、复杂,对人心和婚姻的压力非十几年前所能预料,中年人的危机即是它突出的表现。现代社会的最大问题是人的危机,而人的危机中尤为突出的是婚姻问题,社会学家对此有许多论述。我这里只谈诗的问题。
  安琪这首《星月寂静夜说给公瑾听》,在我看来是最为悲情和动人的了。其基调则是真挚和缠绵的。它显然不是历史题材,不过是借小说《三国》周公瑾与小乔的爱情故事,表达自己在经过多年的探求思索后对中年人如何爱的看法罢了。年轻人的爱情是激情洋溢的,这很容易做到。中年人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和如何把握,却往往是人生的难题之一。安琪写到:

在那一生中最委婉的秋天,父亲把我许配给了你
你,吴国最雄姿英发的才俊
最先得以用你的生命来与这个国家的危急存亡匹配
你,我唯一的丈夫,我必得用担忧与恐慌把这唯一
牢牢抱住。

  然而,这个年纪的夫妻只靠山盟海誓是难以维系的,尤其是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刻。那生死的关头却又经常是无声无息中到来的,即使极其平常的日常生活中,也时时潜藏着某种危机——只是我们习焉不察毫无察觉罢了。作者有过于敏感的心态,她早就预感到了:“我使劲排除不祥的预感方能把五月的鲜花尽种怀里/公瑾,我想你一定看到了我越睁越大越痛的眼/它们能盛放多少相聚的快乐就能盛放多少离别的哀伤”。中年人的离婚之痛并不是简单临时的解脱,而是更深一层也不为人所能道的“离别的哀伤”——永久的不可能再来的人的离去。安琪有何等敏感的心绪?恐怕颤颤噤噤,如履薄冰这些词汇都难以形容。所以,她才如此刻骨铭心地叫着:“墙上的剑发出吸血的寒光,公瑾,我听到它在叫你/我也在叫你,/我在你呼吸的边上,此刻,星月寂静唯有你的呼吸发出”。这首诗,真的比“中间代”时候对诗歌的理解好得多了。它迟疑委婉,反复再三,叮咛不已,显出了作者表达的繁复和层次感。
  吴子林以“春”、“夏”、“秋”、“冬”为分标题的《长河吟》也不是随便之作,他显然有写诗的深厚基础,且有美学训练,知道在那里拿捏和展开。它像是与安琪的“四手联奏”,琴瑟和谐,自是他们自己才真正明白。《长河吟》也来自《三国》的典故,与《广陵散》一样有名。作者是借古意,来表达人生的漫长犹如无尽的长河,虽然现实人生往往短促到只是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又是一年春天
香气四溢如新鲜
如滋润。江面水平如镜,风耳语
袅然而来。我在草叶的间隙看见了你
秀发抚弄顿挫晨光
白衣携来淡淡草腥
你站在山头,身后阳光脆亮
清澈的眼神让我无法呼吸
世界停止了?不
你就是世界的全部
——《春》

  男人对女人的爱起源于“香草美人”的原型,这种情结亘古不变,即使现代人也是如此。但子林知道,这种原始情结只是生命的冲动,中年时代对它的滋养,却需要天长日久的训练和耐心培育。于是,《夏》、《秋》、《冬》便是他设计的一个循环往复的时间的秩序。诗歌的节奏最初来自人类对自然秩序的认知,经历万千岁月,便成为人对万事万物的牢不可破的认知模式。子林学理论出身,不是不知道如何把知性的东西埋入诗歌作品之中,又如何通过诗歌的生命灵动,把它一次次重新点燃。他的诗,细致体贴,观察敏锐,又辅之以温婉湿润的情调加以调节。在我看来,这一组诗是他对安琪的“赠答”,是来自天上人间的心灵的唱和,是久居于人世的人对中年感情的固执的坚持,也是他真正懂得对方的长远的凝视。
  古代诗歌中夫妻唱和赠答的诗篇屡屡不绝,这种传统到了当代好像已经断绝。中国古代诗歌那种“闺怨体”、“示内人体”的形式,也似乎到了戴望舒、沈从文这一代,最迟到1980年代的诗人林子这里,也基本终结。安琪、子林重拾这一题材,使之陡放光辉,是让人欣慰的好事。他们也许可以一直写下去,最好能结集出版,相信它一定可以给人许多的感悟。
 
2012.9.5于亚运村
  
刊于《文艺报》2012年10月19日,题为《琴瑟和谐的心灵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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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安琪、吴子林诗作
 
