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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苇岸/认识自己,回到日常——读诗集《拯救火车》兼评刘川的写作 (阅读815次)



认识自己,回到日常——读诗集《拯救火车》兼评刘川的写作
芦苇岸
  简单但繁富,透明而深切;简约的叙述,奇诡的比喻,自然的呼吸,可感的节律,指向生命和人性,嬉笑怒骂,诙谐幽默,想象大胆,举重若轻,又举轻若重,常于不经意间,带出妙不可言的意味,耐得住咀嚼,发人深省,具有尖端的文本质感和巨大的阅读留白,在70后诗群中卓尔不凡。放眼当下汉语诗坛,像刘川这样成功“转身”,并执着地进行着有“主见”的写作的诗人似乎不多,这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写作本身的明证。走口语诗路线,却不以粗俗和暴烈为夺人眼球的标签。正如杨黎所说,刘川的诗“看上去很散漫。实际上却用心很深”。
  在我的印象里,早期的刘川以写乡土诗见长,风格的“土老帽”痕迹较大,也许他自觉这样的叙述与抒情集合体视域太窄,尤其是对于情感的传递,显见着靠标签似的乡土风物为依托,而达到一种嫁接的诗意,这样的惯性思维滑行并非出于真情,有的甚至是一种虚妄的亵渎性的造作。或许对于这样的诗写状态的不满,刘川用扎实的口语替换了原本的乡土抒情与叙述,而转向了“以内养外”的诗写法度,焕发了新的写作生机,打开了更为广阔的诗歌图景。
  在刘川的诗歌中,几乎难觅以阅读经验为支撑的文本范例,他的每一个构思,都来自自身的生活体察和生存观照,是一种识见洞察和自身觉悟的探索性写作。说实在话,这种对阅读经验书写的清场行为,需要勇气,更需要才气,放眼今日诗坛,不管叙事,还是抒情,无论知识分子,还是民间口语,有主见的写作者,有探索性,不跟风潮的思考者,真的不多,如果抽去这些诗人的来自于阅读的经验,其写作结果将会是一盘散沙。刘川最值得敬重的一点在于,他知道自己该写什么,如何去写,是难得一见的能把好钢用到刀刃上的诗人。移植臧棣的说法,刘川的问题不在于写得有多出色,而是越写越好,走出了前几代人的阴影。仅以文本考量,刘川的诗歌丰富了当下汉诗的“可能性”,尤其是对口语诗歌的瓶颈的突破,有目共睹。
  以取向为参照,刘川是反感深奥玄虚的,因此,在写作实践中,他十分注重对“日常事件”的忠诚度,甚至,甘当一个日常生活的记录员,当然这记录是艺术化的,是智慧折射的缤纷景致。有人称之为“童真体”,我不这么认为,看似简简单单,实则是成熟的沉稳、老道、干练。今天的诗歌,能解决一得一悟问题,已经非常了不起,所谓明白晓畅,没有深厚的功力,没有超强的定力,没有泼油见花儿的本事,是很难做到“艺术性”的延展与开拓的。“所有孕妇的肚皮/都缝合到一起/就是一个时代/她们将合伙生下/下一代/之后她们空荡荡的肚皮/就成了/上一个时代”,这首《日常事件》,具有寓言特质,又剥离寓言,排斥着寓言对诗歌的冲淡。将本体喻体化,或许是他的发明。对于“时代”这个大词,不作正面的图解,而是因“情”生“象”,然后直接在喻面上放逐想象力。如“时代”与“孕妇的肚皮”,由于大胆的联想而发生了关系,生成浩荡的景观,又见出语用的微言大义,这样的诗歌,有一种让人豁然开朗的明亮,成诗的灵感并不止于诗人收笔的结束动作,而是自然地强势地传递到了读者的意识里,牵出更大的想象羽翼,或拍手称快,或扼腕沉思。我想这应该是读者的普遍反映,和我的感受大同小异。
  惠特曼说:“艺术的艺术,表达的光辉和文字的光彩,都在于质朴。”综观整本《拯救火车》,质朴是诗人赢得称赞的一个最为重要的关键词。他的诗歌篇幅精短,不容许大剂量的情感与意绪注入,有的,甚至节约到连标题都必须与内容互为参照,是诗作主体的半壁江山。如《天上白云一片一片地增多》一诗,就吝啬到只有两句——像要把这个地球/用纸糊起来。这像是谜面与谜底的关系,源于丰富空灵的想象,纯粹得如一首嗓音干净的儿歌。完全除去意义的介入,是不少偏执于口语写作的诗人的至上追求,却始终无法完美抽身,终是给人“拨出罗卜带出泥”的印象,附加的意义还是无法挤净,这在于有心无力,置身汉语现场,慕想有“外星人思维”的“先锋”诗歌,谈何容易?不过,在从不喊口号的刘川这儿,倒是可见光无数,除了“白云如纸糊地球”这首外,另如《一车一车的西瓜进城开什么会呢?》。“我想这样11个地/写下去,直到把它们1个也不剩/全写出来/以符合我写实主义诗人的风格/可是写着写着我就想起了/大会议室里正开会的/脑袋们”,姑且不提前面的数字排列所产生的视觉冲击,仅以这个承接前后的“转换片段”,即可管窥刘川在诗歌中体现出来的才能,以及彰显的独立写作精神。
