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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广州到海口 (阅读5056次)



从广州到海口

    飞机总是晚点。广州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呢?四年前因为面试,匆匆来过,晚上到,第二天在办公楼里,担心自己的前途,应对层层口试关。下午就走了,与呆在任何城市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饭馆称为饭市,下雨称为落雨,下天桥称为落天桥。只记得它与一个小城市一般零乱、无序。
    也是晚上到了广州,飞机晚点了近两个小时,是从广州起飞时就“因为机械故障”而推迟,折了个来回之后就更加迟了。出门时找不到人,因为接站的人都要回去了,因为机场的人告诉他们说这架飞机可能得到凌晨四点才到。而我们实际上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就到了。
    弟弟整天没有上班,为了到机场接我。他下午四点多就来了。一直等了四个多小时,举一个巨大的写着我名字的牌子,像是个探监的人等在监狱大门。他到现在还是像上学时那样,穿着我们穿剩的衣服,裤子是我当年花九十块钱买的,只穿了一次因为太小就给他了,衣服则是姐夫的。看上去总是不太合身。他哪个地方不对?
    一路上都在施工,似乎在修高架桥,我们进入了一段又一段的工地,车辆堵着,地面泥泞,摩托车横插竖进。南方人爱骑摩托,不骑摩托的男人很少。许多人做起了“摩的”的生意,政策上的规定是不许,但恰恰由于没有牌照,这些人更容易伪装逃避,他们把摩托车靠在路边,斜斜地跨在坐垫上,手里拎着一个安全帽,眼神如猫头鹰般乱转,从他们的探照灯看去,谁是本地人谁是外地人谁是初来乍到谁需要帮助谁在犹豫不决谁可发动攻势谁可趁虚而入,一目了然。广州的公共汽车也不少,一个站往往挂着十来个牌子,但往往上“上车两元,月票无效”。弟弟买过一次月票,只能搭乘五十多路车,结果一个月下来还亏了好几块钱。

广东国际大酒店原是当地最高建筑,习称“六十三层”,司机们还保持着此习惯,而现在最高则是中信广场,据说有八十多层。我的房间是3906,开始以为是第三层,一问小姐才知道是第三十九层。要到顶的话电梯都得接力,一部上升到39层再换另一部往上走。高虽高,但并不透亮,因为窗帘紧闭,屋子狭小,窗户也是插上,所以觉得闷,与住在三层并无多少区别。拉开来往外看,也看不到什么,因为周围的楼也都非常高,并且贴得特别紧,像是在谈恋爱。广州的路是不再有拓宽的可能,唯一的办法是架高桥和向外延伸,把小平房拆掉,盖成高楼,让城市的花瓣开满每一片空地。
安顿下来的我们就去吃晚饭。作东的是广东晶森环境资源工程公司董事长张金声,他原是江西宜春文联的一位摄影家,1993年下的海。现在过得“特别充实”,因为无论如何都是靠的自己,凭本事吃饭,做好做砸都是自己的事。这一点在中国只有南方人最为清楚,每个人都得依靠自己的力气活着,不要指望家庭也不要依赖政府,要自己挣钱也要让别人挣钱,独立经营是一个人功德圆满的前提。今年他们刚刚引进了一种净化汽车尾气的美国产品“洁气灵”。想推广到全国。
现在到处走的机会比以前多了,论摄影应当做得更好,但是已经没有了那时候的性情,所以不再拍些什么,而是一心做高科技引进中国的业务。我觉得充实,比以前充实多了。所有的工作都得是专业,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业余。商业是一个国家的必然出路。一个充斥着商品的国家,一个无处不需要产品的人如果无视商业规律的引导与反动,必然会做出许多可笑的事情。我们世界的规则其实都得由商业来制定。张董事长看上去一个文艺人的习性还没有消,所以看上去容易相处,他的许多想法都充满着人文色彩,所以听起来颇为不合商业规范,也许许多项目可能将挣不了钱,因为它太不符合中国国情,但冲击总是必要的,先行者往往得牺牲,不管后来者认不认帐。
