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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个人或从个人出走都是办法(文/西川) (阅读1021次)



 回到个人或从个人出走都是办法
——回答安琪关于中间代的问题
文/西川
 
从湖州回来以后我大致翻了一下你和黄礼孩编的《诗歌与人》(中间代特辑)。我尤其认真读了你的诗歌。我发现我们两人在对庞德的兴趣上十分相似。这让我感到惊讶,因为一般女诗人都会躲开庞德的混乱。庞德对历史生活的任意切割甚至会令一些男诗人退避三舍。他对某些脆弱的诗歌灵魂会形成伤害。但你居然没有被他击倒!了不起!你的诗歌有一种奔涌的感觉,从你的句式,从你的句子长度,从你所使用的语言材料,大到普罗米修斯、断头台、二十一世纪的思想、特洛伊战争,小到九寨沟宾馆、刑警、150元,都能看出这一点。当然,你可能会认为在这些词汇之间无分大小;据说后现代主义者都反对“大小”的概念,不知你在写作中是否有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自觉?不过,按照我对“大小”的愚蠢的认识,我从你诗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大的东西几乎都来自国外,小的东西倒是我们身边的事。这可能是一个缺点,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缺点,这是几乎所有“中间代”的共同之处。这也曾经是我的问题。这说明,我们的诗歌所借助的形而上资源,还没经过我们的甄别、筛选、掂量,和改造。在我们已经大规模地展示够我们的才华之后,这个问题将是致命的。这是我多年的经验之得。我几乎没有与任何人说起过。
我愿意读到你更多的诗歌,因为你的诗歌能够给我带来阅读的惊喜。《诗歌与人》(中间代特辑)中所收的诗人,有一半是我认识或打过交道的。我对这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有我个人的印象、评价或看法。但我永远也不会让这些印象、评价或看法形诸笔墨。当然,这不是说我对他们的看法悉属负面,正相反,我对某些诗人印象良好。但是我也知道,他们中间千差万别,就如第三代中也是千差万别,70后的人中也是千差万别,你见过我讨论第三代或70后的文章吗?顺便说一句,我也不认为我是第三代。我比第三代要复杂得多,难啃得多,也就是因此我令某些人不耐烦。当然,我令我自己也不耐烦。
我完全理解你们所定义的“中间代”的“左右不是”之感。但我觉得自己圈出一个“代”并不能解决问题。第三代成名借助了80年代的政治气氛、道德气氛,70后浮上水面借助了当下社会的商业气氛、消费气氛,“中间代”借助什么呢?应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应该选定一种文学目标,应该选定几个思想命题,应该选定一种生活的态度,应该选定几种文体风格,应该明确自己的文化资源,应该明确自己反对什么。“代”是小意思,搞不搞无所谓。个人成名有早有晚,有些人成名全靠风云际会,时势造英雄,有些人成名全凭个人魅力,单枪匹马反天下。如果不能反驳时代命题,那就必须向时代输送命题。回到个人或从个人出走都是办法,看你选择哪一条路。摧毁一个知识谱系或重塑一个知识谱系都是办法,但同样困难。这就是你面临的可能性。世界上有千百种诗歌,千百种神话,你自己的诗歌,你自己的神话在哪里?你对世界最独特的贡献是什么?哪一个词,哪一个意象,哪一个符号,哪一种语言完全属于你自己?
我对你们所谓的“中间代”没有期望,我只对你们中间的个人有所期望。换句话说,我对安琪自己的诗歌有所期望。
 
                                                       2002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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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链接】入选《诗歌与人——中国大陆中间代诗人诗选》(2001年10月。黄礼孩,安琪,主编。)的诗
 

《九寨沟》
 
               安琪
 
现在是有一些意识流的东西在左右
 
我先写到它,然后我想了想,靠在黑心肠的谲秘上
原木质的山被车窗压低
它切过七转八弯的视线,挣扎而出
一大堆心猿意马,轻易地,打破人与人、与道德的界限
同志们,你们要去的地方满是人烟
 
“十几年前,它有百分百的蓝,知道吗,那种恐怖的蓝”
导游说,张尖尖的下巴有着硫磺的冷味
他已不耐烦这特定的身份
一个人,如果同时与九寨沟一起上天入地,一百次,一千次
——他将把九寨沟看成自己的地狱
自己的肮脏的命!
 
