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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工具 新诗歌 新希望》刊《北京文学》4期 (阅读1594次)



新工具·新诗歌·新希望

丁 燕

  即便在岭南,凌晨3点,天也是黑的。我打开电脑,看到微博上显示,11分钟之前,我所关注的诗人伊沙刚刚发布了一条消息。距昨晚12点,他所主持的网易“新诗典”推荐新诗人的时间,仅仅过去了3小时。那么,他只睡了3个小时就起床开始译诗?都说诗人是疯子……在我看来,没有一点疯魔,写不了诗,写不好诗,或者,干脆就别写诗。在诗人心头,一定燃烧着一团火,其沸点,绝非一般常人所能想象。

  自2011年4月初起,网易微博推出由伊沙主持的“新诗典”以来,对中国诗歌界,已形成颠覆式地震。关注新诗典的,何止万人。且搜索那恐怖的被关注率———1018926(截至2011年12月28日)———便能知晓:在中国,有100万人,午夜不睡,睁着大眼,紧盯“新诗典”!某诗人获知自己当晚要上“新诗典”,给我留言,让我和他一直等到12点,一同分享愉悦;而在我们的日常饭局中,因荣登“新诗典”而多干几杯白酒,是常事。我的闺蜜,深夜致电,大谈当晚她读到“新诗典”推介的好诗。与此相反,在另一个时间,她大骂被推荐的一首诗歌很臭。“新诗典”对当代中国诗人,不仅仅是诗歌通过微博发布这么一个简单事件,它同时还构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新诗典”已日常化,成为中国诗人每天的一道精神饕餮。如此密集、公开、坦率地推荐中国诗人的作品,并同时形成万众瞩目之趋势,是传统期刊、媒介做梦都想不到的事。通过“新诗典”,很多默默写作,一直未被大众所识的老诗人,很多位于偏远省份,因匮乏酒局饭局的推介而寂寂无名的中年诗人,很多小荷才露尖尖角,根本不解文坛东西的青年诗人,皆通过各自诗作,留给读者深刻印象,脱颖而出。如果有个高空望远镜,通过宇宙中的另一个星球俯瞰地球,会发现,每夜,有无数中国人通过电脑,在检索诗歌,阅读诗歌,评论诗歌,创作诗歌……中国新诗,在2011年年末之际,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如果这时,有人问我:中国新诗怎么办,新诗读不懂,新诗要到哪里去,新诗是否已走入死胡同……我听了直想笑:亲爱的朋友,您真的已被OUT(出局)了。面对如此猛暴的新诗创作,面对大量各具形态、各类风格、已将意象和口语熔炼到出神入化的新诗,您的体温如果还那么常态,甚至还感觉凉飕飕的话,只有一个解释:您离中国当代诗坛实在太过遥远。那么,面对新诗是死是活的发言,您还需更谨慎。尤其,如果您不是一个在毫无利益回报的前提下,坚持写作,将自己十年、二十年,乃至更多时间,消耗在诗艺打磨中的人的话,请您收起那可笑的“死亡论”。在我看来,中国新诗自“五四”发轫至朦胧诗、第三代,历经1989年至1999年十年磨砺,于2000年新世纪之初,借助网络新工具,锻炼、淘洗、推介出一大批优秀诗人,他们将新诗的脾胃锻炼得格外强健,他们注重由语言的原声现场出发,将民族记忆与现代语境融汇,探索出一条宽广之路。可以说,当下中国新诗与国际诗坛水平相比,毫不逊色,与盛唐时期的繁荣相比,亦等量齐观。

