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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书》(中篇) (阅读2202次)



《自然书》(随笔部分)

桃花漫天
 
这是《诗经》中讲述的一个女子,有着桃花的魅味。桃花,大概就是从这里走进了人们的记忆,成了对女子的一种描述。诗经上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于归,宜其家室。”
因为一个女孩,在和她的接触中,我突然想到了关于桃花的这个比喻。
    
她的名字叫桃之,这是从网上常见的那种名字,不知为什么要和桃搭上关系,我也没有问及。她在桌对面坐下来,话不多,总是断断续续。一首“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曲子正被钢琴师弹奏着,那曲子的动情和她忧郁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我还是看出她因那曲子稍稍有所明亮……
我说,桃花其实是一种很诱人的花。
她说:“是啊,所以成为一种劫难,桃花劫。你有过吗?”
我说,别逗了,男人那叫桃花运。
她撇了嘴,叹道:“对呀,桃花劫就是对女人说的嘛,像我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劫难。”
这说法新鲜。但在她的述说中隐隐透出一个女孩深渊一样陷入一种黑暗的回忆中的那种喘息。她的经历告诉我,桃花劫就是女人或近或远的死亡。
我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谁没经过爱的伤害呢?人一路走来,江湖萧瑟,情爱恍若桃红落了满溪……剑影,鲜血,生命。
     
有爱,而没有真正的桃花岛。
《诗经》中那株桃树繁茂而美丽,但毕竟是居家那种,所以还算质朴。而到了唐朝,南庄的少女就不是这样了,那是诗人去年的艳遇,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中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看桃花,看到的是忧伤,是今天萧然独立的惆怅。
     
现在,秋天的阳光从西窗照射进来,整个茶室罩在一种温暖的光芒里,那光亮打在她的脸上,似乎是一种轻微的安抚,她的眼睛从昔日的回忆中苏醒过来,淡然一笑之后,又似含情脉脉的模样。
很多天来,她生活在某种阴影中,那阴影来自她从上大三之后认识的一个男人开始,她陷入爱,但她没有自己的桃花岛,他们相处相好,但以无言而告终。而后结识的又一个男人也不能给他带来爱的殿堂……她起先是厌倦,接下来越来越忧郁、忧郁。
这一切,多数时候是从那张桃花一样的脸上看不到的。她说,我已不再是那种人面桃花了,我开始属于秋天,“凋碧树”的那种。昨夜,是什么?是欢愉或是痛苦?在这个爱情泛滥的年代,似乎没有人再发出这样的疑问了。也没有人再像《东邪西毒》电影中那个盲剑客回忆的“春天的时候,家乡的桃花都会开得很灿烂。”在剑客的家乡,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桃花,他念叨的桃花,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基督上说,痛苦是人生的本质。那么谁又能想到痛苦是始于爱情的呢?
我没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年轻的桃之,对于一个为爱而忧郁的人,能做的就是要她明亮、简单。我说,林黛玉那个《葬花吟》很有意思,把桃花藏了,天空依然高远、美丽。
茨维塔耶娃曾写道:“我的青春啊,我不会回首呼唤,你是我的累赘和负担。”
     
桃花,是开在乡间的那种花。干净,不食人间烟火;惊艳,类似于李香君。
这说法也许太古典了,太宋词化了。但中国人就是这样一路念着桃花走过的,从院中的“桃之夭夭”到爱情中的桃花,从“桃花运”到现代人的“情人节”,桃花——爱人——情人,纠缠百结地在演绎着桃花传奇。
几乎谁也不能免于这个结。白居易在桃花开尽之时还想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实在是一种追寻。
毫不掩饰地说,我是喜爱桃花的。久居城市多年,看见桃花的机缘却并不多。今年春天的时候,曾有过一次漫游,到鲁山,说是看万亩桃花,想想那场面就有点心动。在董周乡石峡沟村,我的车子停下来,眼前是林丰庄园,呈现给我面前的满谷桃树,伸出春天细小的枝蔓,盛开着自在的花朵。我想,桃花是属于这个山谷的。
  在谷顶,我们停车的地方,是一片开阔地,稍有遗憾的是已被水泥硬化。但并不影响我们的视线。那山崖边塑着一个很大的桃子,记载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传说中,从前这里只有七八户人家,有一个英俊的少年叫洮,他的邻人有一个女儿叫小美,他们从小在一起跑遍山野,像一对金童玉女,洮把小美看作妹妹一样地呵护。后来,他们相爱了,爱到痴时,他们决定要剖出自己的心给对方看……他们就这样带着挚真的爱离开了人世。人们感动于他们的爱情,把洮和小美葬在了一起,当天晚上,雷雨交加,电光石火之后,人们在翌日的薄雾中看到的坟墓是一颗巨大的桃子,仿佛就是合拢的两颗心。
  我们在桃园里漫步,没有谈到这个传说和爱情,似乎那是再遥远不过的事了,遥远得不可企及。在一大片桃林里,我们几个男人与桃花合影,甚至散漫地围着一棵桃树,让鲜艳的桃花作我们的妆扮,我玩笑说,这有点不近人情了吧,欺负桃树不是。有人说“这儿连个女诗人都没有,还不和桃花合影?”
  
那之后,我居然写了一首《桃花传奇》的诗,极富想象,也极具性感。
  这个诗歌没有给桃之看,她的脸上渐渐从迷惘中回转过来,一同苏醒的还有春天的气息。她说,人不能过多地迷恋某种神秘。
我猜想,她看了那个《桃花传奇》后会勾起更多的回忆,那是痛苦的事。她还会说,男人都具煽情性,都是危险的。我不愿看到她下沉的情绪,毕竟,这个下午的阳光很明亮。
我突然想到陶渊明来,是他在给我们制造一种梦境——在溪水深处的人间仙境,他种满了桃树,桃花漫天。那地方叫:“桃花源”。幽静、闲适、自由,远离纷争。想到这些,我似乎明白了那女孩为什么要用“桃之”这个名字。