原本说路不远,结果到了一个路口前面因施工而设置了路障,又不好意思让我们下车走一段,于是只好绕行。绕行的路好像是个公园,静悄悄、绿油油,两边的树巨大而了无声息。绕过来后仍然不通,阻挡我们的还是那个路障,还是因为施工。因为夜晚是施工的最好时机,工人们解释说刚刚才封的,要是早几分钟就好了。张董事长没有办法,只好委屈我们下车步行一段。“很快就到,就几分钟”。

吃的是海鲜,但在快结束时上了一盘“芒鼠”肉。芒鼠据说有兔子那么大,“很甜”。这个词也是北方人的盲点。南方人对食品的最高评价就是一个甜字,只有新鲜的东西才可能渗出甜味,只有遵照物品本来的面目去料理它才可能保持它的甜味。肉、菜、饭,都得吃到甜味。比如肉,要是不甜,不是不新鲜就是买到了老母猪肉。所以南方人善于用水,少用调料,只有水这种无权力意志的媒介,才能发挥物品的本性。调料最早的目的,想是用来掩盖那些已经失去新鲜开始变味的物品的。南方人用词与北方不一样,思维也是两套体系。在北方呆久了,顺从了当地的食品,常常忘记自己是南方人,重新回到南方的怀抱,竟然把持不住,不明白对方所云。说起来从小到大,近二十年长在南方,在北方不过就十年不到,但时间的锤,好像在青春期砸得更重,一切的证据都在这十来年中更加显目。所以中国的人,要是少年离家,真是没有了根。哪地方都不是扎根之壤。
一瓶泸州老窖没有喝完,剩半瓶,张董事长就让服务员把酒存了。小姐回转身来给他开了个存酒卡,下次来的时候出示卡片,那半瓶酒就会应声而至。这个酒店还可以优惠,三个月内吃了十六餐的话,免费送一餐。小姐对张董事长说你应当赶快来吃,你的优惠卡快到期了。大家一致称赞广东人会做生意,既拉住了顾客也扫清了一些酒徒的非分之想。商业公正、清醒的原则在这里得到了体现,生意要长久,生意讲诚信,因为做人得长久,做人要讲诚信。做人其实就是经商,一个人靠出售自己的本事来获取饭资。要让整个国家都明白这一点,只有等待南风北渐,商人漫延到全国。在此之前,就让广东人和上海人生活在对自我商业行为的欣赏和满意之中。
              四
革命起源于南方,但只有等北方轰动了才算成功。所以南方就像知识分子,永远只能做先行者与特区。然而南方一仍其旧,几千年来的风俗一直把持着当地的人们,并不随时势的变动而有些稍许的摇摆,自谋生路的心机一直延续。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不自谋生路呢?
下午去了弟弟的住处。一心想写作的他就是到南方来自谋生路来的。他在新市租了一个一居。我们坐280路汽车,上车投了两元钱。车到中途。换了一个司机,司机上来后好像实行改革,换了一个目的地的牌子,把去新市总站换成了去广州东站。在一个立交桥拐了弯。这弯一拐有几个人就急了,跑到驾驶室那与司机理论。司机无法,只好答应把车开往新市。于是又费了好大的劲,绕了好远才把车调转过来。这一调头又引起一个小青年的不快,他与女朋友躇踌了一阵,就上前去与司机交锋,说自己刚刚从新市出来,就是因为看到这辆标着开往广州东站的车才上的,闹着要司机改回初衷。否则就赶紧让他下车,因为时间不够了。他频频看表。他女朋友也频频看表。司机又心软了,拐到一个僻静处让他们俩下了车。然后再绕回来开往新市。车上其实不到10个人,光光的木条座椅空空的。就因为这两个方向上的举棋不定,白白浪费了我们一个小时。
相比于北京城,广州面积不大。弟弟租住的地方已经“非常郊区”,但实际上离市中心并不远,地图上看上去是这样,实际上也是如此。新市的房子一看就是近两年才盖的,由于地价贵,大多盖得高而瘦,能节约的地方就尽量简省下来。这是白云区,由于没有做市中心的打算和可能,新市的房子盖得偏矮,下车后路边尽是廉价物品的小贩。行人如蚁,忙碌地搬运。搬来的与搬走的同样多。物价便宜的地方总是如此,不管这物品的质量如何。粗一看你这以为这才是市中心,颇富小县城的意味,污水横流,电线乱搭,建筑物比市中心矮,贴的多半是白色的瓷砖,棱棱角角,方头方脑,一派傻气。广州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城市,市中心那一块的建筑高一些,颜色多一些,更挤一些,但没有大城市的气派,与一个小城市同样的凌乱,横行霸道。