  1999年,当我还是个女记者,被派到伊犁采访时,第一次目睹了伊犁河,被她披头散发的涣散样吓了一跳,写下了《此时此刻的伊犁河》,被收录进当年的《中国最佳诗歌年选》。这首诗歌让全国人民第一次知道了新疆有个女诗人丁燕;同时,也挣脱了当时声势浩大的“西部诗”对我个人创作的覆盖。我在此前的阅读中所看到的西部,都是阳刚、男性、雄伟的,而阴性的伊犁河,以其漫不经心的闲散,打破了这个神话。我不再相信“人定胜天”,不再相信被神化的拓荒者,我写下了我作为个体的无力和渺小。很快,我便挣脱了地域观念的窠臼,而令整个诗歌写作有了全新变化。因为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上网了。记得拨号上网时传递而出的那种吱……吱……的声音,期待,盼望,慢吞吞的页面,几分钟才能全部显示,但我依旧还是一头扎入网络的海洋,被这种崭新的交流震翻。从大量浏览网页开始,阅读,思考,受刺激,反思,有写作冲动,习作,修改,再修改……这一切积累,到2002年,获得总爆发。这一年,我注册了QQ号,学会在“诗生活”网站的“新诗论坛”登录,知道有个很火的诗歌论坛叫“诗江湖”,并随之大量写诗、发帖、回帖。那时,我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你最近在哪个论坛玩?我同时在二十几个论坛发帖,每天的日常生活,全和“回帖”搅和在一起,身心高度亢奋,一幅被网络控制的模样。这一年,在极度高烧的情绪中,我创作了第一首葡萄诗:《葡萄和它的凸起物》,在论坛贴出后,获得一致好评,并乘胜追击,写就了一百首葡萄诗歌。

  很多人攻击网络诗歌,说这种诗歌的出现,令中国新诗倒退了好多步(数不清!),令口水诗泛滥,令新诗走向绝望之境……似乎妨碍中国新诗发展的最大祸首,是网络。呜呼哀哉!我想说,如果网络令中国新诗倒退,不如说飞机、火车令速度倒退。这种倒行逆施的话语,除非是发言者为掩饰自己的无能,除非是发言者的某种特权和优势,受到了某种侵犯和蔑视……科技的发展,为文学增添了一双飞翔的翅膀,这已是全世界人民的共识,到了中国,居然要拿出来讨论!试想,如果没有印刷机的发明,长篇小说的发展将大大滞后。举例:《红楼梦》如果刻在竹简上,随身携带,要装几大麻袋?对于古老的中国,搭建起一个和世界同一水平线的信息平台,打破地域封闭,让最新鲜、最具时代感的观念,强有力地进入写作者的视线,互联网对促进国人现代化的生活功不可没!

  同时,以为掌握了上网优势,在论坛上发些帖,就能随便打出一片天的人,显然,根本没在网络上长期厮混过。诗歌论坛也是坛,高手强人云集,若非有过硬功夫,想从这个坛子里冒出头,让网民记住,门都没有。诗歌论坛的出现,不仅对传统出版物、期刊有着颠覆作用———自动取消编辑审读,每一个人都可以自我发表———但同时,这种泥沙俱下的发表,也是个淘洗过程,真的精品,因受大众喜欢而被单独凸显出来。好东西,绝不会因此埋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并且,这种检阅,因为消除了熟人、圈子、地域,而更趋公正、透明。我们可以轻视一个由专家团认定的才俊,但绝不能轻视由网民推举出的草莽。原因很简单,你可以贿赂专家,而网民是无形的,隐匿的,深藏于各种角落的,你无法找到他们,但他们又强有力地存在着。当地域的神话被打破,唯有作品的质量才能令读者眼前一亮。

  同时,另一个现象值得格外关注:诗歌通过论坛发帖,迅疾地获得读者反馈后,亦矫正着诗人的再创作,将其引入一种良性循环。我的葡萄诗就是个例子,如果没有论坛上无数网民回帖的鼓励,我不可能一口气创作出上百首。而那种贴出诗歌后,即刻便获得肯定,再投入力量进行新的创作,以求印证的滚雪球式的方式,绝非散文作者、小说家所能想象。传统的交流是,诗集出版、诗歌发表后,一个月两个月,读者的反馈慢慢传到诗人这里。而诗歌论坛的反馈,只需几秒钟———发帖后几秒钟,突然,一个回帖……你浑身的血一紧:此时此刻,茫茫人海,有一个人,在看着你,注目着你的写作……无论他说你的诗歌好或不好,你都会说:谢谢……谢谢你关注我!没有接受过这种强刺激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诗人何以能保持持续的创造力……论坛是个草台班子,各类高手在诗艺上对垒、切磋,这种几秒钟后就过招的刺激,是新鲜的、前所未有的、跨时代的。我相信,不仅是我一个人,在论坛这种新工具的刺激下,进行了大量的诗歌创作,还有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都在伴随着掌握和利用新工具的过程中,进行了大量写作。

