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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评《无名的女人,伟大的诗人:阿赫玛托娃》 (阅读980次)



    茨维塔耶娃曾说:“所有的诗,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全都是一个女人写下的——一个无名的女人”。在茨的文章里,反复出现阿赫玛托娃的名字;而在阿的诗歌里,也反复出现茨的名字。对这两个都狂热崇拜普希金、既是诗人又是翻译家的苏俄女人,分别有两顶桂冠可以戴在她们头顶:阿赫玛托娃——风格;茨维塔耶娃——震撼。但阿赫玛托娃参加了阿克梅派,而茨维塔耶娃不仅没有参加,甚至,游离于所有的文学社团和流派之外。
  “阿克梅”一词源于希腊文,有“最高级”“顶峰”之意,从它诞生之日起便宣布:“给象征主义的衰老肌体注入新的力量”。阿赫玛托娃从15岁开始习作起,便不喜欢象征派抽象模糊的表达,而更偏爱明确的细节和清晰的画面。她的早期诗作被称为“室内抒情诗”,完全是诗人的具体感情和具体的内心活动,强调“物体性”、“具体性”。
  据说,勃洛克曾批评阿赫玛托娃的“室内诗”只有男女私情,而没有重大内容,是“在男人面前写诗”,而诗本应“在上帝面前写”。上世纪末,我在西域大地居住时,曾读过阿赫玛托娃的诗作,因地理比邻,我从心里认领她和茨维塔耶娃是我的“冰霜姐妹”;但当我在2012年的珠三角,集中阅读了由伊沙、老G翻译的阿赫玛托娃后,惊诧地发现:单纯地否定阿的早期作品,是粗暴的,既不能真正了解那独属于阿的“风格”如何形成,也是对一个伟大诗人的不公正暗示。
  写作《我知道怎样去爱》时,是1906年,阿赫玛托娃17岁:“我知道怎样去爱。/我知道怎样变得温柔和顺从。/我知道怎样看透某人的眼睛,/面带迷人、魅惑、迟疑的微笑。/还有我柔软的体形那么轻盈苗条,/还有我飘香的卷发那么亲切爱抚。/哦,和我在一起的这人是苦恼的/并被柔情万种所笼罩……/我知道怎样去爱。我貌似害羞。/我如此胆怯、温柔并且永远安静,/我只用我的眼睛说话。”
  这首诗歌是篇少女日记,它记录下的不是“爱情”这个大词,而是在爱情中的忐忑、祈祷、彷徨、恐惧。在这里,少女就是少女,而不是什么充满哲思的女人。也许这就是诗歌的魅力:它不提供一种有别于历史的知识,但它有能力说出任何姿态的事物,而以诗人自己的视角。阿赫玛托娃作为一个自己内心生活的探索者,其才华,是无与伦比的,她的词语新鲜而有魅力,甚至在兵荒马乱、政治气氛极浓的国内战争(1918-1920),她的抒情诗都极受人民欢迎,在诗坛保持显著地位。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例证: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正经历内忧外患的混乱,而经王洛宾改编的西北民歌,多以情歌为主,却备受人民喜爱,大江南北,竞相传唱。
  这一发现的最直接结果,导致了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旧作,并以一种“母亲”阅读“女儿”诗作的心态,重读自己17岁的少作,甚而,对自己在那个年龄写出那样的词语,且内里并没有填塞过多哲思而惊叹。从一个歌咏爱情的少女开始……这是多么自然的诗歌源头;如果一个诗人提笔就是大题材大主题,不仅不现实,同时,也违背了艺术创作的自然规律。
  1961年,阿赫玛托娃72岁,写下《故土》:“我们没有把她佩戴在身上珍爱的护身符里,/我们没有用痛苦的哭泣写下关于她的诗篇,/她没有打扰我们苦涩的睡眠,/似乎也并未对着我们做出天堂的许诺/在灵魂之中,我们也没有/使她沦为商品……”阿赫玛托娃终于成为“在上帝面前”写诗的人。对俄罗斯祖国的热爱,成为她一以贯之的主题,她已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上,去思考和理解时代,而她的这种独特风格,被称为“抒情的历史主义”:把个人的主观心情同准确地再现时代结合起来。
  对这种变化,评论界大为高兴,而她本人却另有想法。在《北方哀歌》中她说:“我像一条河,被严峻的时代改换了流向,/给我换了另一种生活。它流进另一条河床。/在另一个地方流淌。/我不知道我的岸在何方。……”让一个为爱情而怦然心动的少女,转变成一个泣血的老妇;让轻盈、精致的眼睛、微笑、卷发,改变成“雨鞋上的泥泞”、“牙齿上的沙砾”,并非出自阿赫玛托娃本意,她是被时代强行扭转和改变了的,也就是说,她并不像某些诗人那般,从一开始便为自己设定了伟大的王冠,然后削尖脑袋往里钻,不,她只是顺应自己心跳的节奏来选择词语,她只忠于自己内心的感受。
  而她终于变得伟大:甚至,超过了一切男诗人。当她写下“月亮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家中/她的儿子在监狱,她的丈夫已死去/便替她做祷告”时,所有对词语的修饰,以及,试图在词语里添加野心的妄念,都要坍塌崩溃。一个在列宁格勒监狱的大墙外排队17个月的女人,她当时的心情,就是如此;于是,她写下了自己的心情;于是,她写下了大时代中那个具体的自己;于是,当时间像利器,试图要吞噬掉她曾经的全部生活,而她却不愿忘记那些经历,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她都忠实地诉说出来,述说着她所经历的“可怕”。
  阿赫玛托娃的伟大之处在于,她并未沉湎于悲情,而是用一种诗歌所特有的乐观,来冲淡悲剧因素,从而使诗歌显得更加充实、饱满。长诗《安魂曲》写于1935至1940年,1957年诗人增补了“代前言”,1961年写了题词,以打字稿形式私下流传,直至1987年才公开发表。
  说阿赫玛托娃是天才诗人,源于她心灵的组织方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密网,有些理性,有些不理性。正因为如此,阿赫玛托娃的诗歌,才闪烁着神的光彩。她提供的并非公共经验,而只是她个人情思中的某些雾霭,在那里,混合着希望与恐惧,幻想和不详的预感。
  同时,阿赫玛托娃是平实的,没有乖戾奇崛,没有迂腐冗赘,更没有虚浮矫饰,她的诗歌具有高度的概括性,明晰性,并持有私人化的敏锐。哪怕两度被禁止发表作品,她依旧坚持写作,并在技艺上精益求精。她对自己的每一个词语,都是谨慎而耐心的。
  阿赫玛托娃是少数中的少数:能以其想象力穿透迫切的现实问题之核。当她用右手写下事实时,她的左手,一定提供了非同一般的注解。

 

                                                                                                            2012/8/13晨于东莞樟木头倚莲居


《故土》

【俄苏】安娜·阿赫玛托娃

伊沙 老G 翻译

但大地上的人民无不流泪,
出身低微而又充满骄傲。
1922

我们没有把她佩戴在身上珍爱的护身符里,
我们没有用痛苦的哭泣写下关于她的诗篇,
她没有打扰我们苦涩的睡眠,
似乎也并未对着我们做出天堂的许诺
在灵魂之中,我们也没有
使她沦为商品。
苦难、疾病盘旋在她头顶,
我们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
是的,对于我们它是雨鞋上的泥泞,
是的,对于我们它是牙齿上的砂砾。
于是我们揉搓,我们粉碎,我们研磨
这干净的尘土。
但是我们躺在她体内然后我们变成了她,
那是因为我们直呼其为——“我们的土地”。

1961
列宁格勒。港口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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