瓦庙沟的水声
 
      早上七点醒来,昨天的疲惫从身体里消失。外边的空气宁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石漫滩上的水波轻漾着伸展到远方。我们从这里出发,向南,走进一个叫瓦庙沟的山谷,大约九点多的光景,白石、溪水和春了的声音,都被一种初春的翠绿映照得鲜亮起来。
我坐在谷底的石头上,略作停顿,隐约能听到白石间的流水声,纤细、柔弱,却清越。去年九月也曾走在这样的山谷,那是另一个所在,我沿着溪水捉螃蟹,它们就隐身在那小块的石头下。此刻,我不想挪动那石头,我开始对所有野性的生灵心生敬畏,也不想去破坏这宁静中的天然成分。记得舒伯特音乐的《C大调第九交响曲》有一种神秘的气息,第二乐章中,庄严、忧郁的闲庭信步,作为世俗化的朝圣者的漫游,乐曲诉说着“停留……”正如契合了歌德在《浮士德》中写道的“停留一下吧,你多么美好!”
现在,我就停在这里,山谷带来一种特有的静。
  接下来是那些植被以不同的姿势呈现着一个植物王国的茂密、生动。现在是四月之初,微风吹拂在山谷与稀薄的阳光之间。一些树木冒出新叶的幼芽,另一些藤蔓也泛出青绿。时节作为一种积极的存在,催动着万物的苏醒、成长,以及亦真亦幻的萌生态。整个山谷就这样涌动和激荡着一年之初的活力。这些植被,年复一年,秋寒与严冬试图消灭它们,但随着时节的到来,它们悄然地滋长蔓延,似乎是一个瞬间就重新布满了山谷。这是柔韧,是一种绵延的生命。
  我们沿溪水而上,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在周围环绕着。凤尾蕨、鬼柳树、枫杨、槲树叶……这些少见的树木、叶子、草类,构成了草与蔓、树与藤编制的网,把山坡、石头罩了起来。这是一个广袤的野生丛林地带,偶尔出现在眼前的是成片的毛竹;偶尔缠绕纠结的是葛藤条以及它开出的小紫花。山坡和溪水边,高高低低的灌木丛,或成片、或稀疏,都油绿地舒展开来,恣意、自然。它们是这里的主人,它们能自由地在风中轻舞,我短暂的经过,看到的只是它们在初春的光鲜和孤寂般的影像。
  微风在吹,阳光垂直地落下来,树影看上去像在斑驳中婆娑。一只羊羔从树丛中突然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然后向树丛深处隐去。我们的相机似乎还没有拍到小羊转身的姿势,而另一类,也就是那些不知名的小鸟很机灵地飞过头顶。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受到了惊吓,我们只顾谈论着、观看着、慢行着,一些小荚蝶、豹纹蝶、白蝴蝶似乎永远那样地飞着,对我们不管不顾……我开始怀疑,这个地方的奇特存在。我在想,这山谷是我们这次漫游中最为明亮的部分。
  在这里,一切都回到了从前。那个叫原始的从前,生命就是自由,就是自然,就是一种蓬勃的状态。在这里,觉得“千山鸟飞绝”、“清泉石上流”的唐朝诗句并不遥远。
瓦庙沟,始终没看到瓦庙。


我开始奇怪我们的眼睛

出郑州,向北。短暂的一会儿,汽车就抵达黄河花园口,这里,曾经是宋时建闸治水的地方,后来形成村落。据说黄河河道南移,村落被河水淹没,成为黄河渡口,取名:花园口。现在,很少有人想起1938年军队扒开大堤、大水殃及百姓的伤疤了。这个旅游区似乎总是风平浪静地迎送着游人。这是我不喜欢的——既没有滔滔奔涌之声,又失去了自然中的恬静。车到门口的时候,又被铁栏和门卫挡住,我们也就懒得进去,顺势掉头向东,在一个蜿蜒的河滩上停下来。眼前一下子开阔了,天也高远,草更茂密,有人忍不住发出吼叫。蓝蓝似乎是自嘲地说:城市人真可怜,这么荒凉的地方稀罕的不得了。
享受自然是一种艺术。在这黄河边,我们都是一个漫游者,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内心建造一间梦一样的屋子,没有任何纠缠,即使有也被流水和细沙浸泡而碎,而化为无。我开始奇怪我们的眼睛,我们从如火如荼的城市纷争中走出来,看到的天空、流水、沙滩、树林,甚至荒草竟是这般富有隐秘的魅力。这使我想到波德莱尔的一篇小文章《世界之外的任何地方》。
下游的黄河是平静的,现在的汛期也没有汹涌的景象。我们用黄河水洗一下手,手上多了些沙子,果真如那句老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我们并不想对世界犯下任何的罪,更不用说跳进去。我们只是想看看黄河,在狭窄的世界里呼吸一下水边的空气。至于感受到怎样的神秘、宁静、和平乃至芬芳,全凭我们的一双眼睛。与我一同来到这黄河边的,除了蓝蓝,还有田桑、白地和几个孩子。画家马蒂斯有“用儿童的眼光看生活”一说,那么诗人呢?或者可以称马蒂斯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眼睛始终在色彩的背后散发出纯粹的光芒。此刻,孩子们撒欢、叫嚷,满眼的新鲜,他们在想些什么呢?我看到蓝蓝手中的小棍棒在挥舞,如同回到了她的童话世界;白地不住地辨认着地上的植物,像是叫着她诗歌中的名字一样,神采飞扬,激动之下竟把车前草说成“车前子”。这个时候,我们的眼睛也许都是孩子的眼睛,我从这眼睛中突然明白了诗人为什么独具纯粹的嗓音。
这是7月16日的下午,阳光时隐时现,天气依然有几分燥热。我们先踩着沙滩顺水的方向走,河沙软软的,一定是刚被一场雨水漫过,留下一些兽类的踢印和野鸡的爪印,在证明着这荒野和人类没有多少关联。我们右转走进丛生的荒草,噢,说没入更准确些。这些草没有人类的打扰,深得实在是惊人。小孩子们用木棍搏动着,像是要在草丛中分开一条路。高高的斑茅草抽出嫩扬扬的穗,在风中摇摆,不时撩一下我们的脸;红柳的红枝绿叶并不高大却别致,大概在这草丛中它是惟一的树类;或青或黄的草杆,长长地伸出去,横竖交织到一块,不分彼此;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在草尖上低飞,一掠而过,眨眼间就不见了。有孩子问:草这么深会不会有狼突然窜出来?大人回答:不会的,我们不作狼的敌人,它也就不会咬我们……我听后一愣神,我发现,在流水与青草这个青黄相接的地方,听到什么声音都是那么容易感动。
离开草丛的时候,我特意回头看了看,那些草都在风中飘荡着,这是它们的生活方式,但此时恰恰充当了送别的手势。我知道,我们上车后,它们依然归于平静和孤寂,但生生不息。
汽车沿着黄河大堤向下,一路疾驶。没有看到什么渔舟唱晚、千帆过尽。而植被的绿色在我们的眼睛里跳跃,似乎在说这人迹寥落的时空并不寂寞,不要巧夺天工的人为,不要喜忧悲欢的波动,有依稀之音传来,成为时间的段落,这就够了……当汽车在黄河二桥下停住时,我又看到了时代的痕迹,一切都如这桥上的高速路承载的爬行物,瞬间而逝。我们也在这上边走过,回过头来,黄河边上的静依然那么遥远,我们的眼睛看到了什么?水在水的远方。