诗人杨炼这样写道“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那是《诺日朗》的“黄金树”
当我去时,男人已经枯竭,宽宽的(想象中)诺日朗停在万木丛中
被阴郁的女性包围
它背叛了杨炼的唾液和精液
“这是春天,草色急需水份,秋天它就复活”
漂亮的藏族女导游如此解决诺日朗
 
叶子呈现颗粒状
细细的,尚未达标的叶子,晶莹地嵌在树枝上
我迷惑于它的纯粹
枝条是写意的,仿佛装上防腐装置,它一尘不染
夜晚下了一场雨,露珠像剔透的小房子
被神摆在空中
 
我动了动它,时间纷纷眨着眼,亲爱的,着魔了
相机大行其事
海拔4000米高峰上,上一个台阶都是不容易
脸苍白得惹人疼
水也许是习惯的慰抚
它从我的口腔一直吻到“我的肺”
崔健遮上红眼布:“想要学我你就不要后悔!”
 
飞了飞了,轰鸣着,喊出,夺下眶里的泪
它们没有距离
雪,雪在山尖,雪在山间,雪在脚下
风扑了上去,疯了一样
张开胳膊,就把雪围在脖颈,雪,白色的哈达,丝绸的经幡
风会代我们颂神的
光也会。一切生灵从幡下走过,都要带领气息移动
它们将代我们向神致意
 
文字在手,诗与我融为一体,它是我的血液和真实
精神能够制造语言
断臂的猎人是九寨沟的标志树,一种幻灭和消散
它汲取着灵魂的呼吸
每一颗不死的灵魂都能把远方敲响
 
碳酸钙和它的化合物,北纬34度,世界的风景大致相同
你到达你就到达
“一个国家的军火在另一个国家发挥作用。”
“一个国家的人民在另一个国家流离失所。”
我写下这些,感到世界不止是一个世界,风景不止是一个风景
然后我命令自己
不给脚打招呼,以便它失败得更为彻底
 
九寨沟,一个城市的边缘构图,神秘的童话扩大开来
神要死了,它必须把这个遗产留下?
“哦,不要开发,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为你们募捐。”联合国
文化官员恳求道
在一次高级领导接见会上
瑞典驻联合国的文化官员哭泣着恳求道
“你们,你们将破坏大自然的圣地。”
 
一俟人潮涌上,自然就将后退
人已是自然的敌人
有一句话说得好:“孤家寡人!”
 
小麻疹。五寸长的西宁鱼。科达相纸。死烟蒂——
雷声形状的藏族民谣:
“当我的目光看得见你时,我的身体和你在一起;
当我的目光看不见你时,我的灵魂和你在一起。”
若尔盖,若尔盖
请记住白的名字,请记住安琪,或者把她置之山巅
当她老了,请用白布把她包裹,用竹杖把她猛打
“难为你们了,难为你们了——”
老天使喃喃着,她的声音布满祥光
 
极度的宁静集中在神的家
离天最近的神,离百姓最近,神拒绝“中空”
“而道,一人得道,连鸡犬都舍不得抛下——”
杨如此解释
“释亦即儒又怎样,有好的观点,却没好的行为。”
在通往飞机场的路上,杨突然被激活
他泛光的语言使我热泪盈眶
“但单有语言是不够的——”
 
一种宗教的情绪笼罩着诗人龚,时间对他是不存在
十年前我认识他
十年后,他已认不出我,我们没能进入各自的话语场
事实上我根本没能进入九寨沟的话语场
现代对它是不存在的
偶尔有藏胞唱起“心雨”我还是觉得不如“青藏高原”
--呀啦嗦,那可是青藏高原
我狠狠地拉高声部,我以此与我的神紧紧相触
“愿你的精和我的神进进出出,亲爱的!”
 
我们近在咫尺,有一段共同的旅程就有一段共同的理由
黄昏的转经轮,水是第一推动力
它推着我被你的微笑赞许
来,烧一柱香,一圈、两圈、三圈,吉祥的马儿会驮你到
任何地方对接任何人
你的心一直是空的
 
“什么才是终极价值?”小伙子白为他突然发胖的躯体感到
难为情。一年前他是刑警
如今他只追捕文字。
在寒气透骨的九寨沟宾馆,白和龚互为补充藏传佛教的奥义
“我不迷信,但我已经信了”
“他们为自己划定朝圣目的,然后以躯体为路”
夜晚降临,他们不会越过白线
 
仍然有人幻想用一辈子串上任何辈子
这片海子需要赤裸的沉默
九个寨。三道沟。“阿妈,你又再诅咒我了?”
然后就是微笑,天高气爽,一片无需诊治的尘土!
我回来,直到月亮升起在五彩池上,月光从变幻的池上
涌出——
一万张不安的邮票和它们的灭绝伦理!