《星月寂静夜说给公瑾听》

安琪
 
墙上的剑发出吸血的寒光,公瑾,我听到它在叫你
我也在叫你,
我在你呼吸的边上,此刻,星月寂静唯有你的呼吸发出
吸血的寒光,我问你不打行吗?
你说不行,你说曹贼已到家门口他就要夺走我
你说东吴女子三千哪一个都是我
公瑾,在那将来的酷烈战役上,我不能学那虞姬善舞
为你慷慨悲歌一曲
也不能仿西施施计,愤怒中献出此身
在那一生中最委婉的秋天,父亲把我许配给了你
你,吴国最雄姿英发的才俊
最先得以用你的生命来与这个国家的危急存亡匹配
你,我唯一的丈夫,我必得用担忧与恐慌把这唯一
牢牢抱住。当轻风吹送来阳光小麦般的香味
我们行走在环佩叮当的水边小径
我使劲排除不祥的预感方能把五月的鲜花尽种怀里
公瑾,我想你一定看到了我越睁越大越痛的眼
它们能盛放多少相聚的快乐就能盛放多少离别的哀伤
你一定摸到了我越跳越慢越凉的心
有一刻我甚至希望它永远停止以便我不再承受
你先我而去的事实——
亲爱的我宁愿走在你前面这样就了无遗憾!
我似乎已嗅到越走越近越真的死亡气息
它如此具象以至我一伸手就在你手上
握住了它。此刻
星月寂静唯有你的呼吸发出吸血的寒光。
沿着你的呼吸我攀援到战争的尽头
我清楚曹贼必败,公瑾必胜
吴国必胜
但我的泪水为什么还是滚滚而下?
2012年4月29日,北京。
 
《长河吟》
吴子林
 
  《长河吟》与《广陵散》并称,传为周瑜所作,能闻弦歌而知雅意者,唯诸葛孔明一人;此曲已失散,杳不可闻。
—— 题 记
《春》
 
又是一年春天
香气四溢如新鲜
如滋润。江面水平如镜,风耳语
袅然而来。我在草叶的间隙看见了你
秀发抚弄顿挫晨光
白衣携来淡淡草腥
你站在山头,身后阳光脆亮
清澈的眼神让我无法呼吸
世界停止了?不
你就是世界的全部
青山朦胧,浩瀚宁静中
你纤细的指尖划过萧萧竹叶  音符激越
一股英雄气熔化在触手可及的氤氲中
月照柳堤,照剑花满天,照扇舞翩跹
无数涟漪传递你的倒影和微笑
生活卷心菜一样舒慵和自足
什么都不缺:微风、草地
和山峦;什么都不缺:楼阁
庭院和小桥;什么都不缺:
和平、安宁和温馨。
(美好的美好的一生时光都给你)
 
   《夏》
 
夏季的暮色是红色的
一轮圆月纹丝不动,湿漉漉的稻田
沿坡而下。杜鹃、玫瑰、百合、曼陀罗
斑斓绽放在汗水的甜蜜处
呼吸青草般柔软
花朵和鲜枝都是爱的语言美丽而充盈
而密密匝匝。江声浩荡
江水纯净
斑驳的月光缠绕着我们
(就让一夜月光抚摸你入眠吧)
但荆棘总是高于青草
风沙乍起,远去的山脉切断了时间
山坳里惊起的鸫鸟拍打着翅膀
旋落,起伏。风把我吹成了碎片
吹不散深埋千年的玄铁电闪光涌的斗志
建业江东,我选择了铁血反抗的死亡方式
大雨瓢泼,如泻如注中
我看到了你那清晰而有层次的隐忧
 
  《秋》
 
几重山墙,几枝垂柳
雾越来越密,吞吐着白色的舌头
江水舒缓宛转
正午的阳光无精打采
衰老悄悄洗劫了生命的歌者
没有比这更纷扰更不堪的年代
人们在开疆辟土中延续生命
企盼得到更多东西
世界成了一个最大的沙场
版图纵横如棋盘。我看见漫天风沙
犹如失去目标的队伍缓缓行进
断齿木梳般的群峰之上,旗幡猎猎
我无法洗净刀刃的锋芒
我只能在山水的段落之间与你
彼此遥望,让一樽浊酒流进我含着你名字的嘴里
虚空中有声音摩挲我那思念丛生的脸
我深知甲胄的词语不可能收割和平的意义
我们为何要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求不朽
(我们是命运灰色墓碑的追逐者抑或逃亡者)
 
  《冬》
 
一座山的沉默  一座山的孤寂
回乡之路  山峦依旧  烟波依旧
琴弦崩断粗重的喘息
尖锐的声音瞬间进入我的身体
积蓄的伤病像一头潜伏多年的小豹
开始出没  四处伏击
星垂四野  在生命的绝壁上俯视人生
逼视自己的肌体一点一点衰亡
死去的人正在死去  如堵堵倒墙
清空下我已看不见你的脸你的眸子
长久以来沉睡的某种东西突然醒了
在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之间
每个人所需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爱  关怀  以及一颗安宁的心
不朽呵并非唯一的安魂曲
死亡不降临  谁都不会是他自己
顿悟的词语在体内安顿下来
你无法与虚空的时间竞争  时间停止
也不需要花朵一样的悼词
(那不过是记忆的汇总)
江水兀自东流  我将踏雪归去
在暮年的山坡上等你
 
2012-5-2.北京不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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