进山
 
  多年前读《包法利夫人》,读到一些美好的片断,其中有一句是描述进山的,“它和山羊的铃铛声跟瀑布低沉的响声合在一起,在山间回荡。”当时,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场景,并且多年来不止一次萌生进山的念头。山羊、铃铛、瀑布,以及回荡的声响,这几个发出声音的词组放在一起,构成的氛围是安静的——安静得被细致地冲洗的那种。它们是一个跌宕绵延的场景,这场景是容易让人流连的。正如接下来的叙述:“她觉得世界上有某些地方应该产生幸福,就像某种特别适合某地土壤生长的植物,换到别的地方便很难长好。”这些让我没有忘怀的片断,我想,不仅是因场景的美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的境遇发生了变化:眼前豁然开朗。这个变化始于“进山”,这似乎是一个隐喻——从世界到隐逸。
  人,并不都拥有包法利夫人式的蜜月,因而总是渴望更为神贻的空间。
  在陶渊明记述的那个《桃花源记》中,令人神迷的进山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接下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且不说后边的洞天是如何美妙,这开头的两句:顺溪水行走,不计路程,忽然的一片桃花林,以至于桃林在溪水尽头的山,山中小洞口隐隐约约的光亮,就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极度吸引人的场景。这是从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这与福楼拜的不同是,陶氏以极其神秘的口吻在制造一个行走的过程。还有一个不同是,这种叙述是引诱,他试图引诱我们,让我们逃逸其中而忘返。遗憾的是,人无法逃逸,我们活在现实中,至多像《包法利夫人》那样“蜜月”一次,这种方式是 “度”——度假的“度”,意味着往和返。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到处是森林,我们乘着一只小船,涉水,然后登上石阶,鸟鸣声把四周扩散得空旷而幽远。“一些树丛,在光泽下发出轻微的颤声/一两个水鸟,擦着水面低飞。/我确信,这些植物和动物有着我们失去的/或从未拥有的感官,它们叫灵性。”这是我后来写下的《路途》中的句子。这经历来自石漫滩,或另外的我曾经去过的水边、山上。初夏的气息总是清爽、怡人,微风吹拂面颊,吹走所有的记忆,甚至可以在这样的山路上恣意地跑,忘了自己。我知道,是山中的空旷、灵动、幽静和空气,是它们的动与静的魔法时光,为我们带来了原始的感觉,甚至冲动。我在奇怪地想,能听大自然特有的天籁的人,一定是去过一千多年前那个桃花源的。
  并不是去追寻什么,并没有什么目的,惟一的想法就是在山里随便走走,闲散一次。于是,我们选择了进山,那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景象,总是那么奇妙地带来惬意。莫非我们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个牢笼?也有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中说到的那样?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目的,就是自由,就是走出苦役营。”此时,我们站在了另一个国度,我们就像自由的叶片,随风而飘摇。
  进山,是处在尘世与自然的交界处的一个转身。在转身之间就有了另外的世界——一个干净的世界。进山是一种过渡,当我们进来,在这个世界流连着,似乎也像那些石头、树木一样,我们会觉得活得简单真好。路途上,所有的一切都显得真实、可信。
  进山,其实就是我们想要的一个路途。


望花湖,细沙流过
  
  树林里传来一种鸟鸣声,一种清脆的声音。我打开车窗,没看到鸟栖或鸟飞,风吹进来,透过一丝的凉。在一边的丛林里,有一对恋人,紧紧地抱住,把景致占尽。车子朝北和朝着望花湖的方向开去,逼近下午5点多的光景,夕阳在向淡淡的云层沉没,像半个灯笼挂在天边。我们在一片开阔得有些浩渺的水域边上跳下车来,这就是望花湖了,在远天的薄雾下静得出奇。我翻越护栏,走向沙滩,而走过的草地都湿湿地挂着水痕。我知道,在这片水域,一切都潮湿起来,包括细沙,以及内心涌动的事物。
  水是世界上的明澈部分,但也是现实中的暧昧之物。暧昧,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到这个词,像是水草柔软的引诱。我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水在脚边波动着,冲击着意识深处的影像、话语和沙尘。远方,一只船独自在水面上飘摇,恍若什么,摇摆的人?摇曳的人?水面和不远处的丛林蒙上了一层淡绿的色彩,思绪仿佛置于某种神秘的境界。我开始怀疑自己有几分神经质。我想起莎乐美《与里尔克一起游俄罗斯》对伏尔加河畔的描述:“从最初开始,这里的风景就非常令人喜爱,轻柔,宽广,粗枝大叶,简简单单,却又并不会让人产生伤感之情。”我可能没有最初,更不会有剧情。风大了些,透过衣衫一阵凉。
  “上来吧,别陷到水里……”有人在叫我。我转过身,蕾蕾们已到了一个小石桥边,我奇怪,那石桥是并排的两个,似为来往的人分了行走的道。而来此的人注定是散漫的,不要章法的,如漫游中的我们,如桥边摆动的裙裾。我顺口说出“清水洗沙滩,石桥渡绣裙。”渡与不渡似乎是说不清的事。桥的边上是一个很大的花圃,但苗木和花草并不多。所谓望花湖,据说源于一个凄美的传说,不说也罢,因为在中国有无数粗糙的传说,点缀着山林、民间,它们远没有眼前的景致和遥想给我以更大的感染。
  后来,我们走到一个更为幽静的岸边,跳下去,满是砾石的湖边,风掀起细浪,砾石再次被冲洗,它们大都指尖一样的大小,红、白不同的颜色。这里没有细沙,大概那些细沙都已进了身体,在意识的某个角落细致地流动……岸边的石壁下是一排垂柳,其中的一棵应该叫断柳,不知道什么时间被折了去。有人说出“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句子,有人玩笑地说,还没到离别呢。此刻没有过多的思想,在远离城市、喧嚣和日常的俗务纠缠的一个特殊的下午,我就是闲散的人,是世界之外的人,是一颗水边的砾石。
  我想知道湖水环绕的山坡上都是些什么。这许是望花湖唯一的高地,那些植被,在一些人看来貌似一切但又什么也不是。我却被这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草色吸引,鬼圪针、蒲公英、蛤蟆草、野豌豆棵到处都是。一些小黄花,野生野长;一些八月桂,散乱分布。整个山坡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看似什么也没有,却给人以莫名的亲近……有限的时间在限制我们的逗留,沿途的风景中有一处是建筑,那是红顶木屋,别致的是它们全都悬在水面上,通向它们的是栈道一样的木桥。我后来在《望花湖》诗中引用到梭罗的话:“让钟去敲,孩子去哭,下个决心,好好地过一天。”像是一个暗示,对世界。但暗示什么呢,拒绝我们的难道是时间?
  时间已远,一只船还在飘摇……


