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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诗自选20首 (阅读1087次)



白光

一束光从黑暗的背面射来——
窗外,多年前,有一个雪霁的早晨,
四处一片白光,好像无数小孩
拿镜子照我。我用衣袖遮着眼睛,
跟着父亲的脚窝前行。哧。哧。脚步声
树枝的咂咂声和积雪
坠落枝头的闷响。头顶远远传来鸟鸣
像金刚钻,拓开了无限的空间。
奇异的体验让我忘记了寒冷。
而此刻只有寂静或咆哮。一个诗句从我脑海
浮出:“一道强光从海军部的舰艇射来”。
我浑身散发寒气,犹如一团残雪:
边际发亮,满身泥点。

2011-10-20

健忘症

去医院看一个朋友。纱布里的头
缝了十七针。脚绑着石膏,高高吊起。
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爱人。
此刻他是一个悲痛的器皿。
好些日子,喉咙里还有风摩擦着
砂纸。他向那些围观者求援,
向天空呼救。围观者先后离去。
天,也黑了下去。上帝和路人一样健忘:
一阵沉默或叹息之后,
那属于他者的鲜血和呻吟、惊恐和疼痛
落入了遗忘。洒水车唱着歌穿过大街。
他也一瘸一拐出现在健忘者的行列:
一个女人挽着他的新生活,犹如
一张创口贴蒙在那裂口处:那爱的魂魄
再也喊不出声来。

2011-6-18

早逝者

像一只小蜜蜂
他总是对我耳语,或满眼羡慕地
看我手里的甲虫张开虹彩。
我们的目光相撞:轻柔的镶嵌。

他挑着一担水,歪歪扭扭
出现在野草缠足的田埂。
天空在桶里晃动,溅出夕光。
那么鲜活却顷刻夭亡。

他的父母低低地哭泣。
深秋的旷野回荡着猫头鹰
凄厉的叫声:它在苦楝树上
像一个守望者,眼睛幽蓝。

如今父亲成了他乡的父亲,
母亲也是异地的嫁娘。
我不能对他说。水桶横在水缸上——
哗。他依然头发乌黑,眼眸清澈

保持着人性的完整和美。而我
三十多年过去,残破,荒芜。
我向他伸出手。一辆汽车碾过来
巨大的轰鸣卷走了一切。

2009-11 



坐在荒凉的山顶
或对着水中之月
沉思默想的哲学家,
你们的工作是徒劳的。

和每一个孩子对视
最终会引发
终极的真理。

2007-12-19

废锅

随手揭开锅盖,
无意中看见一丝裂缝透出微光。
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他的变化
原来有难言的隐衷。

那薪柴噼啪的时光不再:
内部激情鼓荡,发出咕咕的声响,
将那盖子不断冲开。
岁月煎熬。一声爆响。

此后是长长的寂静:炉灰
落满了蛛网。天花板上燕窝
无言。好像一间很少
再有人走动的房间。

但透过词语的缝隙,
我听见了巨大的动静:柴灰堆
正暗涌着土鳖的队列,犹如乐巢里
一支乐队正在调音。

2011-10-21

风雨之后

一个亲人突然的离去
如何能让你承担得起?
我瞒着你。以所有的爱去掩护
那个巨大的空洞。
你还是发觉了生活的松动
在雨水里奔跑,摔倒。
我背着你,头一回感觉人生如此沉重:
你的泪、哭喊、悲伤。

风雨过去。积水在道路上慢慢风干。
你渐渐平静。
你的平静渐渐有了群山的重量。
你回到那亲人离去的草地
不再哭喊。
我们相顾无言。
我们不自觉地牵着手。
燃烧的缟铺、灵屋和满带着呛人气息的布衣
还在黄昏发出呼呼的声响。
我相信你也听见了岁月内部的伤心。
谁都不说。

我们小心地掩埋着痛。
相互的雨露里
青草长得如此茂盛。

2010-5



我一直健康。早晨咳几声
不代表什么。我照过了,双肺清新
如原野。偶尔胃疼,只是一时饥饿所至——
为了它,以及儿子的好胃口
妻子的甜笑容,我一直奔跑——
从泥泞到坎坷,从山间小路到市政府
宽敞的走廊。

