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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诗人的双重生活:由网易小春天诗会说开》 (阅读1266次)



2012年3月25日,我的怀里揣着两个词:广州、小春天。自2011年4月5日起,网易微博推出由诗人伊沙主持的“新诗典”栏目,每天推荐一位汉语诗人,配有简短评介。尽一年间,“新诗典”早已不再是一种生发在网络的简单阅读,它如丝丝细雨,早已浸润、侵蚀着关注它的诗人的日常生活,某种新的、双重生活的方式,已由持续阅读“新诗典”而逐渐形成,诗人及其创作的诗歌,甚至他面对当下生活的目光,早已和传统的、单靠纸质传媒沟通的时代,完全不同。故而,广州“小春天”诗会,并非一个简单的诗人聚会,而是某种新型的诗歌方式,已成熟、稳健、势不可挡的趋势,得以充分展示的历史瞬间。
  当代诗歌在历经了派系纷争、恶语相向、口水戏谑、行为恶搞等诸多不成熟的少年表现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新诗典”广州诗会,素朴的形式宛若“去抒情”的现代诗歌观念;浓缩的形式,要求每位诗人亮出自己的最佳作品、最佳朗诵;聆听者不仅自己是优秀诗人,同时,可以用各种严苛的方式,挑剔同行,当众表达喜欢或不喜欢;以及,通过诗歌之外的亲密接触,让原本互相陌生的诗人们看到,原来,那样的诗歌出自那样的一个人……“新诗典”诗会的意义,正如当代中国所呈现的某个片段,它蕴含的丰富性,将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
  朗诵会之前的午饭、晚饭和宵夜,都值得我详细描述,它们为朗诵会这个主题编织出更细密的花环。午饭的餐桌上,我看到伊沙、严力、沈浩波、中岛、西娃、吴投文、湘莲子等人已围坐在一起,等待上菜的间隙,大家的话题围绕着长诗。此前,伊沙除每天在网易“新诗典”推介一位诗人外,还坚持将翻译的阿赫玛托娃的诗稿持续张贴,形成股阅读阿娃的热潮。当《安魂曲》被推出后,几乎令所有读者震颤、惊悚、绝望,继而欣喜。我记得当我先是迅速浏览一遍,又仔细复读第二遍时,一个声音在我的耳旁响起:你没有写好你的生活。那是另一个自己在谴责我。面对阿赫玛托娃如此伟大的作品,我羞愧难当。我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但是,我们处理自己生活的能力,以及我们面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的能力,远远逊于阿赫玛托娃。这种阅读感受,完全不同于纸质阅读,而且,不同于某个个体偏安一隅的阅读。当我们通过网易微博,集体阅读到伊沙最新翻译的这个版本,并迅速获悉来自各个方向的点评时,诗人体内的某种隐藏的能量,像一锅沸水,被唤醒,无可阻挡地暴突出来。而现在,当我们见面,再谈起《安魂曲》时,几乎无需冗长过度(这个过程已完成在此前每日所坚持的网络阅读中),直奔点评。伊沙说,《安魂曲》给我们的启示是,一首长诗,可以一段一段地写,也可以用好多年来写,最终构成属于它的辉煌。伊沙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翻译了阿赫玛托娃的两百首诗歌,从发布微博的时间可以看出,伊沙每日的工作进程,如一台巨型推土机,车轮滚滚,从网络上直挺挺碾过来。所有追看“新诗典”追看阿赫玛托娃的诗人都有这种体会:热血、激动、热爱。没有这种大无畏精神的支撑,凡人是做不到如神般约束自己。
  朗诵会即将开始,有人问伊沙,紧张吗?他道:要说一点不紧张,那是说瞎话;要说很紧张,那也是说瞎话。但我看出来,他是有些紧张的。他是主持人,每一个到会的诗人,都是经由他的大脑思考,审美系统判断,继而推介出来的,他视每一个诗人都为新诗典的组成部分,所以,他不断地转悠在会场,说我要看人点名,心里有数。他看到杨叉,说你长大了;看到郑小琼,说谢谢你的支持;打开红盒子,向西娃报告:银牌和铜牌,做的很像金牌。此间,一位瘦高、穿牛仔裤的大男孩过来,从包里掏出两本书,《一个都不放过》,《伊沙诗选》,请伊沙签名。他感慨:这是我的老书!边签名边问:想不想朗诵?直接给我说!
