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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破 (阅读1024次)



 

不破
 
    --住院部札记
 
世界是一座大医院。
我看见人类从灵魂到肉体都变了形。

             --托玛斯·特朗斯特罗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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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院
 
寒风编排幻影,黑棉衣里的机器,一架架坏了。
看不见天使。血腥失乐园,修理工蒙着口罩小跑。
 
刑具七零八碎,肾的阀门,关节的螺丝,心脏的水泵,
丢放于序号里。墙里的地狱在嚎,墙外的天堂在喊。
 
气象大幅震荡。迷雾,来不来都来,去不去都去。
流量不稳定的河流,一天一晦暗,一天一缺少。
 
 
2门诊
 
听诊器听隔岸鼓点。运转五行,他对母亲的心脏摇头,
风言数落风雨。我低眉,烟卷憋到嗓子眼里。
 
数不清智慧中白色还是黑色多。镜片里阳光恍惚。
问切后他挪动坐椅避开光,手帕揩在秃头上。
 
诊断书泛起汗珠。他刷刷写下天书,骨架无风骨,
笔划多蓟草的触须,试探向八卦。黑,混沌在那里!
 
3天使
 
她归来飞去,抱来的血迹被子疑似一例黑心棉。
用它铺病床,平事故,卧在雪上像卧在洪水上。
 
她制造的微笑像纪律,红唇中,钢牙野蛮地闪。
听命于她,从云端卸下乳黄色药剂和瀑布般的导管。
 
持软语和针尖拿捏母亲的手臂。万籁轰鸣,点滴的
军团正平定命运巨大的暴乱。慈航,刀光剑影在那里。
 
4病室
 
磨牙的诧异,放屁的欣喜,一丝转机也抚脸哭泣。
白天他向两腿间塞夜壶,为自己,吹儿时的哨子。
 
她用蟹钳解构怀里的烧鸡,饱嗝夹杂在婴儿吐奶的
荡漾里。乳房探出头,另一只忍不住也奔来瞧究竟。
 
和谐大家庭,白臀怎么看都不是屁股,或闪或亮,
像公益广告的脸。天使拖着倦怠黑影,斡旋于动物园。
 
5生产
 
落雪后,无影灯亮过,莲花唰地就开放了。
她躺在刀俎上。一个送子观音,展开孤单的出口。
 
橡胶手频闪,大悲白衣人,演一幕揪心的皮影戏。
哭喊,抓挠,撕心,小妖凭空折腾于十月后的福田。
 
后半夜,埋进裤裆间的男性期待喜极而泣的日出
黎明,朝霞烂漫,只有,只有少数人回来了。
 
6弃世
 
扶着向下的悬梯,黑暗中肉身升上十三楼。
避开守护天使,账单上粘着一星烟头和寒芜。
 
组织不用针泵降糖,祖国便无需再胰岛和灌溉。
脚下人事低渺,他勾头,一条河,灯火如同虚妄。
 
终于腾空,呼啸,银河系里拖曳着慧星的尾巴翻滚。
雪夜,梦意阑珊的城池,断弦,只是砰的一声。
 
7抑郁
 
打水。提枚丧胆暖壶,肺腑里溢出焦灼的暮气。
每天她,像跑偏的拖鞋,拖泥带水地影随另一只。
 
走着走着她就凉,就会炸。遗忘迫使不断地记忆。
脑瘫的儿子是她的脑梗,下岗的丈夫是她的血压。
 
喝过药剂,昨天比今天真实。搓手絮叨铁姑娘生涯。
睡着后,黑暗锁住她。仿佛有一盏灯,熄灭在她身体里。
 
8母亲
 
血糖略降后,腕上的针眼儿泌出陈年的疲惫和痛。
扶她散步,两颗微尘,迟缓于普天下的车辆和人群里。
 
还是要找到缺口,烟霭,她嗅出冻土和残雪的气味。
斜阳突然颤抖在大野,苍老的橙红盈身,影子们追来:
 
少女,劳模,弃妇,病妪。我揉着眼睛,她们要能一起
回到清冽的小女孩,我宁愿仍旧是四处游荡的虚无。
 
9绝境
 
巨型的炸弹超人,导引索插在鼻孔里,他依赖它,
恐怖暂且不再恐怖。十天如一的闭谷,像枚汽泡飘浮。
 
不落地,家人们就像护法,坏脾气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日落后他突然起身,大声哭泣,想喝酒,想骂人。
 
