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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兴曲 (阅读1117次)



 
1
 
有人在天上流浪
放牧羊群
忙碌,织锦
种植棉花,以及大海
停下来的间歇
她俯首尘世看我
眼睛里有温暖的光递过来
但不把脚伸下
也不用起伏的手指
轻轻抚摩我日渐稀疏的头发
 
2
 
如果死亡是盛大节日
我想在这一天
燃放烟花
在蜡烛的光影里脱去衣服
我想一个人去春天
坐到一望无际的野花丛中
看夕阳慢慢沉落而云霞绚烂
然后我消失了
风从高天上带来红酒、花粉
以及蜂毒
 
3
 
清晨,唤醒我的不是鸟啼
阳光飘上窗帘的皱褶
不是鸡鸣,汽笛
钟的尖嗓子刺着耳膜
再也不能在梦中练习飞翔了
奔跑和爬行
也是不可能的
那些在空地上晨练的人,放风筝的人
渐渐挣脱了肉体的笼子
地铁车厢里
我听到众人内心的雪飘
生活啊生活
日复一日的疲惫被轰隆隆带向地底
他们眼睛里的绝望
如灰尘
不动丝毫声色,以及表情
 
4
 
紧裹棉衣的黄杨
过了深冬
叶子还是绿的,但手指触碰
它就掉落下来
水仙从阳台来在客厅
剪去叶片
却从根部萌出新芽
再过几天,还要开白的花
芭蕉和竹笋
我在梦里听见它们在拔节
沙沙,沙沙沙——
多少雨水和阳光
在孩子们的身体里拐个弯儿
继续向上生长
而我有慧眼看见季节的密纹唱片
我有失聪的耳朵
听见石头在山上唱歌——
 
5
 
每天,都有奇迹发生
是的
映山红在十二月绽放
铜像广场上迎来日月同辉的奇境
穿越人间的
鸟儿带着羽毛回来了
老乞丐在梦中抱紧了黄金的翅膀
饥饿的铲车
刚把阻拦者当美餐吞下
转脸就跪在阳光下
诵读永不再犯的忏悔录
我们活在时间的
伤口里
为时针的淡定折服
也为秒针的锱铢必计羞愧不已
一个冬天没有落雨了
(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必有瑞雪兆丰年
是的
奇迹每天都在发生:时时。刻刻……
 
6
 
有时候想到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
我已老得不成样子
坐在磨光的木椅上
看一群孩子撒开脚丫从门前跑过
眼睛里有母性之光溢出来
我也会一个人
去海边走
如果碰巧有一块礁石
我会坐下来
看海浪轻抚细沙
太阳踩着浪尖跳舞
我的心啊,比大海还要平静
也许我还不算老
但早已原谅了
深深伤害过我的人
以及曾经和我势同水火的人
陌路上的人
我习惯倾尽所有的爱给予他们
这是因为
我在大地上行走
安身于尘世
渐渐有了相通于大地的宽仁之心
 
7
 
人迹断绝之处
依然有蒿草野蛮生长
绿意灼人眼目
一簇簇野花举起来
仿佛心头迸发的孤独
十二种孤独
开在十二个月份的花瓶里
向着日光和月光
但当风雪到来
它们亦必在风雪中迎来死亡
独留岁月苍茫
埋葬我们无处安放的哀伤
 
8
 
你见过两生花吗?
 