1999/4/27,漳州。
 

《越界》
 
                  安琪
 
我考虑抓住一个破灭而不把自己赔上
我想到这里,下午一样笑了
阴暗的瞬间怀着鬼胎
类似头痛欲裂的蛤蟆,与基督一起深含象征
篮子里有裸体果条,交叉的场景未必称得上
计谋,但它温驯的样子把懒惰制造成气氛
空余的墙壁直到最后才熄掉
 
传呼可以作为标志
中世纪的刑法钉上十字架
狼似乎拉着战马而来,颤抖的画面不过是对某件
往事的重复
客厅和混乱在比喻
仪式出走,经历丰富而思想飞扬意为纯洁
如果不能相聚,就相忘于江湖
枪喘息的过程代表葡萄和牵挂的指责
 
忧郁即所谓的僵化症
人文主义者逐一用上自己的假药
我有足够的惊骇等你变幻
手握住神明,产生一只又一只好骨头
劳伦斯和查泰来夫人死了
现在由我接上
情感不断历险,天使被扶上断头台
她曾以教皇身份为我施洗
穷人们的晚餐喂给电话和长途
表现出迫不及待的困窘
故事中牢狱被地震打开,彼德三次不认主
(主啊,请听我忏悔!)
 
垂死的人得到宽恕
一个我爱用的词,在此获得新生
当我不高兴地看着一条狗
艺术最终将以何种形象附体?
四周都是歧视打扮的花环,血滴到旗帜上
孩子们巴望财富像指挥一样降临
独幕的美德花费150元
对此已经弹尽粮绝
我感到一种疾病在不问世事地蔓延,终老于家
感到饭店里的猪猡也赢得喝彩
我跪在年轻爱人身旁,误认为生命得到延续
 
月收入遭遇清醒
被捕时我已在地狱。牙齿的气恼通过说话表达
祈祷或赤脚走过烧红的犁耙
之间并无本质区别。
“你们要知道,我查不出它有什么罪。”
彼拉多如是说。耶酥耶酥,他们把你交给我
然后备好荆棘
红紫红长袍,他们把眼泪交给我
一生便显得悲悯
 
我没有王权,我尖叫因为我饥饿
一些情节性的事故使我靠在陆续闪现的命上
前面很快布满伤亡
后面被刀子捆住
地势仰仗奇迹出线,久已不用的暗示会变质
突出的有严峻的主题
永远告诫的偶然
谨慎有时会像两面神,尤其在灵魂渗透镜子
鸟羽要求金属器皿
意味深长激怒了我,寄生的常绿植物
它的庇护撕扯着你的规则
有节制的爱恋包裹成棕,状似迎娶的地毯
总共有9场游戏缺乏完整记述
 
一个传奇的人物忍无可忍
纳入失败的结果
允许她按照生活的指令成为易燃易爆品
蒙天恩的福音交代她积极的水仙
有一场真实的魔法
它就在我身上
 
安祥而且逾越
心脏在天黑之前迅速送达
一整套胡须差不多以吃时间为生
苍白并非总是这样,并非总是祭拜以后才有预言
衡山和泰山都是拟人的
嫉妒的面孔抵制关于蛇肉的教诲
我初尝空旷,舌尖淌着毒汁,距离干瘪得像窥视
习俗被刊载到粗暴举动剥光外衣
受难和蒙尘类似疑惑
把更多平庸语词挡了回去
 
那些起源不明的泥土服下祖先
借助投影互相清算来生
现在所剩不多了:招?还是不招?
模样像在吻赴死的石头
滑稽的想象隐居到庄重里头,其中有安和谁?
寺庙暗藏危机,那女人跳了下去:
“现在,你所要的拯救无疾而终。”
拥挤像一杯水表示信任和抚慰
我耳朵里嵌着冬季,青藏高原缩小到喉咙
适宜你接口念颂
 
