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拉萨河 (阅读4423次)



                     拉萨河
        拉萨河紧依拉萨,拉萨紧依拉萨河。若据拉萨兴起的历史,当是先以“拉萨”命名城市,再以拉萨命名河流。
        拉萨河是雅鲁藏布江在西藏也就是在我国境内的三大支流之一,上有日喀则的年楚河,下有林芝的尼洋河。在青藏高原上,雅鲁藏布江这条“天河”蒸发、渗透都很迅速,缓慢地为人类生计操劳着。每当她想停顿,感到不堪重负时,三条血管顺次将鲜亮的活力及时注入,她瘦弱的身体才得以承载几千年来持续灌溉雪域文明的使命。
         拉萨位于拉萨河快要注入雅鲁藏布江前冲积而成的宽广、肥沃的小平原上。登上北山往下望,就不禁揣想,一千三百多年前,松赞干布率部族兄弟,从山南打到拉萨地带后,迅速作出迁都、重建政治中心的决定,究竟是随意的英明还是三思而行的豪爽。拉萨成为圣地,看来人为因素竟占多半成。从此有了大昭寺,从此有了拉萨河。一个民族文明的沉淀,建筑、语言、文学、舞蹈、服饰、民俗等要溶入民族每一分子的血液中,成为其生活本能,达到一个人就代表一个民族,一个民族可由任何成员来解释,定居大概是最迅捷便利的方式。西藏文明中家耕文明仍是核心、基础,恐怕道理就在这里。
        与人自居的“主观能动性”相比,自然界是被动的。他的美相对于人才有发现的意义和赞赏、愉情悦性的功用。他的优势回被人利用,他的不利处会被人类巧妙避开或设法防止。拉萨近年来发展迅速,从蔬菜大棚到水果摊,从人力三轮到出租汽车,从卡拉OK到超市和保龄球场,从速冻食品到海鲜酒楼,纷纷登场,不过就几年功夫。它原先的基础是薄弱的,大门是紧闭的,观念是固执的,现在如凹处积水,在大雨倾盆之下,竟然是顿成水库。过去拉萨没有公共汽车,于是先有了中巴,现达到八百多辆,已分路行驶,各路车各有专线。接着有了人力三轮。然而这满街遍布的赚钱工具好景不长,“市内十元”的出租车不到一年就达千辆之多,一辆出租车的顶灯标志若从黑市购买,竟需近十万元。人生无常,城市的命运也非一两个人所能把握。拉萨河眼睁睁地任身上的“白色污染”、“铁皮污染”,引发内部细菌繁殖、水草蔓生。干扰越来越重,脚步越业越慢,心境越来越复杂。
        然而外界的传说仍旧是可怕的。越是没去西藏的人越好议论、传谣,节外生枝,添油加醋,饭里掺沙。许多人一听到西藏就双眼兴奋地放光,“探险、神秘”之类的字眼虱子般噬咬着他们单调的想象。然而最终没有几个人让空洞的想象化为实在的体察。人们也许宁愿生活在真相不明的传说中,也不愿遭受一次现实的轰炸。有些人愿意从偏见到偏见,而不愿正眼细瞧,略事正经。似乎“西藏”与“坏、脏、暴力、蠢、野蛮、落后”是共命鸟。
        事实不是。藏族人是世上最善良的人,藏族文明的灿烂不比任何一个民族逊色。在我每每试图辩说的时候,总有人反诘:“你说藏族是世上最不具备攻击性的民族,你的依据来自何方?依我看……”
        这些来去匆匆的游客口齿多半伶俐,性情多半凶狠,论辩时多半战斗心强,他(她)的滔滔实例使我无从回答。不同质的文明不可比较,看来确有其理。理解一个民族需要有心人几百年的时间,何况我们这些着眼点只在于布达拉宫前留张影的有钱同胞。“/而我却懂得你们的智慧/乃是把一切都说得稀少一点/不堪一点/尤其对不了解的东西/你们说得最多/……(骆一禾《 杀我的状态》)。
         默然的不是我,而是当地人:藏族人和在藏工作生活几十年的人以及他们后代。不论西藏给他们刻下的是哪种烙印,这烙印都深刻、令人痛楚。西藏的阳光足以把人灼伤,西藏的文明也是足以把任何一个有心人灼伤。每个在藏的人都有一种负重感。既有无助的悲哀,又有无言的喜悦。进藏的人,有些顺青藏线坐车,有些直飞拉萨,有些徒步从川藏线走来;有些以考察为名,有些持出差介绍信,有些有探究一番的信心。他们要么手持高档相机,要么干脆“傻瓜”一把。有人车接车送,人导人陪,有的茫然乱窜,不辨西东。与五十年代以来就年年都有的舍身赴藏、建设边疆的热血青年相比,他们身上多了游客的钱包,少了善良的口吻,多了恶意的探究,有心的嘲弄,提防心重的眼神,自以为是的摇头,未名真相却乱吐唾味的蔑视,和不知所以的迷茫。他们多了几分刻薄,却少了几许严肃。
  我认识几个某沿海省份到林芝做野生菌类出口生意的人。他们利用藏族人对商业的忽视,大发西藏财,同时却对藏族人民的生活习惯嗤之以鼻至连“酥油茶”都不堪入口。占据中国流通命脉这一档次的商人看来都是见利忘义的,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轻薄的很,虚荣心又被腰包里的几块臭钱激化,在西藏广阔的大地,高严的天空下,竟然不知道天几尺高,地几尺厚,当地人智慧文明几尺深了。然而天性纯朴的人不反驳,也不善反驳,他们有自己的世界。但是“不为”是不是就是“不能为”?