我是说,一朵花
开了两生
一生开向死亡
另一生
继续向死而开
 
——我是说,爱不可言说
像蛊毒
种植在花蕊里
 
让它为一个人开败了今生
开败了来世
 
9
 
起风了——
 
那风吹空村庄以后
吹向我
 
起风了——
 
那风吹熄灯盏以后
吹向我
 
起风了——
 
那风吹断墙角的虫鸣以后
吹向我
 
起风了——
 
那风吹落镜中秋霜以后
吹向我
 
起风了——
 
那风吹矮我以后
继续吹向月亮和云朵
 
10
 
我记得暮晚的炊烟,从屋顶
袅袅升起来
仿佛祖父的魂,绕着树梢盘旋
 
我记得屋顶倾斜,雨就要来了
燕子低飞
灰脸的麻雀,惊惶中撞进了灶间
 
我记得灶间里潮湿的麦草
那火总是不旺起来
浓浓的烟气,呛得我泪水不断
 
——唉!日子总是望不到尽头
灰脸的麻雀飞走了
母亲还在灶台边揉着眼睛埋怨
 
接着,父亲摸黑从田里回来了
他把铁锨搠在门旁
望着不散的炊烟,突然捂紧了脸
 
11
 
我这样描述岁末:丽日。晴空。
寒流的手指反复擦拭。
冰上划过的身影,仿佛燕子匆匆
或者雪覆盖原野
麦子在雪被下睡熟了
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雪地上撒野
忘情地向春天飞
现实却非如此
干旱了一个冬天后,浓雾裹紧了
披着曙色出门的人
火车票代购点门口,购票者列队风中
仿佛冻僵的企鹅
却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
(就像没人多看一眼地下通道里的乞讨者)
而南方以南,四十年一遇的大雪
阻断了所有回家的路
我在屋子里踱步,为滞留的旅人焦心
为望眼欲穿的母亲愁苦不已
但我能做什么呢?
我写下这些潮湿的句子,却不能
为岁末加增丝毫暖意
甚至不能减轻,一点点内心的羞愧——
 
12
 
一首诗写到一半
撕了
扬起纷纷的雪片
 
一支歌唱到最后
哑了
仿佛失了魂儿
 
沿着运河散步
夜色里听闻此起彼伏的长啸
我泪流不止
 
小青电话打过来
说她正在深南大道上散步
确凿地望见我
贴着马路对过的地面逆风飞行
 
我说也许吧
按柏拉图的说法
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那也许就是我的另一半
 
我的另一半
也可能是某一片纸的雪
或者被撕去的一首诗的某个词
 
喧嚣的星球上
孤独
即如此——
 
13
 
三十年前的路上
我曾追着一列火车奔跑
火车慢腾腾向前蠕动
我跟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追逐
车窗后的人微笑着向我招手
但火车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眨眼的工夫
就把我单薄瘦弱的青涩时光
甩在了
两条冰冷的铁轨上
三十年过去了
火车终于在旷地上跑起来
它加快了速度
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  
 
14
 
半生虚度
这一具肉体的皮囊
某一天
突然松弛了下来
曾经爱过的人
恨过的事
一瞬间都化成了幻影
连望向窗外青山的目光
也被隐现的蛛网硬生生弹回来
再说什么呢
你看那只通体发光的蜘蛛
没等来猎物上门
就先掉进了自己结下的罗网
拼命挣扎着
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15
 
阿飞打电话来
说朝阳门的梅花开了
迟来的初雪中
一树一树的洁白和粉红
灼人眼睛
但这个早晨
却不见一个人驻足停留
啊,我十八岁的女儿
她站在梅树下
一定比雪中的梅花
更娇艳动人
她的伤心也有着迥异的
人性之美
但我说出的却是:
孩子啊,这寒岁之花
并不因此悲欣交集
它们总是傲然在雪中绽放
然后
一任雨打风吹去
 
16
 
和某歌星在飞机上巧遇
她告诉我
特别喜欢读世界名著
譬如《飘》,《读者》、《知音》。等等
然后望了一眼窗外
继续说
真是奇了怪了
这些破棉絮样子的云彩
竟能落下瓢泼大雨
我说果真如此
这和蓝瓦瓦的天空
劈头盖脸落下一阵鸟屎来
岂不是雷同
但这会儿天气不错
不见瓢泼大雨
也没有鸟屎落下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17
 
我挂念着山上那些石头
它们一层层堆起来
让山有了让人仰望的高度
黑漆漆的夜里
风声呜呜响起来,我认定
那是它们
搂着脑袋在哭
有的还一边哭一边奔跑
但天亮后
我看到的仍是堆积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
最高的那一块
突然迎着悬崖跳下来
呼啸着
仿佛一团抱紧自己的火
落到山脚下
堵塞了出山的道路
闻声赶来的人们
看到一地粉身碎骨的
更小的石头
直戳戳地
砸碎了无数野草花树
和一个少女的青涩的胸脯
 
18
 
有一次,我对儿子讲
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活过了四十年
经历的事儿
足够写不止一部多卷本小说
我爱的人
有的已经死了,但大部分
与我一样赖活着
在从前的小镇上碌碌无为
下了班打麻将
偶尔也醉一回,迷失了回家的路
太阳照着他们的脸和身体
与照着我恨过的人
并无两样
已经死去的人多数死于意外
每个人的命运
似乎都充满了变数
人这一辈子
如草木,如粪土,又绝不简单
我还见过
一个人身上刺满了绚烂的图案
过了几年
他又跪地痛哭要求刮下来
另一个人则说
她的身体就是最原始的自然
还有一个人
消失三十年后
又回到了亲人们中间
但他的生命的一大段空白
永远断在了他们记忆里
我这样絮絮地说着
直到年幼的儿子跑开了很久
也没能停下来
 