清水河的下午

山里的感觉依然是早年在家的那种……
      这是6月9日下午,在鲁山。因全生电话说:徐林回来了,正好永伟也从南阳回。我们的车子转过小团城,向清水河方向。这里的植被更亲密、山色更翠,到处长着栎树、葛藤、野草莓和不知名的小花。我自小生长在山里,竟然有很多植物不认识。在山上,一再对野草莓好奇,想起电影《野草莓》中主人公的那种幻觉带来的震撼,导演伯格曼说:“我一直不知道整部影片,其实我一直在向双亲哀求:看看我。了解我。有可能的话,原谅我吧!” 那是一种缺失后的渴望,灵魂之旅,重生之旅。
      我们慢慢上山,陌生植物迎过来,它们是山的主人。
      不多的村人在耕作和打水,向我们看看算是示意。我也是山里人,我了解他们的行为,很多人清寒但淳朴,不善言语但相处很好。这品行透出人类最初的天性。这里的屋舍、田地、石墙和羊群像是山水间的一些点缀,给世界以另外的生动。靠近山的地方,有许多竹屋,是新建的,供游人住。我们赞叹,说要在这里住一日才好,又说,那得有佳人相伴,才子配佳人嘛。竹屋标贴着名字:瓦房沟、月明石、大年沟……这些全是村庄的名字,很有些创意。本来村庄名字的来由就有渊源和意味。看到门上有一个名字是“高庄”,我禁不住说,到家了。遂合影。
      就这样散漫地在山里走着。随意坐在木扎道上或草亭下的凳子上,环绕身边的是树丛、鸟声。栎树的叶子上长着或青或黄红的小豆子,是我从未见过的。可谓草长莺飞,一切皆美。
      永伟说徐林,这地方真好啊,可是没出现在你的诗歌中。
      我说,也许徐林的童年经验还没进入他的诗。诗还在这儿栖居着。
      山上响起了钟声。我们继续向上,山坳的房子、场地、道路在下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明亮。我想,历史上的陶渊明,以及那些隐士,逐水结庐而居也赶不上这里人的闲适。当然,闲适是一种心境,在城市那些俗事、琐事中浪费了太多心神的人,突然被这层峦和植被包围起来,心情是会豁然明亮的。黑塞有文章说:“我希望多一双眼睛,多一个肺;我希望深入草丛中的腿能再长长一些;我自己是个巨人;我希望自己的头能和高山牧场上的皑皑白雪同高,能看见那儿的羊群……”自然,多数时候就是这么美妙。我们在山顶听见了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从另一个山上传来,很近,很亲切。多少年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了?时间匆匆。
      在清水河上,那些白石被水冲洗着,一道道的花纹,可惜那石头太大了,不然可以带走了。大概是枯水期,一些石头都裸着身子,年轻的徐林在河涧跳来跳去,一些镜头进入了他的相机,一些小的石头被他从水中捞起。永伟懒散地躺在一个大石头上,那石头形状像城市里的席梦思床。我说身边少了个人啊。这时,一个牧羊的女人赶着一群羊过来,全生说你这羊都这么小啊,看上去就是一群羊羔。他顺手抱来,像是自家的宝贝。此时溪水淙淙,我竟然找到了一小块奇石。永伟便又说起当年徐玉诺让村人把怪石给他抬回家的事。
      一路上,满山的清香跟随着仿佛是相送。车再过杨不乃树,一些关于这是什么树的想象再一次被勾起。宝山的小酒馆没有好酒,度数低,永伟说酒水啊,不过瘾。我想起古人说的句子:饮无美酒醉,睡无美人妻。夕阳下,刮起了轻柔的香风。                 


漫游记

1
晚7点多的时候,独立白河边,看南阳的夜色慢慢降临。河水似乎平静了许多,灯光依次亮了起来。白河桥上的路灯和车灯交织着,岸边的灯光闪烁着,广告灯旋转着,一切都开始朦胧。我在想,一个城市是通过灯光进入夜的,似乎从来没有黑暗。如若生活都这样通明,也许世界就没有了纷争,没有了忧郁,没有了痛……

突然接到电话,永伟说到了没有?我说“在看白河夜色呢”“和谁啊?”“一个人。”“不可能吧。大家都在等你……”看来每一个人都有一根敏感的神经,当然更主要的是老朋友之间说话的随意和亲近。我只是长途后在白河边上歇一下脚,收起电话,赶紧驱车去酒店。

酒局上大多老朋友,只有一个人是第一次见,占春老师介绍“隆重推出杨柳……”。因坐在桌子对面,乍看杨柳都像一个人。我说:耿老师,看杨柳像蓝蓝。占春笑,东东说你眼真尖。永伟说:像,像95年时候的蓝蓝……期间占春老师突然说:春林,在网上看了你几篇评论,写得好。我说真的?那些文章可以吗?忙喝了杯酒。占春老师说,河南优秀的诗人都要写写评论,这是有意义的。

接下来的白河在我们的散步中显得宁静,夜色却在我们的谈论中显得迷离。在这个远离诗意的时代,诗歌却是我们永远的话题……

2
秋天的阳光很柔和。在松柏、浓荫和古刹之间,亭、台砖、柱似乎永远以隐者的情愫在这片土地上独处或交谈……进得门后,耿占春说,我来过两次了。柳亚刀就说,加上这次正好是“三顾茅庐。”茅庐,也叫草庐,位于祠院后部正中,是后人在诸葛亮故宅基址上建的一座八角尖顶茅亭。顶是茅草,呈八角,据说是取诸葛亮巧布八阵的意思;四周木雕回廊环绕。前额书“诸葛草庐”, 内额书“诸葛庐”, 后额书“南阳诸葛庐”,亭中保存有明成化十四年(1478)碑刻一通,上书“汉诸葛孔明旧庐”。这个亭,寓指诸葛亮就是在这里“躬耕陇亩”并与刘备纵论天下大事。  

诸葛亮在这里躬耕、读书、隐居十年。到处应该都是他的影子、声音。我小时候也曾来这里,那时候整个武侯祠没有多少游人,很是宁静。只是愚笨的我在这偌大的武侯祠行走,至今也未能茅塞顿开,缺乏对世界和事物的认知。在我们的漫游中,我对占春老师说,我老家在红石山下,还是应该在那里盖一处简陋的宅院,读书、写作。师友们来访,就在那里喝茶谈诗,就少了很多旅途劳顿。

在院中行走,有两处景致很有意思,一个草庐前,有青砖小桥,现在溪水已涸、不见水声。传说是诸葛亮来往必经之地,“飞虹架桥”被称为“小虹桥”,很有一番情致。而现在的很多城市也都跨越河水修建了彩虹桥,很宏阔,但须在夜晚,那是彩灯。另一处是 小虹桥西,在宁远楼前的前边,叠石成峰,称谓“梁父岩”。说是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常登临此地,“鼓琴作歌”,或咏“粱父吟”,或抒情怀。今天,人们很少有这样的情致,多出来的是歌厅和消费。即便是一些民间的艺人也都在奔波或者流浪……所谓的“志,当存高远”似乎也都隐逸在了历史深处。

在一些资料中看到“躬耕田”的说法,如《明统志》云:“卧龙岗……其下平如掌,即孔明躬耕处。”清康熙中知府罗景重修祠宇时,在宁远楼之北,“密栽修竹,竹径逶迤,至东墙,由月窟其外,则平畴嘉禾,绕屋秀实,置田舍,日躬耕田”。现在很难说清楚这个田野的模样,也许和现在的田间地头一样,草木茂盛、田禾肥美。能看到的就是那个石碑,上写 “汉武侯躬耕处”。

3
这是第二次走进南阳汉画馆,先前的一次曾经写过一段小诗:“汉画馆/充满幻境,墓石在说话。/第一次,我触摸它,/历史的耳朵,有点凉,/弧线、脉络来自逃命的兽,/升仙至多是梦的解释,/不同的鸟都飞到原来的高度,/自由是最大的一只。/门开了,眼神有些失声,/幸福藏在蛇身美女的舞蹈里,/石头的硬度被她/或快或慢的节拍软化着……”

