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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邂逅 (阅读4491次)



                              邂逅
                              
    古镇邵伯乃是周文王的四弟召公的封邑,当年召公曾在他的茅屋前手植一株甘棠树,他的德政后来被称作“甘棠之治”;邵伯的老街令人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宽仅两米的石板路两旁默默站立着数十年年龄的木制门板,这些门板就是那些小店铺门面墙,房顶是黑色的小瓦,小巷曲曲折折,没有尽头。小巷以北约30米,就是那条著名的大运河,据说只有在此附近的这段运河河底才有碗口粗细、长约一丈的木桩,密密麻麻地布满河底,大运河在这里有一条支流叫盐邵河,河东有一片约五百亩的良田被江苏油田买去盖起了住宅楼,油田人管那叫大河东。1975年,江苏油田的总部设在邵伯街以东的稻田里,它为邵伯带来了繁荣,也使它自身越来越封闭、落后。25年后,2000年9月,油田的局机关和三个研究院搬迁到历史文化名城扬州,(我作为三院中的一员,也跟着到扬州工作),把它下属的油建、运输、水电、医院、党校等几个处级单位和众多的家属留在了邵伯,其中大河东是留在邵伯的油田人一个重要的住宅区。
    晚上十点,大河东的路灯安静而凄迷,我有点儿感冒,嗓子沙哑,在暮春倾斜的雨中,在盐邵河畔,我步行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旧家……
“华南”身后的声音如此熟悉。
“苏雯”我回应道。
她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扶着自行车把,已经和我并行,后座上是她五岁的女儿兰兰,她穿着深绛色西服,在我的前面艰难地想下车,纷飞的雨使她难以自顾。
“别下来了,快走吧!”我说,但她已经下车了,兰兰裹在雨衣里,她开始问我为什么会到大河东来,为什么回到邵伯……
我问她能不能搬到扬州去,家是否住在大河东?爱人现在哪工作?……
“你现在到哪去?”我问。
“大河东”。
“这不就是大河东?”这句问话说明我已摆脱了紧张。
“哦——说错了,我的家是在水电……我得走了……”她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已把不稳车的重心。
“快走吧,再见!”我目送她远去。
我看着她骑上了自行车,又在前面彩虹桥边停下,她推着女儿艰难地上坡(坡度大于40°),此时我已赶近,我喊道“要不要……”
“没事——”她消失在黑暗中,她已消失在黑暗中……

“过来点”五年级的第二学期,我有了新的同桌,她就是刚从南京调来的苏雯,那时我很腼腆,双人坐的木椅我只坐了小小的一个角落。“过来点”,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小小的心灵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一个11岁的女孩——如此温柔地对待我,她的音质和音韵有一种特有的魅力,我心中只想大声对她说:“你真好!”但我说不出口,那节课里老师讲的内容隐隐绰绰,只有这六个字在我脑中反复回响……从此我们配合默契。
同学们便以此替我们起了外号。在那小小的年龄,我真正尝到了众口铄金的味道,我被那外号压得抬不起头,最令我伤心的是她被无辜地牵连进来,我曾对我最要好的朋友说:“你给我起什么外号都可以,但不应该污辱她”。
此后我们小心翼翼,再也不敢靠近,那无猜的友谊已被扭曲。
记得她刚入学的第一篇作文就上了黑板,这跟我五年级第一学期刚入学时如出一辙,我的第一次算术考试得了100分,而第二名只有88分;那时我的算术好,她的语文好,我们时常比赛,有一次她的算术得了99.5,而我因为粗心分数比她低,她得意扬扬,高傲得像一只天鹅,又向我做着鬼脸:“这回你服了吧!”
“服啦!”我逗她。
“哼!你不服也得……啊呀!讨厌!”可能是我挠她痒痒。
若不是那外号将我们分开,是否会有另一番命运?
然而一个人的历史就象时间不能倒流一样,我们已命中注定。