  两点半,朗诵正式开始。先颁奖。“新诗典的颁奖不像奥斯卡,就像诺贝尔”:严力:成就奖;沈浩波、中岛、西娃:金、银、铜奖。按照微博时代的标准:授奖词简短、答谢词简短,直奔最核心。
  第二环节,也是本次活动的中心环节:诗歌朗诵。第一个登台的,也是新诗典推出的第一位诗人,本次金奖得主,沈浩波,他的《玛丽的爱情》……此前,我已阅读过好几遍,然而,当那些词语从作者嘴里蹦出,我承认,它的杀伤力,比之字面阅读,更甚。我的心尖微微疼痛。这种来自男性的锐利,让我不适,但我并不拒绝这首诗歌的先锋性。我不拒绝任何诗歌的先锋性,并以能看出那苗头,而庆幸。
  中岛:貌似二流,写一流诗歌。他说他用东北话朗诵,可分明,那是普通话。我想我是在南粤大地呆得有些久了。杨克朗诵《人民》,一股南方腔。如果是个北方大汉朗诵,那些词语喷射出,不知要多吓人,但是,杨克是用节制,甚而有些腼腆的语调,在说着他的《人民》;和杨克声调能媲美的,是郑小琼。开始还能听得清,越到后来,她的语调越近似于呢喃。两位广东诗人登场后,伊沙插话道:为什么选择在广州搞这次诗会,是因为考评这一年的“新诗典”,发现广东诗人的数量位居第三。广东诗人居多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地方包容,能接纳各类外地诗人,让他们在这里活下去。等到我朗诵时,不禁说出了一句话:感谢广东,让我成为广东诗人。和全国其他省份相比,广东珠三角地区早已不限于经济焦点,更是某种自由、文明的海风能更早吹到的地方。当我朗诵《兵乓球葡萄来了》时,突然感觉命运之不可抗拒性。在新疆,在2009年之前,我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会以广东诗人的身份,出现在广州诵诗。
  阿翔诵诗,高潮迭起,他的“走着,走着”,语调虽然有变异,但通过大屏幕,仍然可以检索到那些词语内里的微光;杨叉上台,《姐姐》,啊,他自己解释:口味有些重。这个年轻人,当我在某个深夜,点开“新诗典”时,被他的诗歌直击眼球。横空出世的词语,娴熟的架构,冷静到恐怖的叙事……我们的年轻一代诗人,他们的起点很高,几乎是一抬脚,就将羁绊着我们的那些道德枷锁、伪抒情、假大空的意义,全都掀翻在地。他笔下的姐姐,拒绝那……“狗,狗,狗日的抒情”!沈浩波再次上场。他坦言,为了等待这第二次上台,他一直忍着,没去上厕所。果然,又轮到他了。《我们那里的生死问题》……极棒!诗人发问时的语气、停顿、重音,都携带来一种迥异于文本阅读的奇妙感受。我相信,当我下一次再看到这首诗时,脑袋里会像录音机打开倒带功能,复读出沈浩波的原声朗诵。西娃在第二次朗诵时,羞怯地说:不停地上台,都不好意思见人了。她一袭中国红的长裙,红鞋,其盛装,充分展现当代中国女诗人之优雅风范。但其诗歌,却一点都不柔弱,相反,有着凌厉的智性美。她朗诵时,我注意到,某种光在她脸上浮现。是佛光吗?我不敢任意揣测。吴投文的朗诵,言简意赅,掷地有声。而严力老师的朗诵,可谓所有朗诵者之最:最标准的普通话,最具有磁力的声音,最具有内涵的风度……总之,既有朗诵所需要的外在美,又因其是作者,而多了份持重、深沉、高贵。这种大碗风范,是任何演员究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峰所在。