        劣质导游加上“好问”但不勤学的游客,一再对西藏的“不堪”津津乐道。他们嘴里的文明已失去了共同的标准,他们眼中的“善良”已被自己阐释得大失本义。西藏面目中重得挥之不去的阴影多半是由他们良心挥霍造成的。于是有人说,这点外国游客做得比我们好,他们懂得尊重。他们住在小巷里,住八块钱十几块钱一天的大通铺,他们徒步背包走西藏。他们在另一种文明前低下了头,白天默默地看,夜里费心地想。他们对异质文化显示出了可敬的钦佩精神,在另一种博大精深面前,在两种或几种很难交叉的文明之中,他们选择了宁静和默认,选择了尊敬和学习。他们让自己的虚弱为零。
        但“老外”也未必比中国人强。一个导游说,他带一个欧洲团去珠峰,随车搭了一个中国的大学生。路上盒饭有剩余,这些辛苦了一辈子攒几分钱来中国游一趟的人居然不肯将盒饭给搭车的人吃,还说“扔掉是我的权利”。另外几个老美,在一家四川人开的菜馆里用英语糟蹋藏族人,说他们“比牦牛还笨”。
        看来,值得称赞的是那些不声不响的人。“观光旅游”要想转为“探险旅游”,我们要向这些埋头苦干的人学习。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更显目,比例比中国人大,但未必比中国人常见,因为这是中国大地。我有一个朋友,从川藏线孤身进藏时,沿途竟结识了一大帮来自各个省份的青年人,途中偶遇,悲喜交集,实出意外,遂成知交。到拉萨后,又呼啦一下直奔阿里,从6月直到10月,四处辗转。他们想在阿里某个村子当一阵子小学教师,不为什么,只想安静地呆着。这个搞建筑的朋友说:“真正的艺术在民间。”我不知他这样说是偶然的灵光还是长久的觉悟。我想,这些人比那些只想在生命履历表添几个“到此一游”印戳的游客,会强一些。人贵自觉,佛教要义讲自觉以觉它。自觉人越多,也许中国就越有希望。黄华山寺有这么一幅趣联:“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若不回头谁替你救苦救难。”
        拉萨河在秋天的西藏高原上最美,一是宁静,二是与同围的显著反差,仿佛是一张牛皮,在生命强力劲绷下,异常紧张而饱满。在这样的地域,人对生存是起疑的,这怀疑那么深,那么久,以至人们不能再把它当回事。这地方的人最重生,生活中含着无尽的忧郁——藏族男女善歌,歌喉便是以饱满而尖锐的忧郁辅底。儿童也好,老人也好,青年也好,妇女也好,他们的忧郁直让你心里酸酸。重生必轻死,必蔑视享受。汉族人是没有自创的宗教的,所谓“汉传佛教”不过是一种神话。藏传佛教却已是当地人的本能,他们的生活已对此作了极好的注解,我们偶尔的磕头和心不在焉的进香,在他们恒常的膜拜、持久的畏惧前,只能视为劣迹的蔓延。
        拉萨河河道复杂,常有不知深浅者溺水身亡,夏天又有对其激流不以为意者为波涛席卷。西藏的天空与大地深厚慷慨,无论是粗心大意的观光客还是长居腹地的居民,都在其信息触角的抚摸下。长波短波都在大地上回荡,只有身携感应器者才能有幸接收。读书的过程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行路的过程也是如此。当一条河流奔至入海口,深广、博大,负载力增强之余,竟意外发现自己通体仍然清澈透亮,仍然洁净如白玉,光耀如九眼石,他会不会对自己的洁净能力起疑?“我的河流平静而广阔,容得下多少小溪的污浊。”在四处起风的大地上,拉萨河有没有这种万幸的可能?(1996.1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