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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屿和钟摆 ——诗笔记 (阅读1291次)



1

      一个人是一座岛屿,一首诗亦是一座岛屿。这不是孤立隔绝,恰是丰沛自足。一首诗在等待那些登临岛屿的人的同时,有自己完整的线路图,既是封闭的亦是敞开的。没有一定封闭性的诗歌,就像一座没有哨岗的岛屿,有自身无法完善的荒芜。有时,这荒芜等同于滥情和献媚。

     一座岛屿到底要敞开什么呢?密林、分岔的小径、塔楼和形态不一的石阶,它们指引着探寻者,但依然还是迷宫。

 
2

    我言说之处,恰是语言逃逸后的空茫。

3

    荒野中,有一个入口。一旦我深入,陡峭的阶梯就出来了。荒野即刻立体了起来。并拥有无限可能。

    埃舍尔在平面上构筑他的迷宫时,用了类似的手法。这是诗歌的手法。其中,惊奇有着最朴素的外观,和日常的蛛丝马迹。但,一切都是对日常的僭越。


4

    岛屿的孤独,恰是岛屿的清醒——

    我与这个世界所保持的距离。

 
5

    不要让我解释诗何为。

    在菜市场的鱼腥味和路易十六的盛宴之间,它是一支熄灭繁华的蜡烛。

 
6

     我不相信所谓灵感。如果诗歌的神性是由闪电所致,我们将因有太多晴天而不知所终。也将因大雪纷飞而死无葬身之地。诗歌的神秘,唯有心灵的忠诚度可以揣测。

     我能做的,无非赤诚相见。


7

    玛格丽特在半空中悬了一块巨石,在白云缭绕之处,巨石似乎克服了自身重量,并具有飞翔的能力。在半空中,巨石被改变了物性,而进入哲学范畴之中。它带给我的震惊正是一首诗的起源。

    实际上,我会时刻记住,巨石随时会砸下来,进入某个严重时刻。一切都将粉碎。

    玛格丽特的巨石在米兰·昆德拉那里有另外一种表述: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语言所解决的问题便是诗歌的问题。对语言的过渡迷信,给诗歌所带来的伤害,恰是那块悬在半空中的巨石所带给思想的胁迫。

    我在诗歌中凝望着玛格丽特的巨石,只是因为,我痴迷于悬而未决的危险时分。

 
8

    普鲁斯特的跌宕长篇《追寻逝去的时光》告诉我们:写作就是一场追忆。写作的长度等同于记忆的长度。当然,你必须明白“记忆的未来性”。在小说家那里,死者从未死去,并一直活在生者中间。死者参与生者的生活,和为此而进行的斗争,是小说家的乐趣所在。而在诗人那里,生活只有两端是可靠的,那就是诞生和死亡。
 

    屈原的死亡不止一次,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他诞生在他死后的汨罗江的每一次潮汐,经过我们的流水和洪峰之中。而保罗·策兰飞身投入塞纳河的刹那,保罗·策兰就在那一刻有了清晰的形象。

    诗歌最终需要和哲学成为伴侣,这是由生命的短暂性决定的。


9

    菜市场里,当一个容貌娇美的女人,抡起屠刀砍下一块肋骨时,我恍然大悟——

    屠刀就是劈开语言的利斧。

    她举起屠刀,一点也不像个屠夫,但,她所行无非屠夫之为。我无法叫她屠夫,也找不出另外的命名,这种无法命名的时刻,仿佛对诗歌的追踪的迷失。

    语言的窘境,总是出现在生活飞流直下的深潭。


10

    落叶贴身泥土时,它是无形无性的。

    我想到落叶,就想到诗。所有的枝桠都是过去,春风是过去,花团锦簇亦是过去,落叶赤身来去,泥土接纳着它的干净。诗歌需要的正是这种干净,生命旨在修枝时节。


11

    自鸣钟响起,岛屿开始浮出洋面。

    急迫的生命总是在完成自我的完整性中,丢掉了归乡的航线。请记住,一个望乡者对海洋的深情,请记住,乡愁稠密之处,才是诗歌的安身之所。

    盲诗人荷马走后,奥德修斯就已经附体于我们的灵魂之中。

    他说:归乡。他说:漂泊。

 

12

    根本不存在这样一把钥匙,用以进入岛屿的秘密心脏。

    在通向天空的斜坡和被唤醒的洪峰之间,一把钥匙有什么用。

 
13

    雨中,孤雁的几声悲鸣,是一首诗最重要的部分。

 
14

    钟摆来来回回,从未有过走神和偏移,由此,它令生命畏惧。

    诗歌如果不是为了克服这畏惧,就是为了打破这铁律,赢回一个走神的瞬间。
 

15

    总有一把屠刀在那。

    在炊烟的顶端和谢幕的舞台上,它如雁过,寒霜降,声声慢。

 
16

    小林一茶写下:“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接着他写下:“然而,然而。” 我将这两个“然而”看作是咏叹调,它让我想起《薇罗尼卡的双重生命》中,波兰的薇罗尼卡在舞台上唱出终结生命的高音时,被法国的薇罗尼卡紧紧拉在手中的丝线。