再次走进汉画馆,还是为那些石画而惊讶——和石头相遇、站着、谛听。

马蕾拉上我在汉画馆大厅右边的隔墙下拍照,那上边的文字是“灵石不言”。这下,更不敢说话了,而整个汉画馆里,只有那些图像在舞蹈、飞翔,在引导着我们的想象。

占春老师说:其实我们的祖先早就开始使用隐喻了。我再次想起他的《隐喻》,他是在现代诗领域里建立一个隐喻理论体系的评论家,他为我们讲述了一个诗歌的隐喻世界。

在这里,那些复活的石头告诉我们,所有的生命都有惊心动魄的部分,这些石头上的“像意识”都在以个体的精神存在,契刻着飞鸟、禽兽、劳作以及宴乐、舞蹈,甚至神话传说。

汉画馆的建筑和展厅是宏大的,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囊括了那些神秘的汉画文化。依次看到的是序厅、生产劳动、建筑艺术、历史故事、社会生活、车骑田猎、天文与神话、角抵、舞乐百戏、逐疫升仙等十大部分。一切都是神奇的,尤其是看到那些鼓乐图,狩猎图,人在得意的时候的张狂和鸟兽在逃亡时的惊恐。还有很多人神的身影都在石头上晃动。从劳作到神话,顺着这个图像标识看下去,再到后来就是一种升仙的意念吗?这个怪念头突然跳上来,仿佛在替古人而担忧。

我的相机拍到《赏乐》图,画像共刻五人,画一人为乐伎,正鼓瑟奏乐;画右四人正跪坐赏乐,神情飞扬。另一幅是《讲经图》:“一位长者扶台而坐,其前立一侍者,左手持便面,右手握一棒;画左共有七位弟子列跪捧牍听师长教诲。”占春老师看了,指着画中的“弟子”笑对王东东说:你们得这样儿呵。

4
府衙。我从未看过,只在叶县看过县衙。

午饭后,华哥说:看不看南阳府衙……我们一行人开始在南阳的街道上穿行,在民主街,我们停下来,一个古代的府衙呈现在眼前,即南阳府衙。它通常被称为府衙或知府衙门,是元、明、清三代南阳知府的官署。故址在旧城内西南隅,即今民主街西端北侧。府衙的大门属硬山式建筑,三间五架,屋面简瓦,脊饰兽类,据介绍说,这样的大门体现了中国山水的画卷,有悠长之说。历史的联想与含义也包涵在突出衙府的重要标志之中,如大门冤鼓、木笼、匾额、楹联,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在第二进院内,各种各样的果木盆景展,很是精致。而在府衙的一个院落,还有一个展,叫古代床展,各种各样的顶子床原来是有分别的:老爷床、小姐床……各种式样都雕刻精细,我不由佩服古人做事的细致。

这样的府衙是宏阔的,它标识着一个时代的建筑艺术、秩序和讲究。比如,在三堂院内,能看出较前各建筑豪华壮丽。面阔五间18.88米,通进深11.21米,两踏步,登堂入室。棱形雕刻图案,柱、檀、枋、拱上的彩漆若隐若现,在这里可以想象歌舞升平,也可以看到繁华落尽。三堂,也称官邸,匾“燕思”,是知府大人处理内务的地方。那阵势摆设很有意思,中间是方型桌子,左右是木椅,两侧依次也摆放着木椅。我们跳过拦绳坐进去,我忍不住说,议事堂,这会儿变成了“议诗堂”了。这里既是内宅,自然也是府台长官燕居憩息之所。想那“燕思”二字便是这个意思。

对古代的建筑,我没什么研究。常常看到一些电视剧,会对那些影壁墙感到好奇,不知道后边都是些什么样的花样。今进南阳府衙,没看见传说中这里的旧影壁,只看到对“影壁”的说法——
 
照壁,谷称“影壁”,通常有一安形和八字形,是古代官署衙门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影壁”二字由“隐避”二字变化字来,在门内为“隐”,在门外为“避”,后来统称为“影避”。……古建筑照壁的出现,反映了封建时代社会制度和风俗习惯,在建筑环境上起到了屏蔽作用,在建筑气氛上起到了庄重、森严、神秘和至高无上的效果。另外,照壁还具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功能。那就是服务于统治阶级,“整治吏治,警戒官员”。这可以从照壁正面的画面内容上得以说明,古代官署衙门照壁正中通常画一神话传说中的怪兽“谈”,龙生九子,谈为其一,其性贪婪。画面上,“谈”的四周和脚下遍布金银珠宝,却仍仰头向上,四蹄踩踏文书案牍,张口要吃太阳,岂不知早已身临万丈深渊。古语云:“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似水,不榭则滔天”。千百年来,谈的狂妄,谈的悲剧给人们以明鉴和昭示。

5
30日下午,白河岸边告别了柳亚刀、马蕾,向鲁山而来。

漫游,就这样无目的、无计划地继续着,似乎是做着自我的精神流放。其实,自我流放是一种虚无的说法,诺瓦利斯说:“诗人必须有一种宁静而专注的心境,使他远离俗务和琐事的想法或癖好,无忧无虑的处境,很多旅行,结识三教九流,大量的观察,闲散,回忆,能言善道,不必只盯住一个对象,不需太多的激情,而需对一切保持敏感。”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这样暂时离开纷扰的俗务旅行一次、闲散一次……

一路上,张永伟都在和王东东谈论着诗歌。很轻松,也不怎么深入。

车到旧县的时候,下高速,永伟问:在这儿干什么?而高速口,亚亚可能等了很长时间。接下来继续前行,秋天的田野在下午的阳光下很安静,也很开阔。车进叶县境,永伟说:“这次,让你见见我女儿。”我顺势把车开进了叶县县城,而道路两边摊晒了很多玉米棒,只有绕道,我问永伟,女儿在哪儿?答曰:“鲁山啊。”我恍然,原来不是在叶县……车子掉头向东,绕在田间的小道上行走,几乎多走了30多分钟。

进入叶县向西的鲁山道时,已是下午5点多钟,路边的白杨树,粗壮、高大。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很多的道路都是这样的,路边的树木延伸到远方。而现在这样有树的道路很难见到,好像在平顶山也仅剩这一个。道路上,车辆并不多,树上有飞鸟,田野有忙碌的农人……我们开始商量进山的事,永伟一再强调一定要住在山里……,这时,手机响了,鲁山那边的朋友已经在等待了。我再次朝一边看了看,如果不是赶路,在这样的田野、渠边走走也很惬意。

6
现在的城市都是一个模样,在陌生的地方行走,几乎难以分辨它们的区别。速度在改变着一切,敬文东在《让城市减缓速度》一文中说:“城市化使情形变得比本雅明所说更严重:速度的加快早已把‘彼岸’转化成眼前,把‘白昼’转换成高速嬗变的黑夜,梦消失了,更不用说对梦的回忆。”这个夜晚,我们走在鲁山县城的街道上,谈论着这样的话题,还是不无感慨。

耿占春问:“能不能看到老房子?”张永伟:“前边走,左拐有一条老街。”

当我们的脚步跨入这个街道的时候,我看见街道入口处的牌子书“邓小平市场街。”我暗自嘀咕了一下“哪有老房子啊。”但进入后发现街道明显窄了,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门,上边挂着“新书书店”那种通用的额牌,永伟说这个书店从他在这里上学到现在都没变过。窄街在延伸,我们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转过慢弯,一排低矮的瓦房出现在眼前,夜色下,   房顶的瓦松很密实,偶尔看见一棵梧桐树,仿佛很遥远,遥远到从前。