  诗会中,有三个诗人朗诵了写父亲的诗歌,每一首都感人至深。尤其,中岛哽咽时,全场肃穆。每个人的心头都一颤。来自增城的女诗人旻旻,几乎要哭了出来。庄生说:“父亲,你住的房子没有门,我进不去”;李傻傻反复询问:“父亲,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中岛之诗深情,庄生之诗赤忱,李傻傻之诗睿智。之后,古河上台。他从武汉坐火车赶来,脸色愈发黝黑。他说:“新诗典”是伊沙一个人的战争。他说:我是一辈子写作但什么都不是的人,而“新诗典”像一束光,发现了我。在古河诗歌出现在“新诗典”之前,他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但他对诗歌,有颗赤子之心。湘莲子一身紫衣,徐徐诵读,她写的是她的病人,她用诗歌的方式,将病人的呓语连缀而起,读着读着,居然有些紧张。和她诗歌的尖锐、厚重相反,生活中,她温婉、古典。旻旻是个美女,即便坐在轮椅上,依旧是个美女。当她朗诵完《他世界》后,三个男诗人:吴投文、庄生、古河,将她从台上抬了下来。
  诗人诵诗结束后,上来了四个年轻人,都是听众,即兴上台朗诵自己的诗作。有的翻开笔记本,有的掏出手机,另有一个,居然,在浓烈诗歌氛围的感召下,当场作诗一首,登台朗诵:“我肯定深爱过她……”直到后来,大家才恍然大悟,那她,不是女人,而是祖国之类更宏大的载体。而他对“她”的询问,颇具当下性。四位意外的年轻人,携带来四首意外的诗歌,令整个朗诵会,获得了完美收梢。
  集体合影时,伊沙和古河合作,将原本用来作讲台的桌子,搬到侧旁。伊沙啊伊沙。整场朗诵,伊沙让出最中间的位置,让每一个新诗典的诗人,尽情表演,有的人朗诵了三首、两首,最少的,也有一首,而他自己,一首都没有朗诵,而他,是个多么喜欢朗诵,长于朗诵的诗人!但是,他让出了那位置……给大家。现在,他搬动着桌子,和古河……在他和古河之前,总有之种奇怪的场,让他们相连。伊沙对如古河这般,生活在最民间,虽居无定所,但却不失诗心的人,总是格外关照、心疼。而他的诸多诗作,也正是基于这种民间立场。
  晚餐的狂欢是注定的,然而,主题依旧延续着诗歌。伊沙说:汉语就是长在我舌头上的语言。他已经翻译了五十多位外国诗人的诗作,结果:没有一个坏诗人。他们都是伟大的诗人,只是,被翻译坏了。现在,他正在犹豫,阿赫玛托娃之后,是翻译茨维塔耶娃,还是迪金森。他哈哈大笑:今年要当翻译家!阿翔喝醉了,掏出手机,痛斥未到场的一位诗人,而那位诗人诺诺,再诺诺。碰杯、拍照、互相评价对方的诗歌。严力老师讲述了他在纽约办《一行》的经历,如何劝朋友们拿出一个季度里一天的工资,来支持《一行》。某种流传在诗歌内部的传承,从这些话语中蔓延而出。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因互联网的普及,大大促进了中国当代新诗的传播,从诗歌论坛的火爆,到博客时代,再进入新世纪的微博时代,诗歌总是最先利用这些新工具,得以迅速流传。诗歌的无用,挽救了诗歌,让诗歌脱离开市场的羁绊,而能走得更高、更远。当诗人完成诗作后,即刻上网,发帖,收获读者反馈……这种纯粹的写作,和期盼稿费、版税的小说写作,完全迥异,这也注定造就了,小说家虽然也上网,但网络对中国当代小说的影响,微乎其微,在小说界,某种权威,依旧通过纸本、奖项、重点扶持、评论来延续,如沉重的中国之路上,依旧能看到牛车蹒跚一样。但诗歌已经飞了起来。互联网这个信息平台,让诗歌迅疾地找到了合适自己的天空,从而获得意外的新生。
