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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燕文章:我的自白 (阅读1040次)



                                                                               我的自白
 
    1971年9月26日,在新疆哈密花果山这个地方,有一位从天津静海来的暴躁男子和一位从甘肃甘谷来的标致女子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粉白粉白的女孩,美丽异常——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未来是多么不可琢磨,幸福又多么像毛毛雨,她的幸福和未来是自己的,也是上帝的。上帝选中了她,而不是别人来干这件事,她的未来就决定在上帝的意志里,她不可抗拒。长大后的她常常诘问上帝:“为什么是我!”当然,上帝是个哑巴。
    3个月后,上帝的手将她从亲生父母的怀抱中拿走——她柔软的小嘴也许还正在迷恋母亲乳房的温馨——她被活生生地拿走了。父亲更加暴躁而母亲忍受着乳汁的汹涌以泪洗面。他们的女儿,还没有长大就开始要面对命运的偶然和不确定。而她,则永远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来自父母的权威,失去了一种来自命令的绝对占有。没有人将会比自己的父母更会发号施令,而去施行父母的武断的抽象暴力是孩子成长的必修课。这一切,都结束在3个月。
    她像一株向日葵,灿烂的花瓣下需支撑一方黝黑的土地。离开了锅炉工的暴躁父亲和理发员的标致母亲,她被送到了土地的身边。养母是生母的亲姐姐,一直未能生育。妹妹有两个儿子,儿子是不会给别人送的;还有一个大女儿,第一个女儿也是舍不得的。就出生了第四个孩子,还是个女儿。没有理由了,眼泪将软化一切,上帝也默许了这个事件的发生。只是,事件的主角自己没有发言权。她只是咦咦呀呀,奇怪为什么突然就没了好吃的乳汁。
    养父母是谨小慎微和和蔼恭谦的,他们打定了主意把她视为命运给予的一个特殊的恩宠,一件无偿的并随时可以撤回的礼物。他们还能要求她什么哪?仅仅有她的在场就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这一对居住在城市边缘的以种菜为生的农民目不识丁,却决心让这个从天而降的宝贝成为文化人。
    土地的泥腥味扑面而来,她成长在这样的气场中,开始认识大自然中动植物的生长衰败和死亡,季节的变化和春种秋收的规律,河流的走向和树木的年轮。她的童年在没有命令的自然中疯长,她是上帝的孩子,赤裸的脚掌和长满青草的田埂接触时,来自地心的脉搏让她和上帝共同激动。一棵无人修剪的树,一条没有堤岸的河,一株不用收割的麦子,她快活地尖叫,恣意地奔跑,烂漫地遐想,她结结巴巴的语言传达着巨大而模糊的教益,她是自然的女儿,善在她的内心深处诞生,真则在她那年幼无知的领悟能力之中产生。这是她的童年,迷幻而美妙。
    是6岁的时候吗?也许是更早一点,她开始变得心事重重。那是一个午后,她在广阔的韭菜地里找母亲,她顽皮地跑近了一个身着灰衣头顶围巾的女人,她将小手从背后将她的眼睛捂住,并不说话。谁呀?女人说话了,她也放开了手,她听出不是自己的母亲。她有些失落:“我妈哪?”女人友好地笑了笑,指着远处的一个身影说:那不是!她转身走开,她有些失落,脚步从刚才的一蹦一跳变得有些缓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沉重。那个声音开口了,那个上帝的声音通过女人的喉咙说:“她是抱来的孩子。”