  写诗、发诗、回帖……从2002年之后,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如此持续;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论坛会不存在。2010年,当我来到岭南后,面容枯槁,形如死灰,完全不似2002年刚上网时意气风发。XX派?不知道。XX人?不知道。XX诗会?不知道。当我的生活被一场巨大的事件粗暴打断后,我的写作也随之停顿。大约有一年时间,新疆人照吃、照喝、照睡觉,就是上不了网。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一种绝望,比饥饿更恐怖的绝望。作为长期生活在偏远省份的诗人,我们在信息和资讯上本来已明显弱于首都、经济发达地区,而网络的中断,更令我们像生活在沙漠深处,我的诗歌写作,停滞了两年之久。

  这时,有人告诉我一个词:微博。第一次上微博,我根本不会玩,笨拙地发了几句话,就草草收兵。但是,我很快意识到,微博的力量势不可当,无论公交车、饭局、闲聊中,微博总是跳凸而出,无法回避。于是,我下决心,一定要进入微博的世界。对我,微博还具有另一种意义:既然诗歌论坛的时代已经过去,那么,必须要全身投入到另一种新媒介中,才有可能焕发出自己的写作热情。果然,微博比之论坛,更灵活更方便,可以先在博客上贴出诗,通过微博公布网址,引导更多读者阅读;同时,还可将诗歌通过长微博工具,转化成图片,贴出来,点击率更高。一时间,@,成为一个时髦的词。我对他说:我@你……说得速度快了些,成为“我爱你”。那人很严肃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爱”。转发、回复、新消息、私信、拉黑、置顶……当一系列网络术语向我涌来时,我觉得,我又活了过来;而作为诗人的我,在新工具的帮助下,又重新找回了写作的激越源头。我试着开始重新写作,在博客上贴出自己的诗歌,当有人留言时,我的眼眶里突然潮热。多久了……这种互动,于我,已经多久没有操练过了。这期间,我经历了生死离别,南北转折,被诋毁又重生……啊,我终于活到了现在,重新开始写诗,重新找到读者,重新给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网民回帖。甚至,我还在微博的世界里,找到了那些因诗歌论坛的消失,而流散于民间的一大批诗人……亲人们!我加他们为我的好友,也强烈地要求他们加我。在新工具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又成为一家,诗歌的一家。

  诗人伊沙主持的“新诗典”,正是在2011年,恰逢其时地借助了微博这个新工具,而掀起的一股万众瞩目,关注午夜12点,品评诗歌的热潮。每个人都是裁判,都可以写下你对这个诗人、这首诗歌的看法。你可以署名发言,也可以匿名发言;可以长,可以短;可以赞,可以毁。热烈、激越、亢奋……用任何一个词来形容,都不过分。如果,你点开“新诗典”,点开那一首被转帖了无数遍的诗歌。

  我们依旧在写,写那根本卖不了钱的诗歌。诗歌的毒,一旦侵入我们的内心,便永生难戒。没有比诗人更需要互相取暖的群体了……因为诗人总是被其他强势文体边缘化到几乎不存在;加上大众媒体的粗俗恶搞,加上受众的混沌蒙昧,于是乎,诞生了“新诗死亡论”。然而,网络携带来口水诗后,果然让新诗倒退了好多步吗?然而,新诗真的走向绝境了吗?然而,新诗真的将传统抛弃,将祖宗抛弃,将优美的汉语抛弃了吗?哦。还是让我们不要纠缠在这些皮毛的观念中,而来倾力创作一首好诗、点评一首好诗、推介一首好诗吧。让我们从自己做起,为中国新诗的盛宴里增加一粒葡萄,或一颗莲子。在我看来,无论一个诗人有多少毛病,有多么癫狂,有多么不招人待见,只要他一直在写,一直在以诗人的身份要求自己,我便会向他投去尊敬的一瞥。我敬重此时此刻正在工作的诗人,而非那些曾经的名诗人、未来的名诗人。我坚信,中国新诗的新希望,就诞生在我们的手指敲击键盘的方寸之间,而绝不在别处,也绝不在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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