     这根短暂的丝线,紧紧绷着,一个人的爱,和一个人的死亡。

    “然而,然而。”多轻的喟叹!这足以让生命扶摇云天,肝肠寸断。你在诗歌中找到的,不会比这“然而”更多。
 

17

     小说家李洱说:“写作就是拿自己开刀,杀死自己,让别人来守灵。”这话很强悍。这强悍多么自我,又是多么忘我!诗歌正是在自我与忘我之间,将生命持久地丢给溪水。

 

18

     如今,阁楼遍野,再也没有一间阁楼像艾米莉·狄金森的那样,可以安放一个人一生不被惊扰的孤独。我是说,孤独深处,才有名为“诗歌”的莲花盛开。

     请记住,一个孤独者对生命所保持的谦卑,是神性所在。


19

     我想起父亲时,他总是在山中小径上,身后,跟着一头倔强的老黄牛。

     实际上,我的记忆里有一幅“牧牛图颂”,文殊菩萨的身后,也跟着一头倔强的老牛。他们重叠了,两个老翁,和两老牛头。

     这重叠的禅意,让我豁然开朗。悲喜都化解了。


     九死一生的父亲,在暮年的山中小径上,应该顿悟了。舍与不舍,他都放下了。

     我一直在这条小径上,当天光穿透密林,悲喜都化解了。

 

20

      我拒绝在任何广场喊出我的名字。

      所有真挚的爱都生长在峡谷。是的,诗,就是在峡谷中起舞的那个清影。

21

     破碎的杯盘,从晚宴上出走之后,玩了一场名为“诗歌”的魔术。

     你们再也看不见那些锐角,或钝角,那致使它们碎裂的刀,和方天画戟。相互回望的碎片,在刀光剑影中,已遁入空门。


22

     对于人生来说,传奇诞生的那一刻,是死亡。


23

    清晨,僻静巷口垂下的白色丝幔慑住了我的心。

    纯净刹那间从尘土中逃了出来。为这出逃,我将刚磨好的尖刀紧紧抱在胸前。


24

    初冬,坐在公交车站,向路人发放诉状的80岁老妇人,丢掉了老花镜和拐杖。

    谁能提供呈堂证供,旁证这一无所依的一生?


    我将她的诉状带回案头,它压垮了我的全部诗章。

 
25

    药物和鸟鸣——

    一盘残棋上对峙的两辆战车。

 
26

    这台被线团困住的缝纫机,对撕碎的流水,束手无策。一首诗,正从纠缠的细线上找到了语言的漏洞。


27

     在夏目漱石的小说《门》中,宗助推门而见的悬崖,仿佛一直就在我住所的窗前。在小说《门》中,悬崖在宗助的生活中就像一道风景。而在我这里,悬崖岿然不动,却时刻参与我的生活。


     树叶青了,又黄了,崖壁垂下几根消瘦的枝条,又被霜雪裹肥,它们所构成的悬崖的诗学,正是我在寒秋,为生活所寻找的唯一出路。


28

      在我体内修筑一座禅堂,木鱼声声,正是诗的本体。

 

29、勒内·夏尔

      请在你的岛上设置哨岗,请守住航线。在抵达和迷失之间,不再选择。


30、是它

      那一地的落叶、毒汁、残骸和弹孔都不能说明它带给我的颤栗。一只在风中用爪子将岩石抓得叮当作响的乌鸫。


31、心电图

      轰隆的重击,减弱的余响,这就是寺院,是暮鼓晨钟,亦是无常之常。听诊器、扫描仪、诊断报告只是那只受屈的木鱼。敲多少遍,也修不来来生,只是今世的一幅清景。福祉无非如此:不悲不喜,堪破放下。


32、铁像湾

     所有的幸与不幸都来自同一条路。猫头鹰从未离开过屋后的枝头,而树下的深井急于向振动的翅膀告别,径自奔向无限幽暗的结局。我总是扫出一堆又一堆的瓦砾,为唯一的一株苦楝树修枝,在一个接一个的暮晚清点井底蟾蜍的尸体。我坐在那把祖传的太师椅上,在一个赤脚医生的指导下,吞下苦药,注射吗啡,昏迷终日。终于留下再也治愈不了的顽痼。从此,黑夜在镰刀之后,疾风在钟摆之后,越长越猛。