    她没有走向远处的那个身影,而是一个人坐在一棵柳树下。她没有哭。但是她知道,她的童年结束了。她勇敢地忍受了她的疼痛,日后她将有权享受到荣誉,得到奖赏。
     开学了。一个藐视规则的异端让老师痛恨。她的学校所给予她的全部教育是通过一个中年数学女教师的嘴说出的:“你是全班唯一的农村人,你要好自为之。”这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她被定位在边缘和愚昧的界限上,她激荡的内心可以杀人放火。而她杰出的才华即将显现,她将找到自己的武器。
    15岁,她开始厌恶命题作文。虽然,她的语言感觉是那样好。她知道,她将分娩词语婴儿。她在阅读中逃避了大人及他们的势利和轻薄,她将开始创作。16岁,一部中篇小说诞生了,排成了铅字展现在她的面前,她甚至在小说中写到了爱情,虽然她一无所知。但是,她非凡的想象力已经开始让她飞翔,她开始沉默、孤独、敏感、尖锐。
     院子里的一棵苹果树开花了,是那一年的5月。洁白的花瓣雨飞扬而下,深深敲响了她的心灵之曲,她开始找到了诗歌——一种激情和旋转的舞步。无人带领,这是自然之女的天启,也是上帝之手的杰作。她开始想成为一个诗人的时候,她已为此做了多大的铺垫,甚至,从她出生的3个月起。
     18岁,她经历了虚幻的初恋。他是一个失败的飞行员,在即将毕业的飞行中突然产生了失明——这也许是离太阳太近的缘故。从天空回到了地面,这位来自水乡的少年与沙漠中的女孩情窦初开,他们灼烫的青春烧烤着易损的未来,他们在现实与梦幻的边缘游走,忘记了天下大事。那是1989年。
    初恋失败之后,她决定离家。使她强烈地意识到人与人是多么不同的是他们各自所处的空间不同。她现在的生活空间是在葡萄园里。春天她清晰地看着指甲大的葡萄叶慢慢舒展扩张,最后在秋天长成了一个手掌大的心形。阳光的辉煌让夕阳中的葡萄叶像一张张金币,微风拂过之时,她甚至可以听见一阵欢叫。然而,现在,她的心里装不下一片葡萄叶,她几乎要被这阵阵金币压得窒息死亡。失恋的伤痛让她在几乎2个月的时间夜夜哭泣,她的眼睛每天都肿得像核桃。她不为他哭泣,她只为自己的那一份失落感伤。她发现自己哭泣的对象其实是自己时,她开始想到要离开。
     她生活在极端苦恼中——成人世界的规则让她相信世间的一切无不有其道理;每一个人,不管他如何高贵卑微,都自有其在宇宙中被规定的位置;而属于她的位置却溜之大吉,她发现她是不算数的,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上,她为她奇怪的在场感到羞愧万分。
    假如她有父亲,或者她有恋人,他会以其固执的脾气长期压迫她,把他的任性变成原则,把他的无知变成她的知识,把他的怨恨变成她的骄傲,把他的怪癖变成她的规律,他会盘踞在她的身上决定她的未来。而现在,她看了一眼血红的西下的残阳和收割完庄稼的菜地,她知道,她要开始自己设计未来。她既不是坚固的也不是永恒的,她不是继承父业的接班人,也不是贤妻良母所必须的:总之,她要决定的是自己怎样将肉体和灵魂协调一致。
    她在1993年10月1日来到了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是亚洲的心脏,是一个建设中的大村庄,是一个地理、种族、文化传统的大“巴扎”(维吾尔语“集市”的意思),是个母语与外来语、故乡和异乡、开始和结束、偏远与接近的混血的地区。这里的过去是一个使用过多种语言和文字的地方,它所遗留下来的文献常常用四五种文字抄写,不同的宗教信仰在这里相继并存或同时登场,一条古老的丝绸之路,串联起各种绿洲文明,并把它们与广阔的中原与波斯高原和地中海世界联系起来。由于这片亚洲腹地上文明的多元性,由于它自身是各种经验的反差、突变与边界的区分与融合,生活在这里的女诗人在某种程度上依然置身于这个充满反差与突变的传统中。
    这里是她的开始,她诗歌的真正开始。