19
 
那么多疯抢食盐的人
泛红的脸,洋溢着
大海的灿烂,和兴奋
而没抢到人不厌其烦地催问着
新货上架的分秒
好像离了食盐,他们将从尘世
消失,或者隔海飘来的辐射物
已经吻上了他们的身体
谁还去关心废墟下的罹难者
我望着他们,沮丧地摇头
这让年轻的保安有些不屑:“你不怕核辐射?”
“不怕的。你听,我骨头里的
盐在咔咔作响。”我说着,迈开脚步
向春天的枝头走去——
 
20
 
匆匆过路的人,看不见万物花开——
 
空气里的尘埃,老人心中的花香
孩子瞳仁里的绿色火苗
亲爱的溪流,亲爱的野鸭,亲爱的麻雀
春天了,你们还额抵着额
 
——唉,我也是匆匆过路的人
我停了很久
才有了这看见,才有了眼睛含着的
一点点光明
 
21
 
在集贸市场,我又望见了
那对儿杀鱼的夫妇,
动作几近重复:按着买主的确认,
把铁盆里游着的鱼抓到左手里,
抓牢,举起右手里的木头,
用力砸下去:咔——咔——
砸到鱼的脑袋上,一下,再一下,
他的妻子顺手接过来,麻利地用半把剪刀
剖腹,挖出内脏,
用清水冲洗过,留下鱼鳔,鱼籽,鱼心,
塞回鱼腹,装入黑色的塑料袋。
收钱。递给买主。
说再来。又一次,我回到家,
见那鱼还在挣扎着
眼含着泪光,咬牙切齿
仿佛在诉说对刽子手的诅咒——
 
22
 
听闻乌鸦原先一直是白的——
比天鹅还白,比白云还白,比雪还白
比白内障还白
它的白,集中了神界所有的白
有着人类所能想到的最纯洁的白
那时它住在神界
每天唱歌,饮风,闲庭散步
自从坠入尘世,它飞过山川与河流
穷人和富人的屋顶
绕树三匝,飞过春天和秋天
飞过暴雨,闪电,死人的墓地
它渐渐变成了一只黑色的不祥的鸟儿
比黑夜还黑,比墨水还黑,比一日千里的人心还黑
人类纷纷避之不及
但它从此爱上了这沸腾的尘世,它一边飞
一遍鸣叫,在黎明,在黄昏
在所有灾难降临的地方
它从没想过洗白自己
真的。或许,它至今都笃信自己仍然保有着
人神两界最纯洁的白色
 
23
 
我相信诗歌有无限的可能性
一如美人鱼
不仅仅闪现在童话里
有时候,迎着海风,我听到她缥缈的歌声
她有着美人凝雪的肌肤
也有鳞片的闪光
她从童话里来到了这个城市
在滚滚的车流里
她摇摆着曼妙的身体,灵巧躲闪,穿越
偶尔被汽油味呛着了嗓子
她一脸羞涩地,贴在路边的银杏树下喘气
我看着她继续游向大街小巷
深不可测的楼宇
等她的身影再次闪现,变成了一辆推土机
在浩瀚的废墟前
她的歌声依旧不改童话之美
和大海的忧伤……
 
24
 
父亲问我对死亡的看法
我仰起脸,看了看天,说:“人死如灯灭,
不过一缕轻烟,眨眼随风散去。”
父亲点头,又摇头道:“也不尽然,
你姥爷死后,我从炉膛里还捧回了四捧骨灰,
白如头屑,如雪片,
两捧满的,两捧并不太满,热乎乎的
还带着活着时的体温——”
 
25
 
街道上清冷的光,黑魆魆的楼顶
和树木模糊的枝柯
仿佛一切都长留在梦中,如果不是
广播里的报站
我不会以为这是郑州,我会当成
沿途的任意一座城市
多年以前我在此下车,跟随一位女孩离去
如今我人到中年
早已没了中途下车的冲动
不管是为爱,还是其他的节外生枝
 