  诚如他所言,“写实主义”是他一以贯之的风格,但是,他的“写实”却是处在汉诗系统的断裂带,有横空出世的冲击力,呈现了源头性诗人的某些特质,至少,他是找到了自己的“源头”。他的诗歌秉承了“口语诗歌”立足生活原态的风貌,又葆有“知识分子写作”追寻人文精神的风骨。他的诗写向下,但不以下作为噱头,而是极力探进人性与生命的琐碎与痛楚,诗句融汇诙谐、嘲弄、讽刺元素,他回避重大题材并非意味着没有方向和倾向,而是如卡夫卡、普鲁斯特等作家那样,“不再从整体主义、社会公论的立场上去体验生存,而是把生存的真义化解到每一个具体的生活细节之中”,他冷峻的笔触背后,是爱与真情的温暖,和对世界良知的召唤与吁请。“我建议把长征八号运载火箭/掉转个方向/不朝着/空空渺渺的太空/而是对准地球里面的/十八层地狱/让它轰的一声喷火飞行/进入其中/去把N年以来/一个个挖煤时/不小心闯入其间的/矿难工人/给运载出来/让他们在新年/回来庆团圆/看春晚。《春节建议中央》这首“建言诗,所写意思可谓妇孺皆懂,但言说方式却不同凡响,这个奇特的想象与联想,正是诗歌作为艺术存在并发生作用的重要资质,是“口语”区别于“口水”的砝码,一方面,言说方式的向下很彻底,完全摒弃技艺的遮蔽,另一方面,却不粗俗,深微圆润,有可读性,但不落尘屑,“小我” 与“大我”水乳交融,作为诗者的宽博情怀随着字句的滑动,至最后一字沛然生辉。
  诗意的戏剧化处理是刘川诗歌的主要表征,但我发现,对于“戏剧化”,他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灵感突现的信手而为。如果理析根本,主要在于他的诗性情怀和生活经验,尤其是日常思考与目击现象所触发的火花及其映照的结果;是一种冷幽默的诗性打开,是血性情思之于乱象世界的药理回应,因此,他的“戏剧化”不指向轻巧的儿歌编程,不指向下作的生理流变,而是举轻若重,指向人类大化的隐痛和人性之恶的疮疤。就阅读层面而言,总是在让人忍俊不禁舒爽之后,心绪突然下沉,进入深思冥想……
  “上帝一天不干别的/往天堂门口一坐/看着茫茫人海/看着比太平洋还大的人海/一会儿  一个死尸漂上来/一会儿  一个死尸漂上来/一会儿  一个死尸漂上来”。如前所述的“谜语”效度一样,这首《人海》,题目与内容辉映成章,互为智趣,在“取悦”读者的背后,是诗人的无意识靠近——他要让自己的“主见”助你参悟: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那些仪式隆重的死亡,在上帝眼里,无异于水中冒起的气泡,因此,生命的高低贵贱,甚至连符号性意义都不具备,一个“漂”字意味着,活着的终点,只有一种结局,一种虚幻之“无”,想想上帝站在天堂口冷眼看世间纷争的游戏心态,谁还有什么功名利禄放不下?那么拷问我们灵魂的结论一如希腊德尔菲神庙里碑铭上的那句箴言——认识你自己。是的,只有可感的时间操持和恒定的日常充实,才是最为重要的。
  从诗集《拯救火车》所辑录的作品看,刘川的诗歌写作涉及面很广泛,他借助想象翅膀,遨游诗界,自如而从容,客观而灵动,轻盈而沉实。品读他的诗,我不由想起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北宋现实主义诗人梅尧臣, 诗风写实却不平淡,形象性强,意象明晰,意境含蓄,虽着眼小巧,形式短小,却不弃悲愤、苦闷之情和渴望向阳之心。“平易而深刻,细腻而贴切,凝炼而又有自由,新巧而又泼辣,能够突破陈规,做到议论突出,谈吐不凡。”从而形成了个性鲜明独特,给人以新鲜细致的感受。
  “想象力是真理的皇后。”这是波德莱尔的体悟,而作为当代汉语诗人的刘川,其在写作中表现出来的清场底气和自我革命性写作实践意识来自于想象再造。这种想象再造是“一种广义的生存意识,是对客观生活的主观撷取”。他创造性的思维升格为语言的行为,所焕发的生机别开生面,别有兴味。若以臧棣在《70后印象诗系》编辑说明中确认的“展示了当代诗歌的新的能量和自信”为标杆,那么,1975年出生的刘川及其诗歌显然是不可忽略的,他的“琐碎”和“日常”所释放的诗性真实理当值得更大关注。
                                                                                                                                                    2012517日 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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