这典型是个生活的地方。小商店多,每个商店都有公用电话,似乎全部的人都在做生意,都在挣其他人的钱。可谁又不是购物者呢?谁能不穿袜子不吃桔子?拐了好几条小巷子才到了弟弟住的地方。他住的小楼占地小,楼梯高而瘦,窄得很。他住在二楼,一进门就是“厅”,旁边“厨房”和“厕所”相连,都在往三楼去的楼梯下,一边是铁锅张着大嘴,另一边是马桶张着大嘴。里边才是卧室。全部面积最多二十来平米。
这典型是一个文学青年的住处,一个月200块钱,是他的广州同学帮他找的。屋子清冷,干净,别无长物。只有一张半宽的木床,比双人床窄比单人床宽,他花160元买的,角落处放着一张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桌子不够高,他又在下面垫了一圈红砖块。墙上的铁钉上吊着一个廉价的台灯,可以移到小桌边,用它来照亮,写东西。靠墙的那一边摞着几本书。他好读国内古代经典,最迷《红楼》与《聊斋》,所以床上有两个版本的《红楼》,还有那种普及本的古籍,如《战国策》、《庄子》、《诗经》、《孟子》、《论语》。我记得他原有一套五本的《文选》,繁体竖排,有校有注有解,但床上放着的却是一本厚厚的《文选》,没有注,全是原文。弟弟说原来的那个本子读起来太费尽,语气不贯通,一篇文章被剁成了碎片,犹如插入一座拥挤的城市,最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有这种岳麓书社出的那种普及本,小的字粗的纸也比那原来的好。它肯放下架子,任人阅读,读不懂是一回事,但至少让人一开篇就读到了原文。原文是最好的,训诂校勘不过是垃圾,读之如嚼沙子,害人不浅。文章又不是石头,怎么能说切割就切割,说对某一块进行雕琢就对某一切进行雕琢?文章又不是文字,文章更不是字典,用“小学”的那一套,唯一的可能是把人逼入死角,让读者迷失方向,让国人变得小气。聪明的祖先啊,你们写了那么伟大的作品,可为什么没有提防这个问题?专心的学者啊,你们为何一旦被某种作品迷住就不再向前?为什么那么容易满足?那么容易绕着先人的树干打转?你们搬来一堆又一堆零乱的杂物,想把这棵树变成一个矿堆,最后不小心成了一座坟场,弄得阴气森森,死气逼人,让后来者刚来到周围就迷失了本相。你们怎么越是年高德劭越容易干这种糊涂事?
屋里清冷、单调,弟弟坐在桌边,我躺在床上,闻到一股霉味,他说是挂在墙边的衣服散发出来的,原本他住的那个平房,比这边潮得多,搬到这边来后晒了两次也没有清除。南方的潮气能够渗入骨头缝里,让你发霉,让你生蛆而不自知,比风更隐秘,比火更灼人,比细菌更加随意生长。
我们到叫卖频频的街上打电话。打电话之前先到一个“福建云吞面”的馆子吃点东西。老板不过十七八岁,看上去就知道是福州一带的人。算得上是我们的老乡。但我们无意于去牵合这些线头,就坐在粉红色有塑料“沙滩椅”上等着。对面有一大群人围观一个道士,道士揪住一个人的手不放,在给他算命。道士穿着那种烟褐色的职业服,挽着高髻,黑色的胡须留得颇长,地上摊着一块红布,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自己的本事,旁边还放着几本证书和某道观的修行证和某八卦函授学校的结业证。等我们吃完了三块钱一碗的“净云吞”,道士开始叠起他的红布,因为围观的人已经走了,没有人算命就没有人围观。围观者像苍蝇,随时随地可以聚集随时随地可以走散。围观的人看到的是真相吗?老道士几秒钟就叠好红布,又拎起他的粉红色的小塑料板凳,一下子走得没有了踪影。
我们给父亲打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他正要到一个人家里吃饭,今天帮他们家摘桔子,是村里的卖掉蜜桔的最后一家,一斤才一毛多钱。父亲说家里还有芦柑和雪柑共15000多斤,都储存好了,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卖。家里这两年柑桔越产越多,办法都想尽了,全国所有的城市都在帮着吃,但也还是吃不掉,许多桔子烂在山上,品种不好就的干脆砍掉。父亲坚持说我的声音不是以前的那种。他怀疑我在生病。他每次打电话写信都说:“身体好最重要,身体好最重要!”