但人的行动可以被意志控制,而感情越是被压抑,就愈加汹涌……
整个中学,我们再也没有那种亲密无间的交流了,但我已越陷越深。

“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盼望着你的信,如同饥渴的人盼望一滴水……当我正尽最大的气力去‘走向新生’的时候,虽然已取得了小小的进步,但接踵而来的便是数不清的烦恼,让我伤心,让我气馁,让我想念你们,我的朋友们。上星期六,我还和男生争论男女之间有无真正的友谊存在,他们很多人认为没有,但我认为有,因为我首先就想到了你,虽然你不太现实(我至今还这样认为),但你在我心中是上帝的使者,精神的化身,能给人以心灵的慰籍,我太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十三年前,她写给我的信仍字字清晰地闪着感人至深的光,她的字像她的人一样漂亮、清秀,是我心中最留恋忘返、最圣洁不可侵犯的部分。那时,我迷恋着科学、哲学和诗歌,那时我书生之气正盛,我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坚信自己前途远大深负使命,经常被我写下的文字感动得热泪盈眶,而给她的回信,我更是把我所有的才能都拼凑起来还嫌不够,还要借那些金光闪闪的句子,哦——那是在书信里,在彼此不能见面的空气中,在一个个写出的字迹背后,两颗心开始了彼此的相知、相近,一个在大庆,一个在山东。每接到她的一封信,我就颠倒不已,在课桌下忍不住数十遍地翻看,在日记本上抄下全部内容,然后又记下每一刻脑中最美妙的感想。我不急于寄出我的信,总是在几天后,在心情平静而美丽,充满活力之后,将日记本上连日来的随想整理成篇。每一封信我都小心地以“知己”这个词、这层纸包裹我心中澎湃汹涌的感情——她不知道,在整个中学的六年和大学的头三年里,我为她写下了十三本日记。她使我整个少年时代变得性格内向、多愁善感!我那忧郁、阴暗而又如痴如醉、如火如荼的单相思全部由她而起,全部流向唯一的她。我从12岁到21岁的韶华无不是在她的阳光下、在她的的阴影里,在见不到她的焦虑、见到她时的局促不安里度过。
是她改变了我少年时代的性格,是她令我如此地喜爱孤独。每到夏季的夜晚,我就登上门前的四楼楼顶独自一人仰天长吁短叹到凌晨3点,直到模糊地睡去。我幻想着一个个我们相会的情节,并将一切小说中的缠绵情节放在我们身上,我从书中读到的誓言都要在心中对心中的她叙说,以至于每次写日记总是以她的名字开头,把她想象成天使般的聆听者,每次都呼唤着她的的名字对她倾诉,诉说着我的苦恼我的快乐我伤口一般不能愈合的思念,我对自己的疑惑我的自卑。我甘愿把自己关在思念的蚕茧里,我的眼睛再也不愿看别的女人,我强迫自己过着封闭单调的生活,中学六年,每天早晨我只吃一个冷馒头,我放弃了一切娱乐,并且以此为乐,想着是为她而受苦,我的心中满溢着幸福,满溢着对自己的感动;冥冥之中,我盼望着终于有一日她能够知道这一切……我的全部忠诚都在等待着她的召唤。可是在她面前我又是如此胆小,我面红耳赤、心砰砰直跳,双手不知放于何处,嘴里也不知如何叙说!只有在事后,当我长久地痴痴回想着相见那短暂的一瞬时,许多精妙动人的词句竟会源源而来,哦——若是此时见到她多好啊!但理性告诉我,当真此时相见,我还是呆若木鸡。
我那刻骨铭心的相思终于促使我勇敢地敲她家的门,可每到她家门口之前,我总是前后绕好几次,我不敢绕得次数太多,因为我怕见到熟人,怕他们问“你在干什么?”,我就象一只偷偷摸摸的耗子一样。那时候没有电话,我不能预约,好容易鼓足勇气到她家门前,我已四肢瘫软,若里面稍有动静,我便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唯一支持我的是那句成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终于在预想过许多对答之后,在神经高度紧张疲惫之后,举起了汗淋淋的手——此时往往是不顾一切后果的傻冒之气,一种拼将十万头颅血的毫不思索的一击——叩门。(我已思索了太多,设想了几十种对答的情景:若是她妈开门该这样回答“阿姨,请问苏雯在家吗?”,若是他哥,我是立即逃走还是?若碰到同学怎么办?……)
她出来了,天使一般,穿着白色连衣裙!她邀我入坐,她为我削梨……她说“我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梨,没想到竟是坏的!”她笑了——十八岁的笑容娇憨无俦,满身都是灵气。她是如此轻松自然,象对待老朋友一样,我的心逐渐安静下来,我感觉到了轻盈,一种一跃即可飞去的感觉,一种身体已不知在何方的感觉;我的大脑开始灵活起来,可仍有些语无伦次,我总想在同一时间把憋在胸中太久的话全部倒出……
只有在回家之后,一种巨大的幸福感使我胸闷,当它渐渐化开、溶解,眼前的一切实物就象黑白的蒙太奇,一幕幕回忆在我的脑海里同时展开,巨大而不可抗拒:她的笑声、她的沉默、她握着水果刀的姿势、她率直而调皮的双关语……整个的我沉浸在断断续续的梦中,在我的斗室,泪流满面。
我轻轻地呼唤她的姓名,只想立刻为她而死!
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开始了诗歌写作,一夜之内我写了九首,其中一首至今仍很喜欢:
  初  恋