 
33、春天

     春风吹,万物复黯然。该生长的不再生长,该怒放的已然凋谢。春风,已无力再唤醒谁,只是时钟的长针短针,在一个棋局里毫无悬疑的溃败。它无法为屋檐下垂暮的常春藤重创一个世纪,亦不能为玻璃缸中的小鱼儿替换残存之身,布谷鸟奔走相告,林子越来越空,香樟芳香尽散,而枯枝尚未度过其静默的一生。

春风从墙头翻身而下,擦亮我迷世的双眼。


34、清明

    必须回到彼岸,回到篱草碧连天处,才能正视复活。

    母亲说:父亲墓旁的松柏没了。我回答母亲,它还会回来的。实际上,我想说,它已不是松柏本身,也许它正以一株紫丁香的姿容面见我们。就像,昨夜梦中,父亲涉身而过的那面湖水,交出了我一生的时光。


35、鸟鸣

    整个白昼,我偶尔抬头附耳,只因窗外的鸟鸣。那令我愉悦的几声鸟语,仿佛我思忖了无数昼夜也难以言尽的住在蝴蝶体内的泪滴。它们隐身于桂枝,畅饮芭蕉身上的露珠,拔出最毒的沧形草,向思想所在之处洒下毒汁,将我从逻辑和孤立中解救出来,并解开溪流身上的死结。

    鸟鸣栖息在对岸,只想渡我过河。


36、帕斯卡·基尼亚尔

    那是一条围墙森严的园中小径。盲诗人荷马丢下一枚刻字的石头;朗斯洛骑士为他秘密的情人弃下铠甲;提比略国王通过它逃离自己的王国和朝政;马西翁神父沿着根茎和泥土之间的缝隙寻找一面镜子,卢克莱修称之为空无,笛卡尔干脆将之叫做咒语。一只蝴蝶在枝头喊叫:“谁是闯入者?”无数魅影在花瓣上醒来。在一个游荡者那里,想象和现实失去了彼此的要塞,时间在否认生命的恒定性中早已失去了它的合法身份。

    在山茶花掩映的小径上,谁有能力窥破蝴蝶对人类的挑衅和战争?
  

   人类的不朽神话就是死亡,那纯净的最高级的密。


37、桃花

    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桃花挂着一个铭牌:“我在退潮留下的不长的路上匆匆地走着。”


38、峡谷

    在一部没有被写出的名为《失踪者》的小说中,我安排了太多神秘事件于峡谷中。每想到此处,我便想起那个拥有超能力的魔术师梅林(Merlin)和他的同道——总能给予他能量的被锁于深涧的巨龙。一种失控的狂热吞食了我的全部季节。

我无法阻止峡谷对我的入侵。


39、镜子及其画像

    重要的是那被丢失的部分。

    阴影、逆光、使用不当的色彩以及眼眶中的一滴泪,在每一次转身后,都被低估。

    我在镜中看到的仅仅是幻影。一个不可见的幻影,比一个可见的幻影更难被毁灭的幻影,存在于镜子之外的世界,那是唯一真实的世界。


40、长途车

    你不知道你在哪,过去,现在,未来,你总在别处。


41、自鸣钟

    它举着左右两柄利剑,一柄刺进过去,一柄刺向未来。那上上下下的楼梯上的身子,有一双失聪的长耳朵。


42、香樟

    几千年了,还是同一个死法。众人旁观被极权的闪电点燃的枝叶,燃烧了整个夏季。几千年了,灰烬只需一日便可扫净。在父亲的墓畔,埋葬香樟的野草,正在贪婪地打听我与灰烬的交谈。


43、驿站

    我抵达月台的这一刻,整个秋天的雨水已制成了饮品。我的行旅箱中装满暮年的钟声,母亲休憩在秒针上,我在分针上奔跑。爱和绝望,像铁轨和枕木之间的铆钉,咬合得越来越紧。我只有一个目的地,就像时间从不为生命的长度支付额外的报偿。在这座名叫“过境”的驿站,没有一杯酒,可以让我梦死醉生。


44、松兹县

    距我体内的香樟1300年,距父亲的墓畔70华里。我必须感谢名为“夜泊”的茶馆,几个赠我茶水的人。我饮下他们的甘醇和浓烈,饮下最漫长的钟声和锁住寒冷的余音。街道上那么多来往的船只,那么多停止工作的吸尘器,像一把古老的木梳,斜插在万骨枯的额角上。


45、读者

    有人寻找蜥蜴、蝙蝠和蛇,更多的人寻找井底蟾蜍、红嘴鹦鹉和圈养的山羊。从根本上看,这好比代偿。在他们无法拥有的形象里面,引入自身的影子。



注释:

①   引自帕斯卡·基尼亚尔《游荡的影子》第五十章

 

注,此文刊发于《上海文化》,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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