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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细节飘逸起来 (阅读3329次)



让细节飘逸起来
      ――读君特·格拉斯札记

    诺贝尔奖的授予让我以更加奇特的目光看待格拉斯,以更加不安的心情来阅读格拉斯的三本书。去年他只是一个对于中国人尚不熟悉的作家的作品,而今年就不同了,他已经成了学生的必读书目。如果是去年,买回来也可能扔进箱底,等待老了再看,谁有心思去阅读一个国内不知名的作家的读物呢?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名人在不断地制造传奇,不断地冒出。让你防不胜防。烦不胜烦。而现在他已经贴上了标签。
              一、事件
    《铁皮鼓》不断地出现事件。战争是人类的非常状态,小城镇的变化就是人类生活的重心。
为什么这样写?他为什么写得如此踏实而又如此奇异?语句朴实而充满戏谑,叙述平稳而高潮迭起?
作者有一颗冷静的心,作者是一个燃烧的人。他无法掩饰他的愤怒,他的平静不过是伪装。
可是他在哪里燃烧?他从何发动攻势?他想解决什么问题?
他是在写自传还是历史?
你老是发问。你就不能尝试着自己回答问题?
于是我想回答。我得找到那些可以端出来的答案。他们也许根本就还没有加工出来。我所祟拜的不过是模型或者幻影。他们像是外星人,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对他进行塑造。我对称,我就显示对称;我焦灼,我追求焦灼;我愤怒,我散发愤怒。而这可能与作者毫不关联。
似乎没有表态,没有格言与警句。他写的只是生活中的碎片,个人的,情感的。所以容纳了那么多人,而每个人都是那么奇异,那么多事情发生,这事件让他痛苦,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心头难以挥去的阴影。他肯定是从小就立志,要把自己所看到的故事都写下来。是啊,他作了那么多的事,干过那么多工种。顺每根藤都可以找到新的葫芦,每个葫芦都在结出奇花。打开每个葫芦都有新的兄弟。他只展示他们。于是他们就像一串永不合龙的胸链,丝带上的珠宝光彩各异,质地不同,但都散发出熠熠的光辉,令人瞩目,难忘。
所以这是一本可以无穷地续写下去的书。所有人的经历都可以插在里面,因为这是一根顺式的结构,像是断片。娄片就可以随意组合。所以这是《铁皮鼓》《猫与鼠》《狗年月》三本表面上看上去没有关联的书可以成为“三部曲”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的作品都可以连结成为几部曲。小说最大的两个特点在这里得到了体现,一是可以无穷续写,互相容纳,甚至可以不由这位作家来完成;二是极度包容,能收纳生活中所有的细屑,从哲学到民间小调,从菜谱到电线杆,细屑是美好的,如果你能追逐到他们的行踪。
二、传奇
里面人物的质地个个都很真实。从《铁皮鼓》第一章外祖父的故事开始,作者就在讲传奇故事。三本书的名字就像传奇。而生活本来就是充满传奇,我们只记录那些传奇。所以我们极力要把一切变成传奇,一个作家要有让读者把作品变为传奇的能力。
我得继续往下写,因为作者继续在写。世界上有多少个作者在写作啊。有谁中止过写作呢?有哪个社会下不产生作家呢?有了纸和笔之后,有谁能够阻挡作家的产生呢?谁的抽屉里不是暗藏着一沓沓写满字的稿纸和一张张备份的磁盘呢?谁不在乎自己的名字被中文系学生引用呢?谁不在书库里找自己已经出版的书,从书店的老板嘴里听到赞美的话呢?
作者在追求诡异吗?他大量地耍花招。他征用比喻,他恨不得更换出一百种花样来使自己的作品充满变化和生机。他不愿意让自己与沉寂、单调结缘。
于是他交叉,他回忆,他旁观,他记录,他是“我”又是“奥斯卡”,他是自己又是别人,他是战争又是生活,他讲述自己就像讲述小镇,讲述那个时代,讲述法西斯和小店主,哪一个作家不是在自传似的作品里开始写作呢?回忆让一个人充满生气,充满写作的欲望,没有回忆的人靠什么来支持他的大山?哪一个作家不是因为他自己伟大的形象和持续的叙述、辉煌的梦想而成为书本的支柱?成为少年们的案头读物呢?
