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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耶寺 (阅读3464次)



                         桑耶寺
从拉萨去桑耶寺要先坐车到渡口,然后乘机动木船横渡雅鲁藏布。说是横渡,其实河中沙洲,浅滩很多,港汊交错,先要顺流而下,然后逆水行舟,活动范围很大,得花一两个小时。
偶尔有游客随渡,比如我们几个人,但乘客的主体仍是当地居民和朝佛信徒。在漫长的渡河时间里,人货孤困舟中,为水所围。除了以嘴皮取乐,别无他法。一是吃,二是喝,三是唱,四是说笑。吃多半是干粮,一种叫“北京牌”的方便面和一种被戏称为“美容面”的“美味肉蓉面”很受欢迎。先不开包,揉碎后再撕开封口,抓一把放到嘴里干嚼,调料包也要撕开洒上去,大人小孩都喜欢。一群人中总有带糌粑袋的,你伸过碗去,装上几把,倒上酥油茶,左手托碗底,右手在碗内揉捏,和好后,团一个,扔进嘴里慢慢嚼,又充饥又有趣,这种由炒熟的青稞麦磨成的干粮,城市里已越来越为其他时鲜食品所取代,只是在乡间由于出行携带方便和饮食习惯便然,势力还颇强劲。
生活即艺术,西藏是生活品艺术化最明显的地区。生存不易,求艺术向美的本能又那么的强烈,唯一的办法是将二者巧妙结合。穿着是这样,吃喝用具也是这样。
喝,一是热滚滚的茶,二是甜丝丝的酒。茶即酥油茶,藏族人出门,短途的总要随身携带八磅暖壶;长途的干脆带上锅碗瓢盆、酥油茶桶,歇脚时捡三块石头支起锅,凑些干柴、牛粪升起火,不一会就能打出一壶茶。几个人席地而坐,不紧不慢地喝上一阵。酒是青稞酒,现在也有白酒,啤酒。做酒的方法,与南方做米酒方法类似。酒做好后,如不急用,就封起来。需要是可以随即加水,头一锅水比发酵的青稞高出两寸。头锅酒滤出来一般劲太大,所以多半与二、三道混在一起喝。这样喝还有个好处:滋味足。头道偏甜,二道偏酸,三道偏淡,三种混在一起,浓淡合度,酸甜适宜,酒度也不大。城市的路边随处可见卖青稞酒的人,尤其在夏天,用可乐瓶子装着卖。所以常常是购买而不必家酿。我们坐的船上,有一个戴藏帽的老头,提三桶五公斤装的青稞酒上船,就坐在人身边。落坐不久,船还没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碗。他的同伴,比他年轻的中年人以及老人的小儿子也各掏出碗:中年人掏出一个银碗,年轻的儿子掏出一个远看似牛角做的,近看是塑料的碗。旁边一个妇女,大概是不认识他们的,见状也掏出一个小的搪瓷碗。老人见我瞪着眼看,就指了指我手中的玻璃杯。我赶紧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他接过去,把茶底倒了,又把杯子伸到河里涮了涮,揩了手,然后先给我倒酒。他犹豫了一下,只倒了半杯。
他们各把碗中的酒喝光几次后,老人看了看我,不知是鼓励还是阻拦。我一仰脖子,杯中酒几口饮尽。他们哄笑中,露出满嘴白牙。在藏常喝这种纯粮造的饮品,但他们以为我是“香港人”,所以不由得惊讶。
开船不一会功夫,老人又掏出碗,倒满了先请中年人喝。中年人喝了一口,大半碗;他又倒满了,请自己喝,喝干后碗又藏进怀里。旁边人本来有些蠢动,但老人神色略带严厉,也就罢了。后来一路上老人用夹生的汉语向我解释说,因为剩下的酒“要自己喝。从拉萨买的,不容易。”
喝过之后,便开始唱。只要在路上,都可以随时听到歌声,船上也好,车顶也好,路边干活的妇女也好,都爱唱。藏族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女的嗓音尖锐,高亢,紧张,男的则深厚、博大、宽广。但不论男女老幼,都带有深深的状郁。对藏族人,我有两大不解。一是他们歌声中天然的忧郁何以如此深沉;二是他们的眼神何以如此宁静。纵使是无知无识的人,他的眼神也不是平面的,更不是跳动,闪烁不定的,而是平和,深邃,有大智慧在里头深藏。好象山中一深潭,你由不得揣想里头不但有海龙王,还有满洞的珠宝和异世的美人。