要去海口,想乘轮船去。经珠江、琼州海峡,再到达。打电话问前台,说没有卖过去海口的渡轮票,估计大约需要5、6个小时。查地图知道有个叫洲头咀的码头每天每天早上九点有一艘开往海口的船。掐指算,时间还够。于是打电话与江柯联系。江柯一听大吃一惊,说船得走一天左右,你根本没有时间。于是只好改主意,坐飞机。飞机就多,每天有好几班。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只是不能打折。因为上面刚刚下了不准打折的命令。弟弟的同学在一个订票公司,也说不能打折。
到了海口。机场有“海航”和“南航”两种免费巴士,凭机票上车,互相不能串坐,串坐了就得买票,一张票十五块钱。把你拉到民族宾馆,乘务员极力让你住到民航宾馆,说那里干什么都方便。车上有个女人,与我同飞机的,包着黑白两色的头巾,眼神安静而悲伤,似是不易接近。她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眼睛非常亮。下车时对乘务员羞涩地笑,笑得两颊生红。
机场叫“美兰”,有一个地方叫“秀英”,有一条路叫“大英路”。看来海口是个女性的城市。江柯说海南的男人很差,终日泡茶馆,无所事事,不是靠女人就是靠卖地。而女人什么都得做,地里的活海里的活,家里的活后代的活,从挑粪到洗衣服做饭,样样得亲自动手。海南的女人是天下最贤慧的女人。
到了海南才知道海南说的真是福建话,属于闽南语系,性格也是福建人的那种,长相上也就类似。但当地人不承认,硬说自己是海南话,根本与福建无关。中文系学生课本上的解说与老教授肚里的学问在这里派不上用场。海南的建筑也是杂乱,但是新,缺乏美感可能也不是太实用。有天桥叫“文明天桥”,又有天桥叫“和平天桥”,海口是个缺乏想像力的城市。江柯骑摩托车来接我,要我在民航宾馆前等着,在等待江柯来接的时间,我问巴士服务员明天的机票好不好买。她说明天的机票不多了,赶紧买。能不能打折? 不行的,上面刚刚下了文件,哪里还有打折。于是听从她的撺咄,买了第二天的票。
江柯后来责怪我太天真,居然受一个小女人的骗。海南的所有机票都打折,现在又不是旺季,怎么可能买不到票?他有朋友在旅游公司,可打至5折。不行他还有某个公司的会员卡,至少可打六五折。要是以后再来就找他,只须花三百块就可以游遍全岛,住三星级,免门票。海南旅游公司多,喜欢收团而不准带单身客,大家就靠这个恶性竞争。我说我喜欢独自行动,天生一个单身客,既不相信旅行社也不相信风景名胜,既不愿意服从指挥也不愿意指挥他人。我不认为只有那些有名的风景才是风景。他说那还是真的,有名的地方还是出众。三亚的沙滩沙子细白得像面粉,三亚的风光哪都比不上,不是夏威夷胜似夏威夷;亚龙湾的海水全国最透明,在水下可以看出三十多米,所以潜泳什么项目都安排在那。
商业是人类的唯一出路。海南人与广东人都深知这一点。挣钱是活命的根本,不会挣钱的人不是想吃白食就是空想太甚,他们只会逃避而不敢现形。商业,出售与收购,以物易物,以能力易能量,是最堂堂正正的,所有的人都得经过它的检验,不合格的就是废品。道德的基础。
在飞机上留心到波音737的“安全须知”,非常有趣,于是想办法将它夹在本子里,带下了飞机。这个文本是这样写的:
为了您的安全,请仔细阅读这本小册子,理解内容,并遵照执行。
紧急出口是一个特殊位置,如果您坐在紧急出口那一排,当紧急情况发生时,将要由您来打开出口,并协助机组人员。因此,您如有下列情况,请要求调换座位:
自认体力和健康状况不佳。
缺乏在紧急情况下处事的勇气和能力。
听力、视力、语言障碍。
不明白这本小册子所教授的内容。
携带孩子旅行的旅客。
年龄在15岁以下。
不愿意救助他人。
当您阅读完这本小册子后,请放回原处,以供后来的乘客阅读。
海口市区据说只有34万人。满街种着椰子树。江柯是贵州遵义人,九三年进了海南《东方养生》杂志,一直没换地方,准备扎根海南,并且把父母都接了过来。有人给他编了个“三字经”,说他“性凶猛、喜食肉、善奔跑”。比我还小两岁,精明而朴实,憨厚而伶俐,非常招人喜欢。父母年龄不到,但工龄有了三十年,正好趁着有一次机会,夫妻双双退了休,到这里来帮儿子。然而现在又想回去,不会讲海南话,夫妻俩只能呆在家里下跳棋。也练书法,厅壁上挂的是江柯舅公的字,有对联“浩气存千古,***九州”。国人上了一定年纪,轻闲了下来,不管原来是农民是工人,干部还是教授,都要做三件事,一是练书法,二是打太极,三是研究老庄或者佛学。他父亲原本在司法局,因为办案,大半个中国都转过了两三遍,所以也失了旅游的兴致。厨房设在阳台上。母亲一天做三顿饭,买菜洗碗拖地,也得花不少工夫。他父亲好酒,顿顿得喝几杯,但从不喝醉,上桌后别人不劝也喝,自己觉得到时候了,别人怎么劝也不喝。酒是从贵州老家的白酒厂带来的,直接从酒窖里倒出,装大桶里运到海南,再分装到酒瓶里。“酒是好酒”。酒确实是好酒,几杯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肠胃也舒畅。没有伤胃之感。他的一个同事姓羊,姓得也对,有牛,有马,当然得有羊。