26
 
摄影家黑明在小堡买下了6亩地
我站在他喧闹的工地上,想着10栋别墅
崛起的壮阔
黑明说,兄弟,你搞错了,该是9栋
最前边的是我的摄影陈列馆
我住这一栋(他用手指给我)
其他的8栋,卖掉或出租
然后我周游世界,把一路的美都收进陈列馆来
诗人老夏在彩云之南买下了10万亩地
在那儿种果树,种药材
准备过几年把它卖掉了,去纸上种植诗歌
请地球上的诗人都住进来
过饮风餐露的鸣蝉生活
这两个被梦想照耀的老兄不知道
我在一室之内四顾苍茫,不见神迹闪现
也曾在屋檐下
举杯邀月,对影三人,
明晃晃的夜,晃花了我的眼——
 
27
 
春天来了,北运河边的
垂柳绿了。更远的银杏和毛白杨
张开了眉眼
桃李开过,紫荆花接着开了
还没有长大的蜻蜓
有时落在草尖上,有时落在
浪尖上
但诗人杨拓依然不去城里上班
白天他在楼顶上读佛经
临摹《兰亭集序》和《十七鹅帖》
到了黄昏
就带着四岁的女儿去河边放风筝
诗人杨拓说
飞得最高的那一只就是我的风筝
我有时经过那里
总担心那一只风筝
天黑之后的归宿
我知道,它不仅是一只风筝
更是一颗亘古高翔的
诗人之心
 
28
 
我一个人走在街头
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
低下头,望着地上
风卷起落叶和纸屑飞去
有时一地干净
仰脸望一眼天空
也不见阴雨以及鸟的影子
和我擦肩而过的人
又擦肩而过
我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
继续在街上走
 
29
 
天暗下来。夜色隐去了
过路人的脸庞和衣着
他们模糊的轮廓和声音
摩挲着空气
这时我看见更多的人
扇动翅膀
从不同的星球
来在这里
占满了银杏的叶子
而街头空空荡荡,仿佛
还没有人类造访
 
30
 
身体才是你的故乡。它的痛和病
是你自己的,欢乐和甜蜜
也是。你最了解,怜悯
你从那里出发,抵达安宁
它是生长的,随时间的流逝而松弛
 
它喧嚣的沸腾,亦必归于泥土的寂静
 
31
 
我想起一件碎花长裙
白色的,带着翻卷的波纹
以及溪畔的早晨,那些墨蓝粉红的花
阳光捧起轻扬的风
我望着你被青草弹起来,旋转着飞远
消失于街头
这时有细雨斜织下来,沾湿了
你碎花长裙上的蝶羽
你明媚的目光里,有蜜汁满盈
但它不属于我
春天我不出门,在纸上昏睡
你翩然起舞的样子
总让我一次次转醒过来
忘了丢失的过往,浮想一件碎花长裙
带来这个恍惚的春天
 
32
 
少年时代,我也有独自的
小欢乐——
去生产队田里
偷豌豆,去河里戏水,黄昏里独坐
一个人去原野上看落日
慢慢地,心中竟也生出了晚年的悲凉
或者去到树林里
听蝉噪正午,盲椿象怎样占了
椿树的枝梢。有时候
我在原野上疯跑,追逐着落日
而离人间渐远
最后在一片坟地里睡着了,转醒过来
才看到头顶的银河
那么多星星,密匝匝地闪烁着
却没有一根慈悲的手指伸下来
抚摩一下我发烫的额。那时我的欢乐多么孤独
——如今也是,它囊括了
尘世的白昼,天上的不眠之夜
 
33
 
一次次地批斗,让牛高马大的地主
过早弯下了脊梁。你信吗?
 
一次次地死亡——丈夫、公公、女儿,婆婆
上午的小儿子、下午的大儿子
连续的,把娇俏的农妇逼成了哑巴。你信吗?
 
“一次次地,我吃着自己的儿子,边呕吐
边吃,我猪狗不如。不如。从活过来
到现在,我没尝过肉,我死了下油锅。你信吗?”
 
一次次地把人踩于脚下,踏着堆垒的血肉
他爬上最高的深渊,踩响了地雷。你信吗?
 
一次次地隐匿真相,撒谎成为习惯
一次次地,强取巧夺成为常态
他已没有了面对历史的丝毫的勇气。你信吗?
 
诗歌可以疗伤,宽心,可以分担罪过
但不可以是杜康,也不可以是流泪的忏悔书。你信吗?
 