然后闭眼睡觉,抛弃了自己和他们,独自回到村里。
帐单爆炸,缺养的家人分过钱票和衣服,四下散去。
 
10商女
 
晃动的白衣们,蓝色之上升腾,仿佛云朵还在
用酒精棉擦拭皮肤。一场寒雪为她消毒后。
 
从歌厅蹒跚到清冷的病床旁。绝望,在那里插花,
突然的红色像东方唱歌的黎明。她为它浇过水,
 
用仅余的一只胳膊。避开凶杀现场的花朵惊悚着,
日出后,它发出一只手臂般的芽儿,刚好掩护着她。
 
11儿科
 
掐诀念咒:天皇皇,地皇皇,吾家有个哭夜郎。
仍旧,话聊后哭,化疗后也哭。他不能一觉睡到平明。
 
冤屈比六月飞雪白,激素激发的胖子,说不出血液之痛。
他哭,血疑牵连双亲的愁云,管道疏液却不能疏通难题。
 
童话里房屋和土地都卖光了。提前的老人,永恒的童子,
深夜里他起身游荡,他躺在那里,周身大雪空茫茫。
 
12陪护
 
风声在长廊里过夜,东一头西一头暗算虚无。
疯狂的童车兀自在地上跑,反复念唱灰太狼和喜羊羊。
 
壁灯吐出红舌头,舔那些茫然的影。一个吊针挑出来,
像一盏白冠盖,鞠躬的黑人举着。近身后才知道
 
是老子,她翼下孙子飞,儿媳儿子睡健康的安眠觉。
体温计塞进后半夜的腋下里,厚薄只有零下十一度二。
 
13截肢
 
切割后,矮一截的肉身短掉志气,脚从膝盖开始
改装成两双皮手套的手。救济刚扶持他轮椅的速度,
 
脉管又烧大火,根基失去雄性,萎顿于经济基础的伦理。
突然,他捧起《圣经》,一个人怪腔怪调地给自己布道。
 
雨加雪里,我听,听见天堂里一蜂窝,提枪冲刺,
深夜里更是嗡嗡嘤嘤。他在哭,见神杀神见到梦杀梦。
 
14堕胎
 
停下来也停不下来。当果核启蒙出嫩芽,罪过的春潮
突然变成冻海。她捂住寒冷的包裹,像枚孤单的泡沫。
 
她不断地呕吐出婚姻和未来,腹部里焦虑着恶气。
游戏里她一个人处置两个人,章程像鼓足航向的帆。
 
一次的痛不是永远的痛,她握住的拳头紧抓一剂麻药,
出没人流,颠倒于分岔有菌的道路,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15 保洁
 
果皮,药水瓶,卫生纸,血胶布,从楼梯爬上来的
身影。痰迹,烟头,墙漆皮,往来的护理车和哭泣。
 
整天紧绷在含混的命运中,她脚下只踩踏风声。
全凭扫帚和拖布,即使死亡和梦她也卖着气力抹掉。
 
她抹掉冬抹掉夏抹掉春,顺势将矿泉水瓶变废为宝。
睡眠时她也如此出入,麻药一样麻,寒风一样空。
 
16政要
 
出没风波里,突然昂扬的小船突然就掉了舱底。
沉进涡漩,他的五脏和肺腑被输液管高高束起。
 
院长带来个救生队,特护房像五星级反恐基地。
他变成小道消息,被加持,听风是雨,听雨是风。
 
颜色稍好,各路鲜花次第开,他躺在椅背上收春光。
颜色不好,电视上雪花大如席,他是苍白的一朵。
 
17健身
 
为活力他们跳一队齐整的僵尸舞。早晨卡音的轰鸣箱
像吐痰的病人窒息在烟雾里。跳啊跳,没心没肺的
 
四肢缩回肉身却撑不出灵魂。头顶一大张天气预报,
风雪漂白未来的头颅。天堂之下谈论菜谱股票和时装,
 
谈着谈着两个掉队女人真就掉了队。一大堆假面
全乱套了,风雪交闪,崩溃的队形突然无影无踪。
 
18夜游
 
不眠夜,风的鞋带松散,满长廊踢踏着旧拖鞋。
儿童在梦里踹被,悲哀的母亲怀揣悲愤和帐单。
 
黎明前,烦躁的风冲刺破窗棂,公鸡演奏单簧管。
哆嗦着起身,起夜的人唏嘘,碰壁后碰到个黑天使,
 
老年们用夜壶接引,屁滚尿流地背过青冷异性。
输液瓶的河流微澜,暖气片用冰肋骨护住一颗灰心脏。
 
19守灵
 
躺进铁皮抽屉,像菜市场的冻货,硬梆梆的泛起
白毛霜,被不讨价的蓝绸衣包装,沉迷于太平世界。
 
黑暗里不知哪儿更黑暗?能走动的人睡在新梦中。
寒气中盘算着半斤八两,抹鼻涕,上香,抄袖和跺脚。
 
三日后,脉冲的星花枯萎,太阳照亮冉冉青烟,
惟有香火的头颅断了,矮下去的一截是皑皑飞灰。
 
20出院
 
退一层皮退一层脾气,手头的事情开始比空气轻。
阴影里斜靠树干微喘,抬头流云还是流云。晚年,
 
大势都从气象里耗尽了。我知道她将走在我前头,
我也会追随她向前走。浇水的花束,尚留在院部窗口,
 
白衣们犹在病里晃啊晃。黑暗中,升起老屋的炉火。
春光扯开大幕。醒来就大可以了,放下就大可以了。

2012/3/8--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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