当你走近这间小屋
请你留心
蜡烛正静静燃烧

天地之间
唯有你一人
拥有小屋的钥匙
也唯有你一人
才能领受
那殷红色的温暖

当你离开
请别忘记
要把蜡烛吹灭

因为它炽热的生命
只为你一人
燃烧——
                        1987.8.24

我考进了大学,而她因病留了两级,在她紧张复习高考的时候,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始给她写信,为她的学习出谋划策。她的第一封回信延迟了许多天,可见她当时的过虑。但她终于回信了,中学六年我们已很少有机会见面,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她清秀的字迹,除了虔诚地感激上苍并长久地为她祈祷,我不能说出任何话语。中断了六年的小溪开始有了新的水源。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我恢复了自信,在给她的信中,我开始变得轻松,变得自如,我的灵感一泻千里。一封封厚厚的信从我的手里寄出,而她来信说“接到你的来信真高兴,一摸,厚厚一叠,更是高兴,什么没有时间看信,这种事对我来说一概没有,即使是学习最紧张的阶段,我也愿意看信,再多也愿意……”
她到大庆后给我的第一封写道:“我们教室的窗外,是棵金色的大树,印在蓝色的苍穹,这种组合真美……每天早晨5:30起床跑步,累得人腰酸背痛!快——快快来信!”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能跑下2000米,这在我的生活中简直是个奇迹,我好高兴,这得感谢我天天诅咒的早跑和新结交的同学……”
“一收到你的信立刻回信,我想谁也不会要你的小费的,你的信又长又丰富,可以细细嚼上半天,以我一两页淡淡几句,可以很快换得这厚厚的几篇,何乐而不为?所以说我不要小费,你还是省几个钱去照张彩照给我邮来,这张小照不能通过。”