背景的腹部连着秘密
传说鸡的故乡在夜间出笼
蝴蝶是否长着翅膀?道路是否学会处理?
西风东渐,“死亡抚育我成长”,我曾在轮回中
遇见自己:一条命一条命地并列展览
以处女之躯播下问题
在结疤的晚上感应神圣幻象的侵袭
直到雾倾注到宝瓶座星球,彩虹泛滥成审判体
痛苦支持我朝下倒悬
怀着无辜的霹雳编篡天空
 
自尊刚点燃,一件礼物,至少是通向古中国的肖象
过去我们惨遭虐待
愚蠢的行为从大海贯穿至铠甲
重要的是我们曾偷偷溜进繁殖手续,致命的一击
牵出一首诗
诱拐或强夺着迷于特洛伊战争
使一出沉重的戏剧有了合法的胜利
双排桨的华丽大船,像一宗大要案
装饰以贿赂、权势和挣扎
二十一世纪的思想可能由中世纪构成
当我手拿天平,眼光透亮而宁静
我建筑的事实被瓦解,磨盘移至棺外
遗体敬畏地抱着诗句
我看到一种精神易于辨识
厄运独自伏在角上,好像已恢复了生命
世界将用做道具,并且还原寡妇神情
可怕的填补摆在普罗米修斯深刻的四肢
镣铐飞了
传说中它在寻找先驱
 
真人一样的雕塑赋予新的意义
要渡过冥河,才能点缀悲惨的爱情
8月作为恳求意味敌意带着远方之人参与战斗
衰竭的胸腔含有避除破灭的启示。
 
2000/9/19,漳州。
 

《西藏》
 
                         安琪
 
听来的西藏在你的口中手中
 
循着惯性,表述如此困难,语言锁住的美:博大
震撼,西藏,它缺氧的呼吸没有预告
只一刻你就走入生死界限
(生何畏,死又何畏)
 
山尖,雪和山一样长久,阳光撒下碎玻璃
一山蕴含四季
你和云赛跑,白云好心情
灰云不分明
乌云绝无仅有,在西藏,云卷云舒,你看过三秒钟的雨
重叠的彩虹拦腰截断
光分成七色、九色……预备给你一生慢慢享用
 
记忆被偷窃,一双子虚乌有手绞成麻花状夜晚
删除人声自然的静使鸟鸣更幽
那盏灯恰好就在我的左脸
祝福透过铃声爬来,电话一放它就掉了
你躺在床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想象的远方流下热泪
爱情,它的温暖无需被窝
西藏,就是西藏
所有不能成行的新娘为它打制无效婚姻
 
颈上有红白相间的锁链
有蛇之唇冰凉彻骨,你甚至分不出多余部分想我
大脑已不够,现在
你急切地减速,减速……如果一个老人可以由此退回孩童时代
你将在三米长的哈达亲吻下继续一首诗的宽度
白是神的献礼
黑巫术只配给桥梁,只配停在万物脚下
我从未见过黑色哈达!
 
藉着指甲毒素要在你的五脏作呕,习俗的力量
像酒,把你包裹到它怀里
邪恶悄无声息把花圈戴到你的头上以来生的福运作注
玛尼堆的灵魂
布达拉宫的富丽堂皇
大昭寺的金边椽木……
你承认西藏有它不为人知的神秘因子
客观地说,一生到过一次也就够了,一生到过一次就能
视死如归
 
那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死的恐惧
“除了食物,我不对任何事物发亮;除了原生态喉咙
我不接受任何精雕细刻。”
生为佛,死为佛,生死无分,佛法天然
脚下三分地
身后七尺天
 
世界把屋脊建在西藏
世界和西藏,我寻找的是来生,不是今世……
 
 
                             1999/7/26,漳州
 
《双面电影》
 
                    安琪 
 
那么多人的面孔旋转成一种声音
眼睛藏在眼眶里,眼眶藏在阴影里
他说:“小蜜蜂终于招供了。”恢宏的云朵
不断压低,特技时代的电影
一把木制的剑是它自由的象征
 
罗马,我将要终止你
我从不认为泥巴比鲜血好,传统的套路赢得这样
的姿势(鼓掌)
向谁致敬?有时我觉得没有水面
回到柠檬的安魂曲中
死后还穿得了鞋吗?
做该做的,还是做想做的,下一个
又下一个必须团结
紧紧地围成战斗的毒药,或掐住
像姑娘一样尖叫
赢得心慌意乱的分离。
 