    她在孤立无援的地下室里开始写作,那时是寒冷的冬天,雨雪交加的阴唳让天空和大地间行走的女孩格外暴躁。她在她的暴躁中找到了父亲的影子,她看见那个从静海流浪到新疆的年轻人铁青的脸色,因为他太渺小软弱,人人可以欺之,故而他只有用这狂暴的脾气来为自己打气,来捍卫自己的人的尊严。他和那些良顺的“人民”很不相同,他的乖张孤僻是保护色,他只有这样活着才更像个人——在没法像人的时候。而血液是这样神奇,他的暴躁离她是那样遥远,但是却通过那红色的液体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在孤独的岁月中酝酿危险,一种疯狂的激情笼罩在这些最初的寒冷岁月。她的诗歌充满了尖锐的伤痛。
一方面,她是一个城市的流浪者;另一方面,她作为一个没有证件的“冒牌”记者的社会身份闯入那些壁垒森严的官方会议、隐秘鬼祟的街头巷尾、惨烈悲壮的事故现场和花红酒绿的大小宴会……在接近主流社会的同时,她看见自己的边缘地位是多么牢不可破,就像那些拥有户口、住房、保险、权威和啤酒肚的人们所形成了功守联盟坚不可破一样。
    她过着一种越来越“糜烂”的生活,她感到自己滑向了更大的泥潭。她看见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的门廊时,总是为家乡的红漆木门黯然伤神;她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时,总是回忆起赤裸双足踩进雨后田埂的感觉;她看见女孩颈项上的珍珠项链时,总是想到很小的时候,养父去割韭菜,将她放在黑色的棉大衣上,她的头顶边是潺潺的渠水,而她的眼睛看见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宝石,全都挂在黑色的天空上。那是她的宝石和她的天空。那是她一个人的夜晚和一个人的童年。
    而现在,她竟然对发达的物质文明表现出了极大的不适感。她感到自己的脚后跟上的泥土还没有洗干净,怎么可以在这里扮演一场话剧中的角色呐。她简直是太惶惑了。接着,一些男人出现了。男人是女人的宿命,也是女人的对立面。一些掌握着小小权利的男人成了女人的上司。男上司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的恐惧的发源地。
    她看见男上司暧昧的手掌穿过现实的尘土来到她的梦境,她尖叫着从午夜的床上爬起,唯一的想法是——明天,我将睡在哪里?借住的宿舍是一个脏乱差的展览馆,就着清冷的月色,她趴在厨房的切菜板上写作,并想:冬天之后是春天,绿色是可以带来希望的。这时,她开始做读书笔记,她开始对自己有了一种期待。她知道,如果自己放弃了自己,自己其实是个零。
    她没有同学、朋友、家人,她只有自己。和几本书。那时,她发现了书的魔力。她发现属于自己心灵的朋友都喜欢在纸上说话。面对这些纸上建筑时,她的心是一个横杆,一再为自己调高高度。,以便可以看得更清楚。她喜欢上了“高标”这个词。她喜欢上了那些死去的男人和女人的絮絮叨叨。
    这是她的生活。她的饥饿和她的寒冷让她变得尖刻敏锐甚至沉默寡言。甚至对待爱情。她没有很好地写过关于爱情的诗歌,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的眼里是“街头的乞丐午夜游走的妓女和雾气中慌乱的城市”,而她的梦境里又是“养父放在黑暗中的农具与春天里飞翔的种子”,她的城市那样真切地粉碎着她的柔情,她的乡村又是那样顽强地弥和着她的感伤,她试图装出很时代先锋前卫的样子,她可以涂红了嘴唇穿短了裙子染黄了头发,但是她知道她不是,她的骨子里不是“新新人类”。她简直是太守旧了,守旧得放不下一切扑入眼中的温情。
    但是她很会伪装。她和城市达成一种妥协,她成了城市妥协的一分子,在白天;她又很不会伪装,她和那条魂牵梦绕的乡间小道是一对密室的好友,每夜每夜,她都会展翅回家。她那拥有羊圈和葡萄园、苹果树和高粱秆的家。
    回家。回家!