34
 
比起爱你,我也许
更爱惜自己,我磨破的嘴唇,头发
以及蛀空的牙齿,风吹开倒竖的体毛
肌肤下透明的血管
叹息着,独自喧响
有一滴泪水,从远山出发
咆哮着穿过旷野,但在眼睛里结了冰
多年之后,再寻不见了踪迹
我怀疑这是时间的罪过
只有一瞬间
才把罪过推给了自己
但不行,在澎湃的蒿草丛里
我总能找到唯一的白发,然后连根拔去
多么荒凉的世界
之于你,难道我不是唯一的
我想转过身,弃你而去
但山河破碎
我已无路可去。我已无枝可依——
 
35
 
政治是弯曲的。我这么想着,
细小的黄杨扁担
压在你们的肩头,已磨出了血印
你们走得越来越重
人民和良知,难道不是鸡蛋和石头?
你们在微博上谈论
愤怒,怜悯,痛恨,指责,诅咒,怨嗔
仿佛在参加一场盛宴,
在进行着一场疾风暴雨式的革命。
没有人让你们闭嘴,
也没有人鼓动你们走上街头,
如林肯所说:“有什么样的人民,
就有什么样的政府。”
也许政治不过是个失足妇女,
你们有兴致就继续下去吧——我这么想
一张残损的脸上
正变幻着第一千零一种表情
 
36
 
黑暗中的黄杨耷拉着头:灰尘和噪音
封锁了嘴唇
一条街轰隆隆地喘息
 
驾车的人抓紧方向盘,仿佛想起了
白昼沸腾的弹奏
 
我走在盲道上。树荫一忽儿明亮
一忽儿黯淡下来
如置身于田园。雷声自远方滚来
 
零星的雨点,穿过树叶的缝隙
漏下来
我变幻的脸,苍茫且浩荡——
 
37
 
女儿从外边玩耍回来时
我正在厉声训斥
那个经常赖在门口不走的乞丐老头儿
 
他一张邋遢脸涨得乌紫
仿佛做了亏心事情
 
女儿悄悄跑回楼上
对妈妈说:“我爸爸是个坏蛋。”
 
她的眼里盈满泪水:“他可以不给人家,
但有什么权利
骂那个讨饭的叔叔?”
 
我记得那一年女儿尚不满四岁
她拒绝了
我的每一次道歉
让我从此背负一个父亲的耻辱
 
38
 
一个上午,我从西大街走过
巧遇同事老吴
他骑着辆破自行车
一边向我挥手,说兄弟天上见
一边风风火火去远
30分钟后,他喝下半瓶子甲胺磷
不明不白地
去见了他肥胖的老爸老妈
过了一个月,他老婆成了别人的老婆
儿子也顺便做了别人的儿子
又过了十年,我再次经过西大街
想起从前这事儿
嘴里念叨着我们天上见
恍恍惚惚地,仿佛另一个亲爱的老吴
 
39
 
不说真相。真相已沉溺悲愤的大海
——疼和泪的大海
不说真相(何来真相?)
不说阴谋论。不说赤裸裸。不说光天化日
不说践踏。欲盖弥彰
不说105万元的赔偿
不说现场的见证者和传言者,不说强拆和掠夺
不说天理。不说执拗上访
不说警方去而复来
不说车祸论的匆忙。不说板砖横飞
不说第三方的公民调查团
不说失效的监控镜头
不说谋杀的可能或不可能
不说轰隆隆的工程车从温热的肉身上碾过
不说身首两异
不说中国。不说浙江。不说乐清市。不说蒲岐镇。不说寨桥村
不说真相(真相何在?)
不说火漆封口
当更多的不屈者如飞蛾扑火
不说。什么都不说了
让死难者在我们的沉默中再飞一会儿吧
(像一颗子弹)
然后被我们的沉默深深地埋掉——
 
40
 
雪落下来了。雪落上门楣
扑打摇晃的灯笼
孩子们冲出屋子,挑着灯笼去村外
 
雪落下来了。雪落上屋顶
落在瓦楞上
留下来的人,卧在炉火边
酒壶见底了,接着煮飘进屋子的风声
 
雪落下来了。雪落上草地
白的地方白了,绿的地方还没有白
绕着树枝飞的鸟儿
分不清哪是乌鸦,哪是喜鹊
 
雪落下来了。雪落上原野
夜多么安静
村子多么安静,挑着灯笼去远的孩子
也不再回来
 
41
 
再看一眼这尘世
我就可以安宁地走了
 
孩子们
请不要给予我祭祀,以及鲜花的荣耀
也不要
给予我泪水之殇
 
我走了
像一片叶子,从枝头回归尘埃
像水消失在水中
 
我把微笑定格了
但我终将与你相互遗忘,相互陌生
 
           2011年1——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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