    终于有一天,那是十二年前的秋天,我遭遇了身心两方面的困难:欺骗、污辱、压迫、威胁……我病倒了,在我一生中最软弱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对她的依恋之情,她是我唯一的光明,是我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之草,我太需要她,我憋不住了,我倚在床上给她写信:“整整九年,我写了十三本日记,里面全都是你……你是我现在的性格形成的原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吐露我心中块垒的信。寄出后我已开始后悔,但我仍然幻想着奇迹发生!
许多天以后,她来信了,在拆信时,我的心紧张到了极点。
“接到你的来信,反复看了几遍,可大脑里还是一片漠然,一片空旷,只道立刻给你回信,可该给你写什么呢?我实在无从下笔。
有人说被人爱是幸福的,况且你对我的感情已非一个爱字所能表达,可我该怎样来面对你的这份情呢?我只感到无所适从,同伴在一起时,有时常说笑:‘若爱与被爱,你选择哪一样?’我们的答案都是‘爱’,虽然‘爱’多烦恼,多忧愁,伴着种种酸甜苦辣,可毕竟已为一人付出,再苦也是幸福的,在这一点上,我无权对你多谈,因为你的体会比我深得多,可要我从对一个普通朋友的感情,一下子变成……且全身心地接受你,我办不到……
我比较欣赏深沉、稳重的性格,最好再来一点圆滑和世故,可你总是那么慷慨激昂,好象很易激动,跟你在一起,真怕被你感染了……”
我的心冷漠到了极点。
我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为什么在别的女孩子面前我能够谈笑自如,不乏幽默和机智;在应付世事时,我也是经验与技巧多于感情冲动;可为什么在她面前,这一切全都化为乌有,只给她留下一个感情冲动、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印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她面前我不能表现得好一点,只暴露出我最不现实的那部分?那正是我心中最高贵的精华——只愿献给我心中所爱,爱使我盲目,而她是旁观者——清啊!
难道这是上天的旨意?在我们之间劈下一道鸿沟?使她不能全面地认识我,而我自己又怎能向她证明在我身上,也许恰恰有着她欣赏的内涵,只因为我的感情压抑太久,块垒太多太沉,无法透一口气。只要假以时日,感情有一个可被接受的宣泄的流道,自能显露出性格的自然面目:一个已历练了一些世事,已掌握了一定分寸感,并已被一些紧迫的事件考验过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限度,他只珍惜已经拥有的东西,不会奢望更多!
我已经拼尽了所有的气力来爱一个人,我再也不能付出比这更多的东西。
她在一封信里说“毕业后我们会有机会相互了解,这事以后再说好吗?”曾有一段时间,我竟可怜地把她的怜悯当作一丝希望,我弱小得仿佛一株等待大树的藤蔓!但积习比我的感情看得更清楚:我们没有这个缘分,此事非人力可以挽回。我的秉性也不允许向他人求恳。
在接到回信的最初,连续几天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噩梦不断,胸口憋闷疼痛得只想吐血,却苦于什么也吐不出,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死,那一天我有十几次平静地在日记本上研究死的方法,有一种死法竟把我逗乐了……没有她我的生命已毫无意义,我最后的支柱已经崩塌,我的肉体已满是漏洞,仿佛是蛇蜕下的那层皮,我那活泼泼的生命已经游走,我空空的躯壳也只欠一死,早点结束这痛苦的生命吧!父母、亲人、朋友……一个个殷切的面孔纷至沓来,却挽留不住我,我只想去死!
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没有力气起床,同寝室的朋友关切地问我病情怎样,我从容答道:“没事,我吃过药了,过两天就好了!”
我静静地躺着,每当潮流翻涌,有恶心的感觉时,就静静地什么也不想,我要保护好自己,我要勇敢地活下去,活着并且认真地活着是一件比死更艰难的事情。“爱一个人仅仅是我自己的事”我安慰自己,“何必牵连进别人,既然她不能接受我,我不能给她带来幸福,我的爱就和她无关,那么她的幸福就和我的存在无关!可是天啊——我所爱的人恰恰是她!我只能远远地为她祈祷了……今后我要掩饰好自己的伤口,打叠起全部精神——她的幸福快乐是我全部默默的期望”。
我知道,今后我再也不可能如此拼命地去爱一个人了。
半年之后,我写信告诉她“我已突围”,同时表达了我的歉意——为那封唐突的令她不堪重负的信件。
她立刻给我回了信“你完全不必为什么事感到歉意,我理解你……不管我们今后如何相处,我相信你永远会是我知心的朋友……”

三年后她打来电话,一定要我参加她的婚礼。
又过了一年多,她打来电话,一定要参加我的婚礼。
后来我们偶尔碰面,她就叫女儿喊“叫叔叔好!”
后来我叫我的儿子喊“阿姨好,兰兰姐姐好!”
我们便各自奔向各自的生活。
我从来不敢问她的生活如何。
我想起了叶芝的那首著名的诗:
“当你老了,头白了……”
世事变迁,多年以后的夜晚,我看到她独自一人推着车,打着雨伞,驮着女儿,爬着陡峭的桥坡,一股热流涌向我的双眼,涌向心口……但我只说出了三个字“要不要……”
而她说:“没事——”
我真想对她说“你二十二年前送给我的那本算术本,我一直保留至今,我仍然记得:当时你擦掉了你的名字,认真地写上了‘华南’两个字,那时我还很贫穷,你的本子我一直没舍得用;我还保留了我们同坐时你赠我的两本算术习题集,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目送她走进雨的深处,消失在黑暗里……那曾是我唯一的光明。
我知道,她有一颗朝圣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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