这都对身体无害,
只是上坡,得双手扶膝。呼吸重促一些。
跑马。滑翔。被匿名的石子击中后脑,
偶尔疼痛一会儿。

我再没去河畔喝酒,不敢喊叫,
不断忽视云彩和花朵。
当我终于可以靠着皮椅看一会
阳台上的茶花,你们,竟宣告了我的病。
还要手术,打开五脏六腑。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们
这样把我推上了手术台。

打开又缝上。可不是水,不留痕迹。
出院那天,一个孩子迎上来
凑到我耳边,告诉我,“其实没有病”
说完就消失了。

2010-6

水泥和铁 

水泥无孔不入。燕子在悬崖上最后一个巢窝 
被封堵。淘金者把挖掘机的队伍开进 
清澈的乌鲁木齐河,日夜不停:竹影破碎的声音 
酒杯碰杯的声音。 

铁更严厉,不只针对铁。齿轮旋出的血滴 
在流水线上奔跑。长矛锈迹斑斑,倒在 
贿赂娇软的山谷。一双充血的眼睛
静待黎明出现时间的法官和证人。 

秋风辞

一个年轻的死刑犯拖着脚镣
哗哗行走。他满不在乎,疯疯癫癫。
他喊叫,高歌。其实只是表象。
他看见了上帝的脸。他身体里
有我们不懂的秋风辞。

比最后一片树叶更明白
命运。手指的颤抖。枯叶的翻腾。他提前
进入秋天。半夜里,他突然
埋怨起妻子:“我想搞你,你却说累
第二天早晨就来到了这里”。

戒律也感觉到无力。挂在铁门上,他
像耶稣:一直硬着,狱警软下去。
一只麻雀飞进铁笼,唧唧几声
又飞出。他开始像个先知,预言着
谁今天会重获自由。

炭火的红光渐渐消隐,浮出
灰烬。山峰咬着半边落日。他的眼皮
轻合,微微颤栗。拯救的时刻。
却不能更改。此时谁给他一缕风,
他会献出整个世界。

 2011-7-1

镜中 

女囚因为酷暑而敞开 
赤裸的身体。 这以她的沉闷、绝望 
反复擦拭的镜子。 

她的光芒穿透铁笼,又在时间的损耗中 
进入植物的宁静。像孔雀开屏 
不再理会掌声。 

对于镜面的微凸,他们
以暗室的语言去对付。可金刚钻 
不能予其冷漠丝毫伤害。 

因不平而映出狱卒中风的嘴 
干部电源接触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顺“势”而来的偷窥者荡漾不已的倒影。 