在一个矮瓦房的大门上方,挂着“黄铁匠铺”,紧挨着的一家是“曾记理发店”,似乎在告诉我们,在这里,一些古老的劳作手艺还保留着……斜对面的不远处,能看见门上方很小的匾额嵌进墙内,上写“山陕会馆遗址”,旁边是“鲁山商务馆”……一条街道窄窄的在我们的眼前延伸着,瓦房连着瓦房,木门对着木门,在夜晚所有的店铺都关了,宁静得真的似某个古城的遗址。我们漫不经心地走过,无法想象白天这个所谓的市场热闹的景象,但可以想象出鲁山县城在从前的从前是什么样子,以及这里所散发出的温和的鲁山气息。

所谓从容,就是人们在大地上的漫步,与之相适应的必然是这样的街道、田园、乡间、野外。除此之外,我不能对一个现代城市赋予任何想象,我只能在木质的呼吸里找到某种记忆。我们一直走到窄街的尽头,然后沿这个街道原路返回,忍不住朝房上的瓦松多看了好几眼。
 
7
10月1日,上午9点多钟的光景,我们的车开进鲁山县辛集乡徐营村,开始了对前辈诗人徐玉诺的探访。
他的故居就在村子里,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小松柏七八棵,阳光照射下来有斑驳的暗影。灰瓦房,泥墙,旧式木门,木格窗子。屋内的方桌上方挂着徐玉诺的黑白照片。另外的西墙等也有稀疏的照片,那些大都是合影照,和亲人、友人、远方的人。

他的女儿今年82岁高龄,述说着那些照片的背景。还对耿占春说,有一阵啊,他的胡子就是和你这个样子。占春老师忙理了一下胡须说,我看那照片上的,就是和我一样留胡子。在徐营村流传着关于徐玉诺的很多传说,因他是个诗人、名人、怪人。徐玉诺作为一个20世纪20年代的著名诗人,一生都在读书、教书、种田、作诗,不论是诗文,还是人们的传说中,都印证了他永远保持的一种神秘的独立特行的个人修养。不仅他的诗文,还有他的生活本身,都是一首精细的叙事诗。

我们在院子里流连、留影。想起他的《一步诗》中的句子:

我想些什么?
是这样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
小鸟总是那样的歌唱着
细风总是那样的吹着,
我总是那样一步一步的走着。

是的,一个诗人就是这样独立地走着,到永远。赋予意味、指涉、关爱、怜悯和抗拒,甚至“用记忆把自己缠在笨重的木桩上。”

在一本书里,读到周作人的一篇文章《寻路的人》,副题是:“——赠玉诺君。”全文很短,却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诗人那永远的旅人颜色。全文如下——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我曾在西四牌楼看见一辆汽车载了一个强盗往天桥去处决,我心里想,这太残酷了,为什么不照例用敞车送的呢?为什么不使他缓缓的看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论,走过应走的路程,再到应到的地点,却一阵风的把他送走了呢?这真是太残酷了。
我们谁不坐在敞车上去走着呢?有的以为是往天国去的,正在歌唱;有的以为是下地狱去的,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们——只想缓缓地走着,看沿途景色,听人家谈论,尽量的享受这些应得的苦和乐;至于路线如何,或是由西四楼牌往南,或是由东单牌楼往北,那有什么关系?
玉诺是于悲哀深有阅历的,这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只有他的父亲在外边,此外人还都没有消息。他说,他现在没有泪了。——你也已经寻到你的路了罢。
他的似乎微笑的脸,最令我记忆,这真是永远的旅人的颜色。我们应当是最大的乐天家,因为在没有什么悲哀与失望了。(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8
这个上午仿佛是在追寻和攀沿诗歌的山脉。从徐玉诺故居出来已是10点多,我们的车子穿过鲁山的田间和丘陵,驶向城北青条岭泉上一带——唐代诗人元结墓地。

元结墓地看上去很隐蔽。四周山峦低缓清秀,院子不大,进得大门便是元结墓,后边是元结祠堂。院内长着荒草和稀疏的柏树,极其清净。

有记载说,元结,字次山,北魏长山王之后。他的少年时代在商余山度过。因他父亲恋鲁山县商余山多灵药而选此为家。元结耕艺山田,赋诗作文,悉心著述。直到唐玄宗天宝十二年,元结当时35岁,考中进士。历任道州刺史、御史中丞、本管经略使等职。唐代宗大历七年夏,元结卒于长安,,葬于鲁山县城北青条岭泉上村。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撰文书丹,勒石刻碑。这个石碑现存于鲁山县一高院内,建亭保护,名颜碑亭。

元结是中唐时期的诗人,更是一个有着自己的诗学主张的诗人,在他看来诗歌也要“救世劝俗”。也许是他身历忧患,写出了不少关注民生疾苦的诗,比如《春陵行》、《贼退示官吏》,曾得杜甫赞誉。《唐诗三百首》收入元结诗歌两首,《石鱼湖上醉歌》和《贼退示官吏》,平实、质朴的叙述,触动人心。《贼退示官吏》中有“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的句子,那意思是说:如今那横征暴敛的官吏,逼迫百姓就像是火烧油煎……我真想辞去自己的官,隐居撑船。元结以自己的力量在击打世界的恶。

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的信中说:“心灵的地形学——这便是你。”一个诗人,都有着他的山脉、岛屿和城堡。这一切隐在他的内心,隐在他的语言中。这是作为诗人的伟大之处。

春天的时候,在鲁山高中看颜真卿碑,我曾写道:“在我的意识中,诗人生活在唐朝是幸福的,这不仅是因为那是个诗歌的时代,更有一个可饮马长城、可隐逸山林的生活。比如元结,曾招募义兵,抗击史思明叛军,保全十五城;又多次归隐,赋诗行文,过自由自在、真挚纯朴的生活。”

这样想着,在元结墓前拜下去……
 
      9
去到一个不见人迹的山林,与世隔绝,每日只在笔记本上写下少量的文字,然后看书或与自然界的音乐为伴。这虽然是一种超现实的想法,可总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这个下午, 在张沟的山谷里漫步,这个想法再度浮现,并且说:就是这里吧。

十月,河流的流量开始减少,但能清晰地听到溪水的流淌,将我们带到一个植物罕见的世界。这里说不上是一片原始森林,但那种茂密足以让我们的脚步像里尔克诗中描述的那样:“爱意盈盈地向下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稍有不同的,是我们沿溪水向上。那有一条小路,被掩在草丛中,似乎走过的人很少。阳光很柔和,眼前越来越开阔,到处都是灌木丛,把一个山野密实地裹在了翠绿中,恍若回到了春天。我在草丛中坐下来,认出身边的版茅草、荆蒿、白草……而一些草树,看上去很熟悉,竟然叫不上名字。也许我们离开大自然太久了,才被她抛弃。

