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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头、白石头 (阅读5089次)



黑石头、白石头
    有两种关于黑石头、白石头的说法。一是说冥王默录人的功过,人在阳间,做一件好事,就放一颗白石头;做一件恶事,就记一块黑石头。黑白判明,不容混淆狡辩。人死时去阴间报到,冥王就凭这些黑白记录,历数人的功这过,决定他怎样转世回生。
    另一种说法有重男轻女之嫌。生了男孩,这家人就在帐篷门中或院子内放置一颗白石头,生女孩的就是一颗黑石头。说白的纯洁,吉祥,黑的污秽、煞气。大概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阴暗的心里,一边是公然的蔑视,一边的暗地的依赖并上升到文艺称颂。
    依藏族的传说,世界原是一片海,海上有石山,一日突然裂变,蹦出一只猕猴。这猴子与山洞的岩罗刹女结合,生下的就是藏族祖先。所以在藏族佛教大小寺庙的金顶上,左右两侧各有一只猴子。“当藏族人类群体形成后,开始划分为色、牟、洞、东、祝六个氏族。然后不断分化为十二个、十七个、四十个氏族”。(松巴堪布《佛教源流》)
白石崇拜并不是随处可见。中心地带集合于拉萨、日喀则、山南农耕历史悠久地域。这雅鲁藏布江中游略似于卫藏地区,也就是说藏族文明起源、发展之地。四边多为牧区所围,而藏东南地区,即现在的林芝地区,过去是烟瘴之地,流放犯人的异教区。在山南的曲松县,我们看到,白石崇拜的气势有些吓人。家家户户的的城墙上密密麻麻摆列着随时随地捡回来的白石头。这墙头同时还堆晾着牛粪饼。洁白石头,形态各异,与圆弧整齐的牛粪饼,相映成趣。民居的门上画着巨大的两只蝎子,大概是为了以毒攻毒,其巫术用意十分明显。外墙一年用石灰刷新一次,上面仔细地压出青稞穗的纹路,以祈丰收。牛粪收集回来,和上水,家庭主妇的巧手把它们揉成一张烙饼大小,“啪”的一声,贴在墙上,晾干后就是燃料。墙上因此留下了这牛粪的印迹,年年的牛粪饼都在这晾,这印迹自然形成的图案家家不同。白石头是祈福的象征,是戒律,又是修炼者的目标,是苦难的海水又是救渡的方舟;是人为的记功,是伪造的善事;也是痴情的执着,反复的内省。它体现出向善的本能与勇气,却又渗透着虚伪的脓污;它表明了修持的长久,却也意示着个体生命急功近利的骚动。
藏族人说,人的生命就象猫打一个哈欠那般短暂,如果光知道像猪那样吃完就睡,不如别做人。石头相对于人的肉身较为坚硬和耐久,在西藏的功用极大。西藏高大树木少见,灌木不成大器,养育牛羊的青草又是叶短根深,荣枯太快,都不足以承载文明的巨舰。石头在西藏最常见,故用处最广。
我们在纳木错边,当地的一辆卡车过来,车上人盛情邀请我们去扎西多岛。当时没时间,后来再去,才明白是邀请我们去参观他们引为自豪的艺术实物。这怪石嶙峋的岛上有西藏首次发现的岩画,表现题材主要为放牧、狩猎、骑射、舞蹈、征战。这批岩石记载的是西藏史前时期到西藏佛教“前弘期”游牧经济文明。
磕等身长头的人从青海、川西、甘肃远道而来,手上总要携一块石头,长耳俯地,就把石头放在指尖的顶端,起身后跨到石头边,再合掌俯地。长路漫漫,往往耗几年功夫才到达大昭寺门前,看一眼寺中据说是文成公主带进藏的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给圣地拉萨这一中心寺庙的酥油灯中添上点自己的劳动。这石头由此成了他们的见证——比黄金珠宝更加珍贵。而大昭寺门前的青石板,扎什伦布寺前的青石板,药王山摩崖石刻药师佛像前的青石板,由于历代无数信徒在这长年累月地磕原地长头,竟硬是磨出了一条条光滑的凹痕。朝佛的山路上,总会在某处有一块巨大的花岗石,上面先是随便放一块尖石作杵,信徒经过,就在石中砸一下,日久天长,人来人往,居然凿出个坑;换上长些的石杵,再砸,总要出现一个尺许的坑为止,这块石头才能换另一块大石。而这个有了深臼的大石,也就被摆进佛堂,供人们默祷,成为维护信仰的雄辨。
“麻尼堆”实际有两种,一种由刻着经文、便咒和各种佛教造像的石块垒成,顶上还有牛羊的带角头骨作为祭祀供品。藏族人徒步经过也好,开车也好,都要按顺时针绕其左侧,可以消灾延祸,获福得寿,这多半在村口、山口、转经路上或寺庙、白塔旁边。另一种是简易的。转经路上,男女信徒每转一圈,都要往某个起点或路口放一个石头,用以向神表功。久而久之,小石头垒成大石堆,自然也就引人崇敬,
古代的岩石画不多见,摩岩石刻则易见得多。成规模的,有药王山摩崖石刻,哲蚌寺、色拉寺后的石刻;其他各地还有上百处或千处,零零星星,竟成了藏族形神兼备,艺术与实用合一的文明象征,而刻经文于石块上的艺师,衣食粗陋,恒业坚守,单调执着,竟然自得其乐,意图是在为佛业献身,为人祈福。药王师摩崖石刻边,几顶简易帐棚,几把锤子凿子,十来个艺人早起晚归,叮当不停——他们发誓要将整部藏文佛经、藏族历史文化的巨典《丹珠尔》刻上石块,垒成石刻经墙,不是为图自己的伟业而是为让人世早脱苦海。顺山路上去,可以看见石土墙的基础已颇深厚,一条一米多高,一米来宽,几十米长的巨龙已略具成形。其想象之大,其毅力之深,其博大厚爱,的确令他人自惭。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们绝不会马虎和偷懒,因为一切宏愿发自内心的真切及自觉,于是佛祖的慧眼常居于自性的心中,佛教的戒律实际就是人行为的外化。
拉萨至林芝的公路整改为黑色路面,此后林芝丰富的旅游资源和目前居国内第一的森林总量得到有力开发。路已一段一段承包出去,各地民工正同力施工。年轻的石头刚刚被炸开,露着鲜活的朝气,看上去确实无所不能。在路上,我们的司机,一个父亲是十八军战士、母亲为藏族人的“团结户”后代,用肯定的语气说:“西藏的石头是世界上最硬的。不信你问问他们。”我们明知这信口的“肯定”只是胡说,然而人人都相信自己家乡的物事“最”,哪怕是“天最热”,“人最坏”也比什么牛头鸡首都赶不上强。这种自足的雄心,不可视为夜郎自大,最多只能看作无意的遮掩和有意的强化。这些或可信或自己也起疑的“真凭实据”至少使生活缓和一些。人总不能天天自撞南墙过日子。
他推开车门,问正弯腰砸石的一个瘦小四川民工:“你说,这石头是不是世界上最硬的?是不是比四川的硬得多?”那民工奋力砸石,用扭头抹汗的工夫断然地说:“当然是,我们没见过这么硬的石头,难弄极了。”(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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