唯母亲的影像出现,她破碎了。 
她从她长久的死寂破镜而去,得到 
片刻的获救,又不得不返回。 

 2010,1,5写 
 2011,4,2改

数学模型

狱警和囚犯的谈话永远是减法:1-0=1
他在楼上行走,挪动的1通过铁网除以
下面哪怕无数个0的和,他的意志
迅速得到无限的扩张。

类似这样的数学模型
无处不在,比如:主席台上的首长,合同里的甲方
楼上的上司或二奶依傍的大款。他们坐镇高地,
使生活出现陡峭的斜坡:光滑,冷酷。

无数事物从那里急速下滑,比如眼泪、珍珠
失去了在时间里的停留。那滑落的呼喊
落向深渊,因大街的喧嚣加深了悲凉。

行刑者身着礼服,与露大半背窝的美女
挽手出现在奢华的party上,正当他的嘴唇凑近
高脚杯边沿,猛然看见了门口的越狱者。

红酒剧烈的荡漾。可很快沿着杯壁
流下,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玩沙子的孩子

一个孩子在建筑工地玩沙子。
他把沙子捧起来,让它们
从他的指缝漏下,感受着沙子
对手指的触摸:柔软,轻盈,
又有点痒。但沙子多么沉重,
你跟他说,一沙一世界,他必
瞪大眼睛望着你。有一天,
他母亲在井架下,一如往常
按下开关,钢丝绳的绞盘上
发出了一声尖叫。巨大的吊篮
停在半空。他不再跑动,
也不叫喊,和沙子一起
住进了混泥土。他听见母亲
哭喊了几天,睁着肿大的眼睛,
又开始按她那个绿色的按钮。
一片鸟翅扑动。瓦刀叮咚。
然后是刮子在他的皮肤上
抛光。一行人的耳语和脚步
从楼梯上经过,他很好奇
却动弹不得。四季模糊了,他只能
靠耳朵去判断虫鸣。夜晚他听见
床垫的叽叽声,实在不像虫叫——
他想妈妈了,可外面再没有
妈妈的声音,也没有卷扬机启动
那一声令大地为之一震的砰。

楼板浇注

一曲交响。起初是木工抡着钉锤
咚咚咚敲打,像鼓点。节奏精确:
他们早已掌握了尺度,在每一块木板
之间,以铁丝,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松木柔韧,宜做撑子,统统被锯成
一致尺寸,顶在模板下,像一个
巨大的合唱团,发出隐隐的和声。
泥沙泄漏,振动棒嗡嗡,丝毫不能
改变它们的节奏和力量。小工,尤其
妇女,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勾勒出
乳房清晰的曲线,她们,不断奔跑
为那支旺旺叫的指挥棒。卷扬机
犹如电视台的长臂的镜头,拍摄着。
那吊篮下的女人,像忙碌的场记。
钢筋工,早已准备主旋律完毕,坐在
远远的工棚边抽烟。只需要监制,
在即将演奏的乐章上再检查一回
纰漏:每一个音节都必须以小砌块
垫起,以便融入那混泥土的乐章。但钢筋
非标,线管,壁薄,供应商的微笑和
材料员账外的盈余,被宏大的乐章
遮掩了。曲终人散,一轮落日滚过,柱筋
裸露的部分闪烁,那迅速矮下去的沙堆
一片狼藉,流淌着,汨汨的污水。


自焚者 

他的燃烧照亮了一个地名——
宜黄。众多围观的面孔,包括我
仍处阴影中。
我只能想象他生命燃烧的前夜
是如何打倒自己又站起,一个人盯着
那爬上墙壁的蟑螂——如此可恶,突然间
又变得那么珍贵。
他耳朵里提前响起窗外
隆隆开来的挖机的轰鸣。它的庞大和他的卑微。
他反复掂量着自身。

像一团火球从屋顶滚下。
像一块石头落进泥沼。迸溅开来。更不平。
他陷落。处于更深的黑暗。
但他的火焰照亮了白昼里的黑暗。
大地疼痛。树枝颤抖。人群散去。报纸落入
废纸篓。时间掩埋了一切。但我一直听见
他在地下世界发出的狂呼:带着树枝的爆裂声
皮肉的焦臭。

玻璃店

卷帘门开启以前,
这里是一段戏前的时间:沉重,拥挤
玻璃排列在黑暗中好像监舍
通铺上睡着一排犯人。
哗,光线涌入,玻璃
块块闪烁。买主到来犹如
灵动的光,热情和自由。

但仍被限制,被几个人
踉踉跄跄抬上一辆板车或一部双排座
把倾斜的房子、倒立的行人
和摇晃的街景尽揽于怀。
里面有一个聋哑诗人丰富的语言
一个被砸死的杂工扁平的尸体
无数裂痕、碎的融合,以及
喧嚣市声的浓缩。当它回馈的一束光
忽然照住你,你必眯起眼,看见
虚妄的一瞬。

被安装、固定。
犹如一个人的遗容被放入那个框里。
丁丁,丁丁。它获得了得体的尺寸和
最后的宁静。房间也一下子清新,
明亮起来。你扶窗眺望
也许从来没有想过它历经的世界
经历了多少荒谬的变故。