隐约听到溪涧的流水声,它们也被细草和枝叶覆盖,清悠而柔弱。在我抬眼远望的时候,恰巧两只鸟从树丛中飞过。那该是一对相伴的栖鸟,或前或后飞翔,然而,彼此之间又保持着距离。我没有看见它们落下,在树丛之上,它们环绕着飞行,似乎在寻找着一个神秘的所在。它们的行踪像风一样不可测量。可是毫无疑问,它们的飞翔没有离开这片丛林的意思。因为,在我的视野里,又一只鸟跟了上来,在它们身后跟了一会儿,又隐进树丛中。我在这样的观望中已经走在了我们一行人的最后。我试图用相机拍下一个画面,但那场景太远。我在草间小路上继续行走、向上,心中对飞鸟的飞行能力赞叹有加。

山势开始变得陡峭、光滑。道路在山上消失了,四周到处都是小树和灌木,叶子在眼前婆娑着。刚才从远处看,这个山并不高,从这里到山顶似乎已不太远了。我说,别走回头路了,上吧。我们在兴致中,拉着手或拽住树枝攀沿,到山顶的时候,看见另一个山谷有种地的农人。我们喊:老乡,从下边能回到村子里吗?他们应:能,下来吧。

从一个山谷跳到另一个山谷,水声似乎又大了些。这个山谷也开阔的多,到处可见田地、竹林、农舍。拐进一个农户找水喝,一个中年妇女用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出来,我们相继喝下,有甘甜的感觉。大家同饮一瓢水,该有个名字,暂且也叫“一瓢饮”。我们离开时,那妇女突然说:再来还拐到我家啊。我们都笑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

三两户人家,一大片竹林。一切都是质朴的,尤其那些草房、木门。门上还隐约看到门联,上联是“喜鹊一日三报喜”,下联已然不清。我们流连了一会,沿路向下,路的两边到处都是茱萸,果实红红的挂满了树枝;偶有一两颗柿树,柿子零星分布着,像夜空的星……。当我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稻田边上坐下来时,听到了蟋蟀的鸣声。虫鸣来自不远处的河涧,可以想象,它们从夏天到现在鸣叫了无数个夜晚,来为这里的水声、风声伴奏。

一切都是自然。随意,天然。我们到来,从这里走过,仿佛一阵微风。然后,依然是草长莺飞。
 
      10
想起陪同我的诗友们看苏坟寺多是雨中,不由疑问:今天不会再下雨了吧?倒是真希望再有一场雨,雨的清凉、明亮和缠绵,是寺院的另一种滋味。在激越的雨声中,我们曾获得超然、悠远的内心安宁。

这个下午的天气还真有些阴郁。我们在广庆寺门前的石阶上合影,占春老师说,随便坐下来照吧。羽毛刚才路过东坡湖的时候用石龙头流出的水冲洗了头,抑制不住激动地跳到了最高处……我们,松散地随随石阶而坐,身后的“南天门”,清晰地显出“大江东去思居士,花语袭来念法师”的门联。

据记载,广庆寺是由宋仁宗赦修,宋高宗赐名。苏东坡当时也深得宋仁宗器重,在科试后,仁宗曾有“朕为后代得一宰相矣”的说法与厚望。但世事难料,苏轼仕途坎坷,一生都在“流放”途中。1101年7月18日,病死常州,次年闰6月25日,他的儿子苏过遵照遗嘱把他迁葬在广庆寺东北300米处。同时又将先于父亲去世的母亲王润之从汴梁迁来与父亲合葬,灵柩曾在寺院停放。当时,苏辙在祭文中说:“茔兆东南,精舍在焉、有佛有僧、往寓其堂,以须兄至,归于丘林。”

有僧人慧林佛舍和众僧,在这里为苏轼之灵超度。后来,苏轼的孙子苏符任礼部侍郎,请求高宗钦赐广庆寺,1139年下诏曰:“汝州郏城苏轼坟寺,以旌贤广惠寺为名”。自此以后,广庆寺的僧人,四时守护苏坟。寺内专设了祭祀生。每逢忌日,春秋大祭,都举行仪式,为苏东坡祈祷、安魂。

进得寺院后,我在寻找那个石碑,据说是寺内僧人在清朝顺治年间立的碑刻,记载着:“郏邑西北有上瑞里峨眉山,苏坟在焉,广庆寺因而达焉。寺因坟而大显,坟赖寺而永祀矣。”相传苏轼光顾山水之时与佛家来往密切,留下很多和僧人之间的佳话。譬如:有一副对子是“狗啃河上骨,水漂东坡诗。”说的是:一日,苏东坡邀和尚在河边漫游,泛舟对酒,酒至半酣,东坡看见一只狗叼了骨头在啃,顺口说“狗啃河上(和尚)骨。”那和尚知道东坡在笑骂自己,也不示弱,顺手将题有东坡诗句的纸扇丢入水中,脱口对道:“水漂东坡诗(尸)”。二人相视大笑。苏轼死后,尚得佛僧呵护,真是一种天佑。

虽是假日这里游人也并不多,寺院在柏树的掩映下,散发出潮湿的木质气息,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听钟鼓楼发出的钟鼓之声,悠扬、苍凉、古朴、深幽……。在寺院的大门内、路道上和碑林前到处都是竹子,有风吹来,婆娑如人的窃窃私语。这个下午,我们在这里漫步、浏览,有几分悠闲与自在的感觉,仿佛也疏离了世界,生长出与古通幽的旷世情趣。

在东坡碑林院内,看到一座房舍上的匾额书:“仰苏堂”。有房三间,中间是过堂屋,我和张永伟走进来,看青砖铺地,十分干净,只是略显空荡。内有东西耳房,我对永伟说,闲暇的时候就在这儿住下来,正好一人一间,看书写作,算作苏东坡的书童……。记得有一首曲子叫《幽居》,用琴弹来,有幽谷流泉之声。如若真能“幽居”在此,我们在竹林旁,一炉香、一壶酒、一杯茶,琴声缭绕,记下幻境般的诗句,那是何等自在的生活!

一个独立的世界,天籁有声,旷古悠远。

   
      11
身在外,心在寺院宗祠。我们的脚步沿青砖古道,深入,到广庆寺的最深处,四棵高大的柏树在院子里透出苍凉的意境,灰瓦和残碑,远比那些缮新与完整逼近真实。小小的院落像旧时的四合院,隐而安逸地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寺院里留住一截时光。

这是一个色泽古朴的祠堂,没有过多的雕饰,陈旧的墙壁和画栋保持着从前的色彩。公元1350年,元朝至正十年,三苏祠建成。大殿五间,二梁起架,木格木雕的窗棂,朱红依旧。殿前有“卷棚”——这是后来恢复重建的仿古式建筑,木雕和彩绘似乎少了原汁原味的古旧气息,但不失气度。在祠堂前坐下来,风声从高耸的柏树间流过,会发出不同的声响,甚至会哗啦哗啦,听到流水般的音韵,也许这声音是从岁月的最深处飘渺而来,跌落在这庭院的一隅,特意陪伴着寂寞的三苏宗祠。

进入大殿,需稍稍定一定神才能从幽暗的环境中缓过神来,像是电影的镜头一般,从空挡的左右收缩,拉近,正前方就是苏洵、苏轼、苏辙三父子,从宋代那个语境中走出来,端坐在眼前。这是三苏父子的泥塑像,在三苏祠堂的暖阁内已有600多年的历史,从元代到现在,据说是全国最早、保存最完好的一尊三苏父子塑像。这个暖阁方圆不大但透出景致,后边墙上的四扇屏山水和花鸟图,油彩稍有剥落,但依旧鲜活。塑像的油彩也有多处脱落,但依然栩栩如生,苏洵居中而坐,苏轼、苏辙侍列左右,三人都着朝服,面带微笑,像是谈论,也像是一同回忆着那个朝代的凡尘往事。