    回家成了她在20岁到30岁之间唯一的一件事情。而她的诗歌写作也就徘徊在连接这两个点的那条线上。没有爱情,爱情是一个空白。有一些男人出现了,又离开了,但是没有在她的内心产生爱情。她显得格外冷酷,在这场交战中,她裹紧外套,神经紧张。有时候,她看见那些过去有过联系的男子像从来不认识,他们比一阵风还轻,飘失的背影没有在她的心里存在一秒钟。
    和那些为了爱情而爱情的女人相比,她在内心是藐视爱情的。谁可以和真实的生活相比,谁又能抗拒命运。爱情是一秒钟的事情,从爱情出发的写作注定是要崩溃的。时间打击着为爱情而讴歌的女人,岁月的皱纹让她们对过去的痴情分外痛苦。而她,是不愿为了某个男人嘴里的爱情而感动的。她变得调侃而尖刻,有时,清晰得简直要招人厌。她一点也不想小鸟依人,她雌赳赳地扭着脖子撇着嘴角,鼻孔里轻轻发出“哼”的一声。她简直将男人都吓了两跳。
    在从一所大学的新闻学院毕业后,她开始一天天厌恶起自己的记者职业。
    她一直居住在报社的女生宿舍中,对床的女子年过30还有余,总是骄傲地宣称自己是处女。临屋的离婚女子夜夜呻吟,高潮中极力压抑尖叫,她每次都想敲开她的门说:希望你能毫无顾及地大喊出来。而她就在门厅里写作。她的笔尖伴随着老处女的切齿的磨牙声和离婚女羞涩的呻吟声而欢快跳动。
    那是1999年。她写大量的诗歌、随笔。
    2000年,她决定去读研究生,专业是中国古典文学。写惯了自由诗的她在熟读了里尔克、庞德、济慈、波德莱尔、布罗茨基、毕肖普、普拉斯……的作品后,发现自己快迷失在现代派、后现代派、后后现代派中,她熟悉的英语词汇以其源源不断的强大攻势让记忆中的汉语逐渐消亡。太可怕了,当她做了一个满是英语单词的梦后,她就决定了——古典文学,是自己的一节要补的课,否则,自己和汉语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成养父养女的关系。
    这是一段值得纪念的日子。她离开了喧闹复杂的媒体以及由职业腐生出的那些千人一面的大小聚会,她似乎已经被媒体抛弃,在她与它之间,是一个打了平手的战争。她发现,那个过去出现在梦中的手掌现在虚弱了下去,她有了平视它的能力。
    生活啊,这就是生活。
    她在学习古典诗歌的意境美,同时,她在生活中创造生活的意境美。她开始蜕下那一层尖锐的鳞甲,她发现,善的力量要远远大于恶的。她在过去“风霜雨雪严相逼”的日子里结下的寒霜,因着一个人而发生了改变,她目光柔和安详地观察“树叶的纹脉和雪地上的黑孩子”,她简直变成了一个感伤的小女子,她又开始有了柔情,节制而宽容的柔情。
    她的诗歌中出现了爱。她知道,爱不是爱情。爱情是一个夜晚的事情,而爱是一辈子的事情。她的诗歌中出现了母亲。她知道,她越来越理解生父的暴躁和养母的眼泪。他们都是她的亲人。他们爱她远超过了她的想象。而在那个少女的铁青时代,她却那样无端无知地认为自己是个弃儿。
    现在,她的目光穿过了爱情就显得开阔了许多。她看见的世界变得理性而清晰。她的抒情时代的少女情结衰败在这里,而另一个试图用宗教的境界来宽容世界的她诞生了。
    她试图将自己的诗歌变得精而粹。她固执地坚持着一种向内的自我写作,和所谓的“诗坛”其实离得很远。她对流派和讨论没有兴趣,她关注的是生活在现实中的底层人民的伤痛。她试图建立一种诗歌的自由。这里的自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由,而是一种可以放弃什么、拒绝什么、排斥什么、逃避什么的自由。 
    她认为目前的很多诗歌是精神缺席的写作,也是主体性灵缺席的写作。诗歌应该是一种“在场”的反应,而不是文字的游戏,好的诗歌应该与潮流保持一定的审美距离,要既与世界文化背景相通,又要保持汉语的纯洁性。
    她认为对于中国农业文明传统深固的社会来说,都市是失常的旋涡,欲望的源头,权利的角斗场。在越来越物化的现实下,个体生命体验的漂泊感和零碎感是不能忽视的,不能仅仅停留在过去的乡土诗歌的写作而忽视都市化进程中人的伤痛感。就像巴黎要造就波德莱尔一样,她的写作要表现一种直接和强烈的语言盛宴,她坚信诗歌就是人类感情发展和情感方式变化的历史。诗人为后人要留下的是跃动着他们的情感、意志的诗篇。
    她认为诗歌终究不是诗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拈来的装饰品、桂冠或筑巢的羽毛,诗歌是痛苦的血泪的变体。而诗人必具有一种超越世俗的与生俱来的生之悲悯。诗人是上帝在自己的不经意中造就的一束极具痛感的神经纤维。诗歌是诗人本能的嚎哭,是对美的品尝、召唤和献与。
    上帝选择了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倾听到的内心的呼唤记录下来,仅此而已。
 
                                                                          2002年1月10日小雪于乌鲁木齐市青年路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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