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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间》 (阅读907次)



在林间

 

◎晴朗李寒

 

    这是我一个人的树林了,在黄昏的雨后,她接纳了我。
    她多么纯粹。几年前,人工栽种的都是青一色的杨树,它们生长得真快,也就十年吧,青绿的树干已经粗壮如大碗口,冠盖也已如云了。一排排,像列队的新入伍的士兵,整齐有序,只是略微显得有些拘紧和严肃。它们累不累呢?我不是来检阅的将军,真想对它们喊一声:稍息!
    进入这片林子,就仿佛突然置身于另外的时空。身后的一切,都远了,淡了。你发现你的全部感官从麻木状态中渐渐复活了。混沌的目光变得清澈了,堵塞的鼻孔变得通畅了,愚钝的耳朵变得灵敏了。
    雨后的黄昏,天仍是阴沉的,但我喜欢这薄暮的浑黄之色。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线中,像是包裹在一枚硕大的琥珀里。你的鼻子嗅到了泥土发酵的令人眩晕的气息,树叶渗出的汁液和小草的青涩的味道,野花淡淡的甜蜜的清香。你的耳朵捕捉到了细密的枝叶间小鸟的欢啼,蝉的长鸣,杂草间虫子的浅吟低唱。风,一阵阵凉爽地吹来,引起那些翠绿的叶子率性的喧哗。偶尔有喜鹊从枝头起落,喳喳的叫声,像是惊讶,又像是叹息。
    此时,也许是因为盛夏里少有的清凉,只有几声零星的蝉鸣,整个林子沉浸于一片安谧之中。想起晴朗、酷热的日子,这里是不绝于耳的蝉的大合唱,仿佛有一百个合唱团在这里进行比赛。它们充塞你的耳廓,让你的整个身体仿佛都通透了,大脑和腹腔中都灌满了清脆而单一的蝉鸣。在爽风与蝉鸣中,人整个一下子就松驰下来,筋骨酥软,好像马上就要融化似的。大自然就有这样神奇的功效,它一下子让你回归了安宁,浮躁的身心立刻恢复了秩序。
    树林的北侧是二环路,再往北,便是闹市了。那里有车流嘈杂,有人声鼎沸,那些欲望的喧嚣昼夜不息,像总也挥散不去的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烟尘;它的南侧是我的家。当年,这片居民小区开发最早,曾像一座孤岛,落寞地漂浮在大海般的庄稼地里,而如今,只有东侧还有一小片可怜的土地,麦子收割后,农人又栽种上了玉米,浮荡着油油的绿意。小区其他三面已是高楼林立,一座座像耸峙的群峰,冰冷而孤傲,又像是一头头巨兽,窗玻璃就是它们身上披满的闪光的鳞片。这些楼都要比我们的楼房高大,我们小区那一片倒像下陷的盆地了。
    这一大片杨树林,横亘在城郊之间,它成了绿色的隔离带,安静的缓冲区。
    去年有工人在林间施工,修铺石板路,不知后来为何工程半途而废。自然一些岂不更好?铺上石板路我觉得纯粹多余。绿色的小草从石头的缝隙间,费力地钻出来,单纯幼稚的样子,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毫不在乎。我时常会想,那些压在石头下面的草芽怎么办?那些在泥土中成长了几年的蝉的幼虫,如果眼看要挖掘到地面了,如果遇到的是这坚硬、沉重的石头,又该怎么办?
    我不太喜欢在那些石头上走,对我来说,它们有些太僵硬、太死板了。我更喜欢沿着林间那条人们用双脚踩出的泥土小径行走,我觉得它是有温度的。
    一排排杨树通向远方,整齐地,最终会聚于一点,而这条小路偃卧在它们的中间,像一条黄色的缎带。它宽不足半米,一直延伸到树林的尽头。人们走得久了,寸草不生,光滑的表面,柔和的拐弯,两侧生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小草,像是给它镶上了毛茸茸的花边。
    不由得就想起鲁迅的那句话: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另外,时常想起的是弗罗斯特的那首诗《未选择的路》:“一片树林里分出了两条——/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林间漫步,大多时候什么也不想,只听着清风吹过树梢,看阳光细碎地从叶子间洒落下来,丁当作响的光斑,在地上跳荡。有时也想一些事情,信马由缰,天马行空。
    来到林中,有时带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拿,它带给我的总比一本书要丰厚得多。
    有时,偶尔在一棵树上,我会看到刻画在树皮上的文字,那应该是杨树还小的时候刻的吧?随着树干加粗,那些字迹变大了,模糊了,但有些仍旧能够依稀辨认出来。比如,一棵树上刻着:某某,你知道我在爱你吗?通常我会在这棵树前伫足良久,心中泛起甜蜜的感觉。这是热恋中(单相思?)的年轻人刻下的吧?多少年过去了,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了?他或她,还会想起这棵树吗?还会回到这里来看望它吗?我顺便也跟着回忆起了自己青涩的初恋。哎!
    有时,我会捡到一枚光滑的小石头,很普通的鹅卵石,但是我喜欢。把玩在手里,带回家中,清洗干净,置于案头。它怎么会来到了这里,它经历了怎样的岁月的淘洗、时间的磨砺?它也许是高山上滑落的一块碎石,那些棱角在洪水浅流的冲刷中慢慢消失了,而最固执最坚硬的部分留存了下来。
    有时,我还会捡到一只蝉蜕,空空的壳还粘着些泥土,从中间脊背处撕裂开,可以想见当时摆脱这旧有的皮囊,它经历了怎样一番辛苦。黑暗的泥土中潜伏多年,钻出地面后,再经历这脱壳的一番挣扎,它才会在晨风中晾干翅膀,飞到高空的枝杈上,汇入盛大的合唱。钻出地面,获得一次新生;脱去旧壳,又获得了一次新生。只有短暂的一个夏日属于它,餐风饮露,高歌低唱,它会遇到自己的爱情,产下后代,旋即在凉风乍起、冷霜浮白时死去。
    一个人的一生比得上一只蝉精彩吗?
    人这种动物是不会生出翅膀了。有心有志的人,只能完成无法觉察的质变,精神的、心灵的蜕化——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应该是一个他人无法理解的异常艰苦的过程。
    你,敢于面对吗?你,准备好了吗?
    青春的喧嚣渐渐远去,自己还是一个心存希望,心怀理想的人吗?少年时的兴趣和激情业已化作了习惯,那些自己当年厌恶的:成熟、理性、世俗、圆滑……已经不觉间轮到了自身。如今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一个人拿刀子久了,他必定会让刀子见血;一个人手中握笔久了,他自然而然会写下文字。是否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是否还在盲目地随波逐流?是否还在为虚伪的面具锦上添花、涂脂抹粉?面对时代的滚滚洪流,自己的诗句能否记录下它清晰的本质的精神状态?
    我一直在追问自己!
    可是,这些人类的话题是否太沉重了呢?这片白杨林才不管我想什么呢!它时而喧哗,时而安静,叶绿叶黄,随季节而顺变,始终在不为人知地生长着。
    随即又浮现在脑际的,是杨绛先生翻译的英国诗人瓦尔特·兰德在七十五岁生日作的一首诗:


    我和谁都不争,
    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
    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准备走了。

 

2012年7月13-14日草稿

(刊发于河北青年报和《星星》诗刊第8期,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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