  当夜,伊沙、严力、沈浩波、郑小琼、我和其他诗友,到佛山会见诗友任意好。作为“赶路”版主,任意好和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但马上说:你在“赶路”上发过诗。我点头。同时心里一抖:诗歌论坛!诗歌论坛对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诗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当“诗江湖”“诗生活”等著名论坛,每日云集成千上万的诗人,当一条帖子被折叠再折叠,当一首诗歌被提起,再提起时,事实上,整个中国诗坛的构成已发成了异变,两大阵营正是在那个时候酝酿而成:崇尚权威纸本的知识分子,和厮混于论坛的民间写作。当论坛纷纷关闭后,我的感觉是:找不到家。没有沟通,没有交流,没有即刻的读者回馈,诗歌写作的快感,已降低了大半。幸而,在新世纪,诗人迎来了微博时代。而伊沙主持的“新诗典”,正是搭建了这样一个平台,让中国诗人重登网络平台。和论坛时代比,微博更注重对文本的分析,许多或许会被论坛漏掉的诗作,在微薄的细读中,慢慢浮出水面。
  第二天,当我俯瞰珠江边的广州晨景时,想着昨天汇聚一起的诗人们,像一簇烟花绽放,已返回到自己的出发点。我们在广州,在图书馆,仅仅只是朗诵了诗歌吗?仅仅只是吃了饭,喝了酒吗?当我整理行李时,看到那本《干净老头》,那是伊沙一见我,就赶快掏出来送我的书。布考斯基的这些诗作,每一首,我和新诗典的诗人们都在网上跟读过,我熟悉每一首诗歌,知道它们被怎样修改,最终定稿,然而,我依然因为拿到了这本纸质书籍而欣慰。这本书从网络上走下,来到我的掌心,如某种命运的暗示:当下中国诗人的日常生活,是双重的。我们这一代诗人,注定走在现代和传统的夹缝中,我们如此热烈地拥抱新媒体,倾力使用,但我们的内心,并不是要完全割裂传统的生活方式,甚而,我们还要将某些优秀的方式传承下去。我们欣喜地看到当代诗歌中所体现出的先锋性(譬如《玛丽的爱情》的锐利),同时,对最古老情感的表达(三位男诗人同时选择了书写父亲),依旧能在旧题材上开出新花……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当代诗歌走向何处,并不能由坐在书斋里的评论家给出定论,而将由扑腾在火热的生活现场的每个位诗人决定。每一个个体,都那么璀璨、新鲜、特别。每一位诗人,当他或她,贡献出个体的宝贵经验时,其荟萃在一起的光芒,会将整个时代的天空照亮。
              
                                                                  2012年3月27日晨4点——6点半急就于东莞樟木头
 
 
 
丁燕:20世纪70年代出生于新疆哈密,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后读新疆师范大学古代文学研究生,1987年开始发表作品,“葡萄诗人”,第三届东莞文学院签约作家。有诗歌入选1999年、2002年、2005年、2008年《中国最佳诗歌年选》,作品被翻译介绍到美国、加拿大等地,2006年获“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提名,2011年获第三届“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称号,出版诗集《午夜葡萄园》;同时从事散文、小说创作,出版长篇小说《木兰》、散文集《和生命约会40周》、《王洛宾音乐地图》、《生命中第一个365天》、《阳光洒满上学路》等十余部,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诗选刊》转载。现居广东东莞,专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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