每天我都在想,到底你是才能不足还是观察得不够深刻。你的才能为观察找到了对象,你的对象为才能找到了水管,你的水管里流的是你才能的鲜血,是细节,是水分子和血红蛋白,是杂物,是细菌和混在水中的微生物、植物的种子,是让种子怀孕般胀起来的养分和液体。你在自己的组织里飞翔,你的作品给你铺好了机场,给你架来飞机。这时候你就自己坐上去吧,至于闷在里头还是敞开放风,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你得依靠自己。你得由作品来替你说话。你不要去评说,你只要倾听、记录和梦想。你只须不停地写作和堆砌,你得自己垒自己的墙,这座墙将是你自己的墓碑。你得当烧砖匠和水泥工,你得自己搭脚手架,你还得当建筑师,你得自己装饰和粉刷。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可能依靠他人。你是作品又是作家,你是作家又是读者和一些人的朋友,一些人传颂你的名字,另一些人对你不以为然。一些女人在倾听你谈话时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和无法抑止的喜悦。你能让她们幸福,虽然她们未必读你的作品。你同样让更多的男人幸福,他们在酒席上讨论你的人物,传讲你的轶事,汇编你的传奇,他们写文章,分阶段解析你,在更多的女人面前谈论你和你的人物,好像谈论他们自己。你启发他们,你自己也被启发,你时常感动,被闪亮的女人电击,像一个多情的人。
哦,谁让你写这么多的格言?谁命令过你写这些?你听从谁的声音?君特·格拉斯可没有这么说。你是血,是肉,是血肉上运行的气,是气上的魂,是灵魂之上的肉体,肉体里包容的新魂,魂让你的肉变得生动而轻盈,肉让你的魂变得柔顺而强硬。
三、细节
所有作品都必须表现为细节。文字承载的是细节。实干家和企业家的荣誉都是来自于他们处理琐事的能力。面临抉择的关头并不多。艺术家与作家也是一样,如果他总是处在发表宣言时的状态,那他只适合在已经成熟的熔炉里当一块废铁,只是材料而不是巧手的工人,在已经成熟的枝条上当一枚即将腐烂的果子,他应当出现在总统竞选人的演讲台,他可以让自己话语充满欺骗,可以随口许诺而不必关心将来的兑现。而作品是一定要靠细节来兑现的。细节自有自己发热的能力,也有使他人发热的能力。
细节证明了一个人观察的细致,也证明了一个人把握局势的能力,也同样证明了他的伟大勇敢与博大。他敢于把细节放任自流,,他任意使用,他放手,他能够驾驭。细节在若有若无若离若亲密间,他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写作。细节使作品厚重,同样使作品飘逸,只有细节能带动想像,能唤醒比喻,能召唤阅读的乐趣,能掀起读者内心的风暴。
一个国家的伟大在于它所有作品细节上的伟大。从建筑到音乐,从菜市场小贩对肉类的修饰到垃圾场工人使用的运输卡车,从太师椅的靠背到天井的芭蕉,处处都得看出缌.细心的安排和出奇的布置。一座建筑如果不注重修饰和变化,如果它的横梁窗户外的弯穹没有得到美好的雕琢,如果它的外墙和内避的颜色没有得到极其合理而美好独特的粉刷,如果它除了实用之外没有一点长处,那么这座大楼只能称为一座水泥混合物而不能视为一节“凝固的音乐”。而生活需要的其实是艺术品,需要的是实用与美的结合。所有的行为都可以向美转化,不管是牛栏还是猪食。
这样就需要依靠细节。而格拉斯恰恰充满细节。
四、信仰
这种体制下的人容易受到迷惑。信仰让每个人获得了坚实,也给了他鉴别他人质地和事件质地的标准宝石。他能够依内心的声音肯定和否定。他能发觉有些不适合自己的现象,他找到切合自己的同道。当他说走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布满了威严。他自信,他的嘴的四周坚毅得像块铁板。这种人就不易受迷惑。
所谓的信仰就是这种让人变得稳定的力量。
而我们恰恰容易受迷惑。我们心甘情愿地让自己伏在某种声音的下方,我们相信那些传达者发出的是神的旨意,我们相信偶像的指令是神灵偶尔的附体,因而格外的珍贵。我们膜拜神迹,我们给偶像上香和献贡,我们揣摩神意,并且从巫师和术士那里得到首肯和鼓励。他们的话被我们当成了神谕,他们的文章里充满了神意的声音。我们毫不怀疑,我们否认自己偶尔的疑问,我们把自己当成了魔鬼,而把魔鬼误认为观音。我们根本不加以鉴别,因为这时我们已经没有了鉴别力,因为年纪小,因为中了魔鬼的毒。
起因是人对神的能力的不理解和对人的自我能力的低估。我们宁可相信那些肉体的神话也不相信超凡的想象。神与人绝对不可能共体,神的肉身性其实是一种怪异的存在。神身上应当没有人性,人身上也不会有神性。而我们相信那些优秀者是人中的神。那些控制舆论的人则更进一步,让我们相信某些人是神的借身。神就在你身边,你怎么可能不敬畏?不发抖?不求助?不把自己全部托附?于是我们地那些伪造的热情和虚伪的神迹投注信仰。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穿着某些非生活性的服装。哪怕是道具也让我们心动。我们崇拜偶像,这使我们离智慧更加遥远。