在窥见中等候
伤口轰隆隆驶过这是假的
一个突然变远的人提供新型武器
舌苔长出讣告,脚像锅盖一样单薄
“书翻着翻着睡着了。”
行动和我们一起去杀戮
打四号补丁,快速冲过敞开的虎口
流放前角斗士的金钱欲望
我企求兼职像临界的窗
挖出来,贴上身份不明的情感:“习惯了,
就再也不说谎。”
 
同样七岁的孩子制作成不同标本
一个撞上门
一个颗粒无收
晕眩早有准备,头皮一层层爬上蚂蚁
赏赏脸就解脱了
电话沉不住气,夜晚有双面电影交叉播映
我摸到体外的心脏碎了三瓣
人性像个借口装不进箱子
空气若无其事
一天的欢乐磕破牙齿,瓷砖变了颜色
“卖东西啊,谁是东谁是西?”
湿漉漉的奔跑备好衣服和指责
灯光在暧昧中腐烂
稿纸熄了又灭,喘息塞到指甲里
 
生命力不再拐弯
人是人的参照与对抗,高境界就是互相刺激
互相促进天才机制
波伏瓦:萨特的第二与性。
杜拉斯:女人的梦游者和可能。
优秀无需合同,我感到思想的轻易是因为
我陷入无聊的艰难
说着唱着一年又过去
精神像财富分裂,我将在30岁输掉我的80岁
 
圆形斗兽场沙子是红的
语言是白的
头发永远沾染耻辱,我们会等你的
肿胀的过去一溜烟消散
哺育坦白的现在
哲学皇帝,诗歌皇帝,之间是一个洞
呼吸在渐渐靠拢以至于无
“摘下你的面具,转过来。”
那么多人的面孔旋转成一种声音
应该对此表示感谢还是哀悼?
 
                   2000/10/17,漳州
 
《手工活》
 
               安琪
 
就是这些手工活令我想到一包牙齿
我制作它们,为的是从俗气的天花板上逃匿
一个人的爆炸关联到什么?
我看到时光摇晃着,虚胖得锁不住门
上千支针筒引人注目地做短暂的迁移
 
从血管到血管,依托并不明确的目的
他们历尽磨难把自己变成机器一样的动物
他们为此受审,成为绳索背后的脖子
每天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
然后编成一队队骨灰盒
我预感到苦难却没有半丝犹豫
 
宽恕它吧
干燥的舌头憔悴不堪,婴儿像轮胎
滚出,成长,又取回欢乐
我顾及到它消化不良的胃口
粉红色的话语
像灌木丛的呼吸
结结实实躲避神圣
 
篱笆般的哭泣藏好我的焦虑
一个奇特的场所没犯什么病就死了
它如今明白我的做法
当我接触困惑,手拿戒律,我弄不清楚眼泪
和审判之间的距离
我摸着你光滑的皮肤感到振奋,阅读的机会
像医院提供冷酷心肠
他们强迫我进入安全通道
尽管空气中深含死亡陷阱,我还是觉得宁静
 
做好自己的手工活,我听到一个人说
庞大的印象已经不在
香蕉精密得可疑,人类灰暗的面孔多么美妙
还能列举出什么?
我尾随瘦弱的文明把一切交给你
松树仿佛在做着滑稽的游戏
它肮脏的内脏悲哀地卷起,多毛的表情覆盖层层蛛网
所有这一切
行将来临的不幸已经来临
我被吓住的声音听到了灵魂沙滩上的残阳
募捐关于迷糊的爱和激情
一段十年前的光线正在变淡
我的同学,我们的悲凉!
 
尘埃是人造的?阴影里疑问的种子互相辉映
水中有盘根错节的黑色眼睑
铁矿的疲惫和橡皮的仿造
它们在向谁致意?
当我对着生命反思,肌肤像发动机枯萎
一只猴子的亡魂遍布1986年的暑假
大桥上的风吹手指,生日烛火:
轻轻地活在现在
 
我们决不是怀旧的人
幽灵不是甜蜜果,监视不是分手,自行车不是南靖
苏醒一座花岗岩塑像
那儿,梦想怪诞的身体要复活
我的同学,我们的悲凉
我们的名字注定要抛弃与生俱来的虚无!
 
2001/3/13,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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