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是,这三苏塑像在不详的年头,差点逃不过那个历史性的劫难,那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年头,这里曾是“苏坟寺小学”,当一些愚昧的人在政治口号的呼号中,举着铁镐要砸烂这些“牛鬼蛇神”时,一个教师说: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文物啊。有人附和说,三苏是真人啊,不是神。于是他们赶紧在暖阁前砌了一道土坯墙,但这不足以形成屏障,悉心的人在土坯墙上张贴了一张巨幅的毛泽东像……这让我们莞尔同时也悲切。

历史总是要记下善与恶的。在卷棚下,看到金、元、明、清的石碑,最早的有元至正十二年间曹师可的《三苏先生祠堂之记》碑,有两米之高。有意思的是清代《三苏先生佳城图》碑,这个碑是一个山水简图,完好的画面上是起伏的山势,群峰迭映,它们悉心地拥抱着陵园。我把手放在碑石上,放在山水之间,微凉,似乎是经受了太多的雨水与阳光,以及经年的风吹得繁华已去、清水长流。

祠堂院内有东配房,很小,但存放有苏仲南的墓志铭和苏仲南夫人黄氏的墓志铭。苏仲南就是苏辙的次子,苏轼的侄儿。这两块墓碑就是从苏仲南夫妇的墓中发现的,苏仲南的墓志为苏辙的长子苏迟所写,我就着光线,看到其中的文字:“宣和四年九年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五,官至承议郎。娶黄氏,龙图公寔之女。有贤德孝行,先仲南半年而逝。以五年十月晦日,合葬于汝州郏城上瑞里先茔之东南巽隅。”这样的记载,在证明着苏轼的墓地的真实与一方水土的灵气。

然后的然后,我们走在这样的清幽、寂静的祠堂古砖上,呼吸着木质的气息,看竹影婆娑有声,仿佛人影晃动,仿佛隔着岁月把曾经的荣光和语言传达到我们的眼前,传达给一个个后来者。
 
12
在鲁山张沟的时候,占春老师问:你们哪里不是有一个古村寨?我说是临沣寨,被称为“中原第一红石古寨”。这使我想到,这次漫游,那里将是的一个视点。

10月2日下午,我们的车子从苏坟寺出来,穿过郏县城,直抵临沣寨。

临沣寨,据《水经注·河水》记载:“柏水经城北复南,丰溪自香山东北流入郏境,至水田村。一由村南而北,一由村北而东,环村一周,复东北至石桥入汝”,因村在二水之间,故称“水田村”。 这就是今天的临沣寨,意思就是临着沣溪的寨子。这是追溯到的中国古代地理学家、南北朝北魏时期的郦道元的考证。

我们在寨门停下来,红石寨门上的上方不大的红石匾额,锲刻繁体“临沣”字。红石寨墙,外围是护城河,高大的树木,陈旧的房舍。从街道可以看到两边的墙上嵌着很多栓马石,而所有房屋的红石墙都是石匠悉心雕磨过的红石,纹路细致、垒砌严密。一些圆形石大门,一些蓬门石,都呈现出这个村子建筑的考究。

没有向导,我们随意漫步,村民偶尔会给我们说些陈年旧事,到最后他们总会说一句:我也说不清啦。我和占春老师随着村人进入一个叫朱紫贵的宅子,为那“豪宅”样的庭院和楼房而吃了一惊,赶紧跑出去叫上杨柳、东东、永伟等一起来看。

朱紫贵的院子属于一进三四合院。是道光15年(公元1835年)建成的,占地1322平方米。一进院为客厅,二进院为磨屋、灶房,三进院为内宅。在内宅,我们适逢现在的住户家人要进去看,能进到上房。上房,又称正房,正方形的青石铺地。房内紧靠后墙处开有一小门,由此门向东沿楼梯上二楼。二楼的屋子有里间外间,木楼板,已历经岁月有多处翘起。据说,楼上就是小姐的绣楼,里间为卧室,外间开有前窗。按照朱家旧规,小姐从七岁开始上绣楼,由丫环陪伴起居,习诗文书画,做针织女红,直到出闺嫁人。

朱家是盐商。朱紫贵、朱振南、朱紫峰三兄弟靠盐业贸易发迹,达到鼎盛,但也以乐善好施、行侠仗义而为外人尊崇。清咸丰末年(1861年),面对纷繁乱世,朱氏三兄弟商议扒掉土寨,建石寨。寨墙为外石内土结构,外墙60厘米长的石头全部取自紫云山的红石,内墙则就地取材,全部是挖自护寨河的土。据传,当年给寨墙放线时为求得公正,由一朱姓老人用黑布蒙住双眼,手提装满白灰面的篮子放线,于是就“走”出了人们今天看到的弯弯曲曲的寨墙。又传,为加快工程进度,朱氏兄弟在宅院门前大街摆上八仙桌,桌上堆有2尺多高的金元宝;把粮囤搬到街上,运送石料的要钱给钱,要粮给粮。3个月后,寨墙建成。

我们从朱府出来,走马观花,老房子、老寨墙、石门、石条……有介绍说,寨内现有明代民居一栋3间,清代民居100余栋400多间。这些民居多是砖木脊坡式瓦房或楼房,建筑风格很具特色。有古建筑专家曾到临沣寨考察,认为:“临沣寨民居建筑从明至清,在时代上没有缺环。它们集中地出现在一个村落中,这在中国实属罕见。在北京城里现存的9999座古代建筑中只有一间半是明代民居,想不到临沣寨居然有3间。临沣寨填补了中国古建筑在村寨方面的空白。”

13
罗羽说:一定要有历史感。这是他喝酒期间谈起诗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平顶山白龟山水库南,一个叫曾记桥的鱼塘边,微风吹拂着,几杯小酒再次打开罗羽这个话题……

本来上午看过郏县文庙,夏汉说要到郑州去和罗羽聚聚,没想到他回了平顶山。这样,库水边,宽敞的野外使一些谈论变得更为宽敞。我们沿着池塘岸的草地散步,更大的水域在不远处。这一切,更适合我们的心意,我们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对于诗人来说,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在一个自由的天空下,和志趣、风格彼此能呼应的人一起,把某种无限的思想连在一起……

罗羽再次喝醉。

占春老师说:退休了,那些文章就不多写了,就多写诗歌。还谈起《阵地》丛书的事,说到那个序言,在我们的期待言论中,他终于说要放开写了。

我们不时地走到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静静地望着远方。

酒喝的很随意……在谈论、说笑中一直持续到下午3点。想起布罗斯基的一句话:“我突然明白了,郊外——这是世界的开始,而不是它的结束。”对于我们,这样的漫游也是一个开始,我说,下次我们到丹江口看看……这是漫游的话题——关于下一次。彼此,从不同的世界来,到不同的世界去。应了茨维塔耶娃的一句诗——
 
我们彼此相触。以什么?
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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