于是没有神的国度必然是个精灵出没的国度。虽然民间有许多秉性不移的人,他们对某一事物的偏执令人吃惊,他们由不健全的单行道走上了智慧的宽广之路。他们为此击自傲。由于他们很少公布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立场只有少数人――他们的亲属和好友才得以知晓。他们获得亲友的敬重或者厌倦,但他们在单位是容易的,他们要么变通要么不为同事所重视,在工作中默默无闻,因为有一堵墙支撑着他的平衡,所以他们无关大局。这些人悄悄地收集资料,寻找自己的同党,他们观察同行们的动作,他们指出同行们的失误,但他们很少表态。这些人是中国的精粹,因为他们坚定不移,可这些人不引人注目,如一盘散沙,无法捏合,所以其实无效。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那些生性油滑的人,他们呼应着种种声音,他们放大,他们在里面趁机掺杂自己的私利。这些人是迷惑症患者,他们的任务是迷惑他人,他们像是巫师。他们主持着社会的公道。所以社会不可能公道。
五、飘逸
格拉斯作品的经常状态是怪异,人们说他“满纸荒唐言,一把酸心泪”,可曹雪芹写人事却毫不僵硬,蒲松龄写鬼身上并没有充满狐妖气。他真的荒唐吗?他不符合我们的阅读习惯还是不考虑我们的思维习惯?他不符合逻辑还是比喻奇特、想象新裁?跨度太大?他违反了传统秩序?他在讽刺挖苦还是尖酸刻薄?他的猛烈抨击还是不动声色地诱惑?实际上,他的怪异之处在于他的飘逸。他的行文方式其实非常安全,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什么叫做飘逸?飘逸是否意味着作品得抛弃一切杂质和挂件?是否需要义无反顾地直奔目标?从而扔掉细节?飘逸是来自于表象式的升华还是来自于潜意识的顶托?飘逸是否一定得轻松上阵和赤膊出场?飘逸是否得用飞机或者飞船?白云是否就是飘逸?
首先我要说中国作家缺少飘逸的才能。他们太务实了。经验让他们迷恋,不肯撒手。他你就写作吧,你的经历那么丰富,他听到内心的声音这样不时地迷惑他,也听到别人的言不由衷的赞美。于是他们就得写作。可这时他们发现,自己除了纪实外别无其他。
飘逸是得来自于细节,但飘逸得有智慧。并不是务实不对,写作没有其他路子,虚构也是来自于务实,自传性是作品的首要特征。问题在于务实之外作家们总得干些什么。实况转播时人们还有一个选择场次的问题和解说的关键。这时候作者的底气在明显起了作用。他使作品充满了悲伤的气氛。没有作品是不悲伤的,哪怕大团圆或者全部记录喜庆事。这些元气的顶托,使作品得到另外的、整体式的喻意,它巧妙地转移了人们的视线,让人们看到的背景之外的内核;看到机器拆开包装之后,它的发动机,它的轴承,它的点火系统和油路。这些喻意一节节地流向表层,直至喷发,而更多的熔岩还在后面,等待攀升,但未必有全部裸露的必要。注重细节会使人变得贪婪,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书本变成抽屉,作家变成守财奴,作品成了垃圾场。生活中的细节太丰盛了,可要把细节变成神话,细节变成传奇,细节与细节之间原先必要联系的拆解和重新安装。不是让血归血肉归肉,而是在需要肉的地方制造肉,需要血的地方制造血,细节只是原子,他们有制造一切的可能。这时你的作品才可能有智慧,有组织,有预谋,有飘逸的可能。
你怎么可以说我们这个民族当前缺少智慧?它的当代作家为什么飘逸不起来?智慧是用来抑制的,激情的出路是智慧化。智慧化让激情变得明了,变得有序,变得不可捉摸的同时却可以阅读,而不是不可感知更不可捉摸。激情常常使人迷惑,使人自美,使人陷入困境而不自知,只有智慧在这时能伸出手,拔它出来。经历谁都有,作家却不是人人可当,佛性在每个人身内长存,但成佛的总是少数,因为智慧的缺乏使他缺少悟性。同样对于愤怒,对于经验,也是如此。它们都需要智慧的提拔。
飘逸使细节变得真实而不是使细节变得僵化,尽管这些细节在生活中可能是不合情理的,小说不需要符合情理,因为我们对于情理的认同只是单行道,而小说却是多轨的,作者说,我们应当向这边行驶,读者就只能跟上去,不管前面是荒野还是泥塘,只要他说我们可以走,你就得走。作品必须强迫读者的意志。
臆想与虚构加速了作品的灭亡,但因为有了飘逸和细节,这些臆想与虚构有了真实的场。它们如儿童的尖叫声,听起来似真似幻。小说也是如此,作者决定一切。(19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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