又回国际大酒店。清扫的服务员以为我已退房,把我放在房间里的一本书和一个纸袋给收走了,钥匙也开不了门,一插进去闪的都是黄灯。说是电脑坏了。一会儿来了个修理的,她把两个钥匙往里三插两插,绿灯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想在广州城里随便走。到处是工地,常常拐进小巷,反而更有意思。想去越秀公园,瞎走还真走到了公园的正门。三块钱一张门票。
北方是没有园艺的,中国的园艺只存在于南方,长江以南。这些地方的人知道细节的重要。细节并不影响大气之美。干净利落才有可能典雅大方。清新才有可能高贵。一个民族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心理成熟的标志的话,那唯一的标志就是细节。细节表明一个人对美有控制力,能制作,懂欣赏。
手上没表,不敢多留,常常惊惶着找出路,深怕误了飞机。机票是打折的,不能更改,误了就是废纸一张。但又想多看。越秀公园看来年岁颇久,石头生了锈,树干附着苔藓。有人在照相,到处选地方,选了地方就喀喀地拍;有人在跑步,单个单个地跑,但时不时从你身边闪过;有人在练武,三四个人集在一个小空场上练,不知其所以然;有人在跳舞,那人就更多了,有教练有学徒;有人在做操,几十个人分成几排,像是幼儿园,大都是妇女,上了一定年纪,就的音乐却似乎是闽南歌,衣服和提包扔在一边;有人在默默地行走,随时停下来听鸟叫。广州美术馆前有个小亭子,拉一个横幅叫着“开心园”,十来个老人组成了一个戏班子,唱粤戏。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其所以然。还有一个“童话世界”,围的高栏杆上贴着一张张巨大的扑克牌,不知这与童话有何联系,从红桃一到红桃九,再从黑桃一到黑桃九,牌边上还塑着一杆枪和一个类似士兵的头,更像是监狱。门口的栏杆则改成了几种颜色的小孩,绿的红的,像是大人,古代的装束,但有着童话的面孔。
越秀公园还有个足球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足球场,看上去如古罗马的奴隶角斗场,建设的主要目的是供看客娱乐。里面写着“广州太阳神队甲A主场”。太阳神队去年已降到了甲B,不知主场还有什么用?在维修,看台上搭起更高的脚手架。简易的水泥看台一圈圈的,高而陡,吓人。分好多个门。
中山纪念堂没有去。五羊仙庭也没有去。明代城墙遗址也没有去。广州博物馆也没有去。只去看了中山纪念碑。台阶边有人在乞讨。她的脸被烧坏了,像木偶,只有眼球的转还表明是个活物,眼球湿润。一个小男孩举着掉漆的搪瓷盆,里面有些一块钱和两块钱,更多的是毛票。全世界的碑都建得差不多,在一个峰顶,竖起一个石头的或者水泥的柱子。方或者圆。规则或者不规则,对称或者不对称。设计者是吕彦直,似乎南京的中山陵也是他设计的。当时是向全社会招标,结果他的方案中举了。正面上方有“总理遗训”,记得头一句是“余从事革命凡四十年……”其余没有细看。
总算找到了出路,门口有几个警察在聊天。旁边是以太广场。直奔飞机场,才知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饭是在机上吃的,早上只喝水,进了机场大厅想吃,又嫌贵;进了候机室想吃,就更贵了。普通一个饭就要35元,吝啬习性发作了,舍不得。
波音747上人不多,408个座位只坐了一半。空中姐姐说,“他们也运货,小飞机运不了货。运货也挣钱。”空中姐姐长得都一个样,漂亮却没有灵性,其实质是个服务员,没有什么创造性,不知为何这个工作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有个中年北京汉子与空中姐姐搭话,没话找话说,先问机上有没有吃的,空中姐姐说有;他就说自己吃过了,下面的人说机上没有吃的,所以自己就吃了。现在吃不下怎么办?能不能打包?空中姐姐说随便。他说没有塑料袋,空中姐姐说你就用垃圾袋吧,那都是干净的。垃圾袋上写着“此袋经防水处理。呕吐及弃置果皮等用”。他又说愿意坐国航的飞机,上机就像回到了家。北方人天生长得比南方人端庄平整。南方人长得怪,说话也怪,所以不习惯,不习惯就不喜欢。(199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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