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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新诗不妨乐观其成 (阅读1206次)



 

 

 
人们对于物理、化学、医学这些专门性很强的领域,如果不懂的话,会谦虚地听从专家的意见;而当他们面对诗歌时,情况变得完全不同:似乎大部分人都觉得只要认字,就有资格评判诗歌。其实,诗歌同样具有自己的专门性,需要相应的知识积累和精神准备才可以与之接驳。诗歌中最精微的那个部分永远不是针对所有人的,它只对少数知音开放,这一点在新诗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许多指责新诗的人看起来就像对着空气呐喊,他们的文字中很少举出具体的例子,只是一厢情愿地抽打着自己臆想出来的“现状”。任何一个深入了解新诗历史的人都会为其曲折艰难但光芒四射的生长所震慑。这一历史到现在也不足百年,与古典诗歌两千多年的历史相比,新诗还仅仅处于婴儿期,但即便如此,它也贡献出了这些需要怀着敬意去默念的名字:废名,何其芳,艾青,戴望舒,穆旦,顾城,海子,柏桦。
当下,各类称之为“诗”的分行文字已经泛滥成灾,许多投机分子打着“诗人”的幌子沽名钓誉,胡编乱造的诗和真正的好诗可能都有着晦涩难懂的外表。这种混乱不应成为否定新诗的理由,它只是召唤着更为明晰的判断力。要找到好诗并不容易,但要相信好诗是存在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为了测试好诗出现的概率,笔者随手打开网页,大概耗时15分钟,即淘出两首还不错的诗。一首是署名笨水的《清明节书》:
 
孩子
现在,我走在泥泞的路上
终有一天会掉进土里
这比
说及死亡,枯萎,凋谢……
是不是要轻松一些呢
 
不要想我
我的孩子
去看看你们的地里
种子是不是发了芽
清明的小雨下,你们要
把一件与我无关且美好的事做得风调雨顺
 
我身上的土
还是土
垒得再高
还是长草的土,在风中摇着它们的花
 
一首是署名陈小三的《怀君属秋夜——答某某》:
 
这三个月睡觉,我基本躺在山东省
昨日,节气处暑
 
以上两事第二事明了
第一事其实也说得清,即:人生如寄,山东山西
 
《清明节书》采取了一个在外奔波的旅人给孩子写信的形式,把清明节所关联的两层意蕴非常平易自然地组织到一起:一层是关于死亡,关于纪念祖先和人类代代更替的动物性命运;一层是春天到来,雨水滋润,草长莺飞的清新美景,恰如“清明”的字面意思。人来之于尘土,也归之于尘土,而地面上的事物照样美好生长。诗里有沉重,也有看清命运的坦然,两者在诗的内在情感上达成了一个令人愉悦的平衡。《怀君属秋夜》明白如话家常,但境界不俗,两节四行,第一行是空间,第二行是时间,第三行是对第二行的解说,第四行是对第一行的解说。第四行是全诗的画龙点睛之笔,从日常生活场景平滑地跃入抽象层面的“人生如寄”的感慨,和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异曲同工,也与诗题“怀君属秋夜”呼应,共同构成了一个悠久辽阔的诗意氛围。这是读之难忘的诗。这两个作者都写得相当的放松自如,形式与内容的配合几近无可挑剔,语言亦清新如洗,含有一种年轻的创造力。他们谈不上多有名气,散布在网上的这样的作者比比皆是。就像中国广泛的群众乒乓球运动奠定了中国作为一个乒乓球强国的基础一样,网络上俯拾皆是的高质量诗歌也反映出汉语新诗整体水准的推进,而其中,势必会淘洗出一批重量级诗人。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还要等到时间的潮水退去,才会水落石出。
我们评价当代诗歌,往往会犯“贵古贱今”的毛病,这是因为距离太近,只看到了毛孔,没看到容颜。对一个诗人的评价是世代累积型的,诗人的光环常常是一圈一圈添加的。我们今天都认定李白杜甫是伟大的诗人,但在他们生活的时代,这一评价并非如此笃定。杜甫《戏为六绝句》其四云:“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这首诗的写作时间是杜甫晚年,大概在李白逝世前后。杜甫对当时诗坛的判断是,还没有出现“掣鲸碧海”式的大手笔。新诗诗人何其芳就此评点说:“开元天宝年间,后世称盛唐,诗中豪杰之士不下十人,李杜正掣鲸碧海之才也,杜甫自谦过甚,无可非难,然竟忘‘诗无敌’之李白,不知何故?贵古贱今,由来已久,安知今之新诗人中无大器晚成者乎?”(见《诗刊》1964年5月号)对新诗盖棺定论尚为时过早,实在应学习何其芳式开放自省的态度——想想1964年何其芳身处的又是一个怎样的“诗坛”。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诗歌最好的时代,因为它彻底边缘化了,无论是权力还是市场都基本不打诗歌的主意,而酷烈的紧张的现实又为诗歌布置了一个恰堪承受的压迫性背景,诗人大可以安静地在心里为诗歌做一个窝。在广阔的自由中,诗人可以“思接千载,神游万里”,与古今中外最优秀的心灵相往还。现在主要需要克服的是诗人自身的虚荣心与狭隘,以及灵魂中的其他杂质。诗歌是柔软高贵的人类心灵,是最容不得精神杂质的载体,作者的哗众取宠、故弄玄虚、平庸滥俗会在诗歌的明镜里映照得清清楚楚。诗人需要洗净自己,才能与诗歌的神灵相遇。同时,还应该避免舍本逐末:许多人喜欢把诗歌理解为诗歌史上流派的更迭、观念的变化、技巧的更新,这些对于诗歌只是枝叶性的,最根本的是,诗歌是人类精神的外在形式,来自于生命内在的深刻需要,是精神的力量发而为诗,它透露的是灵魂的消息。没有内在精神的分行文字,只会是粗糙或华丽的干尸。
无论是写诗的人,还是读诗的人,都应该真诚地去面对自己灵魂的需要,不要被形形色色的装神弄鬼和高头讲章迷惑。毕竟,我们要寻找的是让自己的心灵觉得安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只是在某些时候才被人偶然地称之为“诗”。
                                                                                                             刊发于《北京文学》2012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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