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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萨迦 北萨迦 (阅读3292次)



           南萨迦 北萨迦
远远就听见萨迦寺的风铃声。
从日喀则到萨迦,160公里。早上八点半,我们坐在车头零号座位上,一路唱着随时涌上心头的歌曲;在暮色开始垂降时,赶到了萨迦县城。
我们想回去时还坐零号座位,胖司机开始还不收钱,说上车再买,后来到底觉得“一鸟在手”的好,把钱先收去了。他又要我们上车站招待所住宿,我们反正无所谓,就依了他。
西藏的村庄不论大小,都有自己的神殿。一般的家庭都有自己的小经堂。萨迦南寺的主体建筑就是一个大经堂,殿内有40根未经斧凿的大木柱直通殿顶,据说这是忽必烈汗的赐物,从中原费尽辛苦地运来。
海子诗上有“七百年前辉煌的王城今天是一座肮脏的小镇”《七百年前》说的就是萨迦镇。西藏佛教几经变化,现在分出的各大教派在历史上各有一段辉煌时期。这辉煌时期既以与政权的关系为标志,也以在民间信众的数量多少为山头。萨迦寺始建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寺庙建在奔波山上岩石风化后呈灰白色的地面上,所以寺名就是“萨迦”(灰白色)。当时建的是北寺,依山临河,规模宏大。但创始人昆·滚却结波没能保证它在以破坏文明为荣的“文化大革命”中不遭破坏。现在仅修复极少数的部分,其余只剩废墟,向着黄昏夕阳。
建在仲曲河之南的南寺建设时期比北寺晚近200年。大概是除修有坚固的寺墙外,还有四个城堡和四个角楼,入口处还有可突施滚石的机关的缘故,也大概是破坏者已心满意足,故南寺保存尚好,使其无论在壁画不是文献资料方面都不愧“第二敦煌”的美誉。
据说南寺主殿内的主供佛正好与大昭寺的释迦牟尼相对,相隔几百公里而分毫不差令人难以置信。萨迦教派以昆氏家族为中心创建依血统传承。其五祖八思巴曾为忽必烈帝师,统帅全国佛教,是西藏与中央政府结盟的开始,故至今地位显赫。
把南萨迦与北萨迦隔开的仲曲河只有三四米宽。我再去的时候适值深冬,河边一些湿地冻结,偶尔有一两块小平面。河水冒着热气,毫不迟滞的向下流淌。人类其实都居住在河岸,文明都与水有关。清早、傍晚,河边的居民牵着牛马来饮,背着白铁皮的水桶来打水。水桶两侧各有一提耳,一条宽牛皮绳穿过,勒到胸前。大人小孩都这样把水背回家。其它东西也是这样背法。
冰面上十几个小孩玩得很高兴。性子好一些的,拿着小方板,坐在上面,费劲的翘起脚,一个人在后面推,你坐完我坐。孤僻一些的,就自己坐着,拿着短棍撑着向前。或者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两下。或几个人围攻一个,把他摔到冰面为止。无论怎么样,他们都玩得忘乎所以。还有些小孩从家里急急忙忙赶来,参加这盛会,好象是政要们赶去出席讨论国家大事的会议。
萨迦派俗称花教,因为殿墙外刷有蓝、红、白三色。蓝色是主体,象征智慧深邃、无边、宽广。萨迦派的主体佛是文殊菩萨,与知识、智慧最有缘。红、白色各刷在蓝色一边,稍不留心就会忽视。所以我想,不如称为蓝教更合适一些。这种蓝色蓝得如此奇异,又如此自然——它只是奔波山上一种风化土而已——以至我视此色为我生命的颜色。它宁静如藏族人的眼神,深邃如佛祖的智慧,平和如学者的心情。
住在萨迦北寺下的村民,房子也刷成他们所皈依的教派的颜色,远远看去,一片深蓝,你还以为是海市蜃楼。佛教如此简单就占有了人的生活,佛殿的用料与民居没有丝毫差异。信仰成为习惯,佛祖与信徒由此平等起来,而不是一位象皇帝似的高居上坐,一个象蛮夷之人朝宗式地俯地拜伏,的确令人震惊。这时你不得不去想:什么叫众生平等?佛对人的救渡,首要在于对人的信赖。有生命才有佛,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看来不假。
不知当年以打、砸、烧为主的红卫兵小将们,今天回到他们当年的功业面前,不知作何感想。毁灭文化糟蹋文化载体的往往是没有文化的人。也许恰恰是对文化的无知导至他们的恐惧,而恐惧又开发了心中潜伏的兽性。这兽性的暴力一旦在手中有权柄,身边有伙伴的状态下就会成倍激发。于是和平演变为暴虐,宫殿化成战场,书斋成了指挥所。于是城墙废为荒土,书籍焚为灰烬。
在废墟后时运来准备重建北寺的石块上久久而坐,望夕阳渐隐。这时我们留心到凹处呆坐着一个高个外国人,他满脸络腮胡子,神情严肃而黯然,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他沉默着,没带相机,也没有抽烟斗,只是一个人静坐。下面又有几个德国男女爬了上来,其中一个身背相机,胸前的长镜夹吓唬人似地晃荡。他们终于爬上了我们的旁边,个个以南寺为背景,咔咔地留念,哈哈浪笑。
我们几个人相对无言,神情却有些空茫。
旅游是西藏赚进真金实银的最简便方法。萨迦寺管会的喇嘛已习惯地把我们同朝佛信徒分开。我们一进这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大门,就被邀请去买15元一张的门票。主殿也在做生意,出售写有符咒的护身符和印有“萨迦三宝”、“萨迦五祖”的明信片。我在主殿内转了三圈,一次比一次更认真地观看那忽必烈汗赐送的大柱子。在我即将跨出门之际,转寺时常碰面的一个藏族小伙子向我招手,要我随他过去。他们几个人急匆匆的,象是赶去参加什么秘密集会。在右侧一个不显眼的小门边,已集了不下二十个信徒。他们都东边西边翘首遥望。一个小喇嘛在他们的目光仪式中匆匆赶来,手中持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开门之后就卖票,信徒一人一元,游客凭票进场。里头漆黑一团。一两个人携带手电,在微弱光线的晃闪下,隐约可见通壁大经格架,从底至顶,从左至右,藏文经书如垒墙一般,扑天盖地挤入眼眶。我被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它们是《甘珠尔》、《丹珠尔》,还是其它文化典籍?他们不怕虫蛀,但怕不怕火烧?谁才有权翻动它们:是高僧大德,还是修寺民工?手电筒时黑时亮,同围人啧啧惊叹,佛像后背的黑暗更加耀眼。我茫然随众人行动。
右侧出口处有个一尺见方的小口,内有一盏酥油灯。头小的人可以探进去看个究竟。每个藏族人先往里投一两毛钱,然后伸进手去敲一下里面悬挂的铃铛。可能是向这伟大的文明沉淀物报个到,也可能是对文明延续的祈祷。
那个司机没有失约,让我们仍然坐上零号座位。一路上,车似乎快了许多,但我已没有心思歌唱。(199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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