2011-6-16
2011-11-1改定

睡眠的时刻

睡眠的时刻我可不愿你睁大眼睛
望着黑暗。坐前排看戏,我也不会
领你来看后台的真相。时装店
试衣镜前转身。打量美。我就抽烟
从门口伸头响应你的快乐。当轮子落入
虚无的谷底,我必须尽量遮挡,不让
那毁灭的声音惊扰你——你正低头
嗅着一朵杜鹃——体内火星爆发,溅向你,
那时我必须及时回忆对你的念想:在那
与世隔绝的、没脾气的地方。你热爱
世俗生活,我岂能做一个哲人?少冥想片刻
从后面搂住你灶台前的腰身,准能催生
一个经典的意象。你说我重一点没关系
那就重一点。让沉重,滋养你的轻盈。

2010-3-12

麻雀

月湖边。一只麻雀在草地张望,
有意无意,和我一样。
我们在大地上存放了一点余粮,看上去
都有了一份从笼子脱身出来的闲逸。
它左看看,右看看,偶尔低头
或是发现了蚂蚁的队列,泥土的蚓动。
而我望着湖对岸两个垂钓的人
长久固定一个姿势。寂静里
鱼标幻动。背景里的挖掘机
不能打扰我们的安宁,那瓦刀的咚咚声
经过微风过滤,似乎成了麻雀
遥远的啾啾。哦,有谁知道一只麻雀
飞越的岁月:灵堂的纸檐,高墙的电网。
远远避开闪光灯以及麦上
声音的针芒。我们不约而同把目光
投向了湖畔的垂柳:更安宁
也更灵动的倒影。它的寂静:虚与实。
世界一刹那,仿佛消失,俨然一对知己:
我忘记了世间的欢娱和苦痛,它也
不再恐惧和设防于我。

2011-6-17

爱的词典

词典搁置在书架上。或作为一把锤子
去敲开一把失去钥匙的锁。
你是另一部,为我提供着事物的去处
或位置:衬衣呢。衣柜右边第三格。
鳕鱼呢。冰箱下边的冷藏室。

还有出处:一对泥塑佛像。南岳大殿外
喧嚷的摊点。一只海螺装饰的豹子。厦门海湾。
一条格子花围巾。飞雪的紫金城,温暖的橱窗。
锡壶,玉石,念珠。印度,缅甸,大理。
那存放着我们的苦痛和悲伤的陶罐。
心灵靠左边的脚窝。

那么多杂乱的事物和记忆。
如此清晰而得体的秩序。不论我离去多久
衣柜右边第三格,依然挂着那件衬衣
像永在字典199页、“爱”的全部诠释。

秘密


他捶胸顿足,在房间倒腾
猛然,直挺挺躺在床上。
从门边离开,你悄悄去了医院
含着泪做出了他无法决定的
决定:服从国家的意志。

我们至今不敢告知你这个秘密:
一针催生针刺入静脉,伴随着
阵痛和眼泪,婴儿下来,六个月,
是个男孩,已成完美的人形。
乌黑的头发,胖嘟嘟的腿。

一弯月芽,跌落树梢。是我母亲
把他抱进了公社医院的停尸房。

三十年来你很少流露悲伤,微笑着
面对命运。他脾气暴躁也从不提
那个春天的往事。假如那孩子活着
你会从打太极拳的广场归来
一路笑对人们的赞美:“一儿一女
你写全了一个好字。”

新闻早报

一辆棺材在马路上疾驰。
草树静静摇曳。是春天,山坡
正在开花。路人无不失声——或捂嘴
或擦拭着眼睛,摇摇头,再看;或拉住孩子
转身回家。

一个掘墓人
从山林荷锄归来,他站在风暴里。
远处不断的争吵声此刻熄灭了。漫天尘埃
舞蹈。村庄的瓦顶和城镇的轮廓
一片模糊,又渐渐清晰:

一个孩子跑出屋门,他不顾
追来的母亲呼喊,
赤脚奔向草地、树林,从容走进
河滩——站定,微微低头:水流给脚踝
套上了透明的圆环,清凉,新鲜。他的脸
露出了神的笑容。

201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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