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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石榴的虚幻 (阅读641次)



安石榴的虚幻
 杜青
 
老安的诗歌集《不安》,在我办公室和住所的搬迁中不知去向,但里面有首题目为《二十六区》的诗歌所描写的情形,记忆尤深。那是一首形式实验诗,写的是老安在深圳生活时,为与诗人朋友一聚,坐公交车从二区到二十六区,那路程大概就是从深南到深北,或从深西到深东的距离,就只为了见见几个普通的诗人朋友,然后大家喝几瓶啤酒,又开始返程,经过长长的市区。关于老安的诚挚,后来我亲身体会到。记得某次到深圳,住郊区的他,竟然坐了一个多钟头公交到车站接我,感动得我不知所措。老安,太够朋友了。
削竹子,把旁枝左叶削去,只留下躯干,老安对待诗歌就这样。最初读他的诗,多是口语诗,诗句干净得只剩下干骨头。现在再读时发现,词句柔软些,但干净依然。他那《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安》同样保留着这个特质。
 
《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安》
 
用旧铅笔写作的安
旧日的诗句逐渐变淡
一场爱情已经远逝
安在房间里握紧杯子
喝干剩下的墨水
坐姿端正的安
使一只椅子陷入地面
钢笔被废弃一旁
像一支用旧的拐棍
不及一条椅子的腿
 
深居简出的安
每天坚持唯一的运动
在固定的椅子上转过头
向背后的墙壁微笑
无人的时候运用自如
安有一次推门进来
被这个场景吓了一跳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
一件纯粹的静物
四把钉子钉在地面
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安
从来没有动过
地面就像一块海绵
房间里充满腐烂的气味
椅子从背后被人拿走
又换上一张新的
安一动不动
似乎没有知觉
为一首诗绞痛脑汁
 
这首诗概括了老安从认字开始直至现在几十年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他的遭遇,意志、孤独以及茫然隐含其中。诗中虚幻的场景介入,当属神来之笔,其神秘色彩,使诗歌超越了日常意义,而进入到人类终极意义的界面,加深了整首诗在意境上的时空感和命运上的厚重感。
第一段,“旧铅笔写作”,这个意像,可以看出老安从小学开始就对写作感兴趣,并进行尝试,现在回头看那些稚嫩的文字像淡进岁月的痕。铅笔到钢笔,这是一种成长过程,即从小学到高中。当他用钢笔写诗的时候,遭遇了爱情。“安在房间里握紧杯子/喝干剩下的墨水”, 不难感受出安内心的悲苦与愤怒,而停止自己的学业。这种诗句的现场感很强,读者似乎看到主人翁紧闭着嘴唇,紧紧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常识思维里,杯子应该装着茶水,而他刚才装着茶水的杯子,蒙太奇的镜头让它变成墨汁。墨汁,这里是知识进修的意思,即是学业。“杯子”一词的活用,可以看出老安驾驭文字的功夫。茶水与学业,物风马牛不相及的这两件事,由于“杯子”的作用,一件事物无声地过度成另一件事物,天衣无缝。这一段后半部分的意思是老安立志写作,“使一只椅子陷入地面”,更证明了老安雷打不动的决心。
第二段,老安每天的工作就是埋头写作,每天的运动就是抬头扭动脖子。“向背后的墙壁微笑”,背后有什么?有背影,向自己的背影微笑,让人感到他内心的孤独和不断的内省。接下来的两行有点虚幻的,诗意奇妙的转换,时空突然恍惚起来:“安有一次推门进来/被这个场景吓了一跳”,这个安不再是前面描述的安。如果彼安活在当下,那么此安就是他出窍的灵魂。他的灵魂遇见了他在工作,而感到新奇又惊讶。记得老安不喜欢谈神鬼、灵魂、宿命等神秘事物,那么我对此两行的解释也许不是他的原意。那么,此两行的意思可以解释为:如果前面描述的安活在过去,那么后面这个安就活在当下。两个安也许是同一个生命轮回,也许不是。他们活在不同的年代,干着同样的事业,都是尘世的过客。这一刻似乎是时空运行线路短路,此安遇见彼安,彼安的经历此安正在经历,彼安的结局将是此安的结局,而倍加感促。就好似观今鉴古,今人某某的命运,像古人某某的命运一模一样,为事物奇妙地相似而吃惊。
第三段,“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一件纯粹的静物/四把钉子钉在地面/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安/从来没有动过”,在时间长流里,安写作的房间人去楼空,一切生活中的杂物急剧退场,而椅子还固定在那里。椅子是记忆的象征物,以“钉子钉在地面”的词句,加深了事物嵌入岁月深处的分量,来容易事物的久远与深刻,所谓匠心独到,想必通过一番苦斟细酌。老安对这种现场感的把握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深刻地传递给读者强烈的孤独感和悲怆感。“地面就像一块海绵/房间里充满腐烂的气味”,这两行递进了事物已久远的意思,久远得踩上那地板,有点不真实的感觉。“腐烂的气味”,传递出此处久没人居住的信息。“椅子从背后被人拿走/又换上一张新的/安一动不动/似乎没有知觉/为一首诗绞痛脑汁”,一种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悲怆感一再逼近读者,往日的生活仿佛如昨,那个勤勉的安还在热衷地忙碌他的工作。椅子拿走,换上新的,安还在,犹如斗转星移,月亮依旧之意。尽管时空不同,而秦月汉月现代月,仍是同一轮。此安彼安,是拥有同一称谓和信仰的人,不死的幽灵。
 
2012.4.15汕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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