老人坐在船舷边,扭着脖子唱。唱的似是藏戏,声色苍凉、锐利。满船的谈笑都停下来,或者随着和,或者静着听。声音的洪水从我双耳灌入心脏,又从心房出发,漫流向各血管,延伸到各尖端。身体由不得紧张起来,由不得热泪盈眶。我想开口唱,然而我不懂藏语,也跟不上腔,只能闭目听。
这个顺天知命的民族对生命的理解比我透彻,他们对生死的看法比我达观。下了船,上了来接船的卡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颠荡,我默默地想,由不得也开始唱了起来,唱的是自己熟悉的歌曲。在西藏,我没学会抽烟和酗酒,但我学会了随时随地的放声大笑和纵声歌唱。他们的哲学是超先的,面似原始,实已早熟。智慧的普及远在我们之上。我们的哲学存在书卷里,我们理想的生活状态——天人合一,物我同类,只在学者的梦想中才能兑现,然而在藏族人中都是与生俱来。
始建于公元779年的桑耶寺是西藏首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院,是西藏佛教“前弘期”的主要寺庙。象征须弥山的主殿多吉德殿分三层,底层为藏式,中层为汉式,顶层为印度式。四面各建一大殿,分别象征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四殿两侧又建两小殿,象征八小洲,再配以其它殿室,青、黑、白、红四塔和角道,围墙上的小白塔。于是这座“出乎意料”的杰作就成了藏族人心目中“香巴拉”的模拟,极乐世界的具像。
我们在主殿三层顶上的平台久坐,抬头见成队的鸽群在阳光下翻飞;俯眼看几个小孩在殿北面玩耍。有一小块冰面,他们在上面玩得很高兴。又可以听到用小太阳能板带动的录音机放出的《向着太阳》。小孩们旁边有一棵古柳,柳下系一匹黄马、一匹白马,一个藏族男子在白马旁边解鞍。随后我们与在路上遇见的台湾游客〈我们都叫他“小台湾”〉去看青塔旁边的大殿。这个大殿与藏族人的生死都有关联,殿内有两个皮囊,红色的是给新生命以第一口气的,黑的是吸尽生命最后一口气的。两个皮袋都鼓鼓的,看来生死的事业在人间还很兴盛。皮囊边有一个小门,每年的某一特定日子要开门,往里放一把新菜刀,再取出旧的,而旧的菜刀,据说总是磨损到不堪使用——大概是众多鬼魂做饭的后果。
传说都是有板有眼,真凭实据,你要么全信要么不信,将信将疑绝不可能。当晚我们四处寻觅青稞酒,在一个司机的帮助下,我们好歹弄到5斤;不足尽兴,又去买“圣地、圣水、佳酿”的拉萨啤酒,直至陶陶然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租车,想去青朴。最后找到替我们买酒的司机,他的卡车正好闲着,120元租给了我们。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到山下我们骨架几散。山上的羊肠小路更陡更险,司机好心,给我们带路。他说他已发誓一辈子不结婚。问他原因,他笑而不答。青朴是隐修者的圣地。因?护、莲花生、赤杉德赞,白路扎那等吐蕃时期的著名历史人物最先在这里修行,山上有历代修行洞108个。在这里或筑石为室,或垒土为房,或依山洞等天然屏障,或搭帐篷以栖身躯。隐修者有高层喇嘛,有自愿出家的居士。山上我们看到蓝乌鸡,全身湛蓝,三四只聚在一起觅食,似是一家子。
下山时李君神秘兮兮地说他看到了假喇嘛。他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而白君却想留下来归隐。在扎什伦布寺她磕原地长头,在萨迦寺她想削发为尼姑,在此她一心一念要隐修。好在她斩不去到北京城施展几年身手的尘愿,终于没能随缘。
再过河比来时快了不少,大概顺流的时候多。我们坐在船头,任水花溅上脚面,低声轻唱着《北风》,上岸时天已快黑。我们搭的是一个在罗布林卡开工艺品店的四川老板租的中巴。车上是他工艺厂的女工。这些年轻女工一个月只拿到150元,却从上车伊始,就迎着夜色轻风,一路唱到拉萨。
(199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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