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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安静的葡萄》 (阅读1628次)



          中篇小说“黑色影像”三部曲之二

      《安静的葡萄》
 
      (作者:陈茉)
 
 
 
 
 
 
 
 
 
第一章     
 
        我总觉得,这片葡萄园里,到处都结满了我忧伤的乳房……余小珊说。
 
       余小珊的声音卷着晚春的夜风从浩瀚的葡萄园中一扫而过。此刻,她的脸正好在林卫东的脸部下方,黑色的发际刚刚从葡萄藤上横扫在地下,脸上和头发上沾染着林卫东手指上的鲜血,还有地上的灰尘。这新的刮痕的形状,连同她声音中的温度,使林卫东感觉身体中所有类似葡萄形的构成一瞬间都融化成浓汁溅进了无尽的黑暗中。他想象着自己把葡萄园中所有成熟,即将成熟,也许永远也不可能成熟的葡萄一一捏碎,揉进她的眼睛,她的胸膛,她的下体。他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把她带进这片属于他自己的葡萄园,为什么要一把将她掀进葡萄沟底,为什么要像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样,在两性的暴力中将她欺压在自己的身下?表面上,这是男性世界对女性世界的一种暂时性获得,实际上,是女性世界以水的温度烫伤了男性世界海洋般的水平面。

       这是一次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的性爱,在进入南州湾三队的葡萄园时,性爱和灵魂还像葡萄藤和葡萄架一样紧密地相互纠结攀升在一起,坚硬,但却热烈地攀升。而当他们进入葡萄园,倒在葡萄园的水渠沟底后,性爱就变成了黑夜中的一沫纸灰,变成了灵魂缩引中的一幅线描。
天黑了,我们走吧。林卫东说。并且象征性地握住了余小珊的左手,只觉得身子底下的另外一个已经接近完结的呼吸让他压抑得难受。于是,他又握了握她的手,一些葡萄藤般发着幽幽绿色气息的手指,安静地被他握着。漫长的冬天已经过完了,春天缩小成一位女性拳头的形状暂时栖息在他的手掌之中。
是啊,天黑了。我们走吧。余小珊说。并且顺势抽回了春天的拳头,轻巧地从暴力形成的姿势中站起了身子。她醒了,醒得真快,逃跑般迅速从他的身子底下弹了起来。从他的上方,她以垂吊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上帝从夜的苍穹中垂吊下来的一架探测仪,忧伤而幽暗的眼眸以扫描的形态将林卫东收藏了起来。
拉我一下,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动不了。林卫东说。
        余小珊伸出手拉起了林卫东。她的手指间应该是有恨的,恨得还不彻底,所以,还有一些短暂的温柔……让他觉得,那些刚刚完结的冬天,还有不久前刚刚开始吐绿的春天,还有柳树和冠叶榆已经形成的荫凉,和荫凉里发出的晚春的味道,还有他们瞬间才分离开来的身体,都是一场劫梦。  
他站了起来,就在她的身边,虽然呼吸缠绕着呼吸,手指相互蜷缩在一起。可是,他很明白,他们是来自两个方向的植物,他们被最初的耕种者分配好了地界,一个人的根被埋在葡萄园的东面,另一个的根,则被埋在葡萄园的西面,他们一个朝阳,一个朝阴,不管他们身上滋生出多少根藤条,他们不可能从两个对立的方向互相缠绕,那根的距离,足以让其中的任何一根藤条从发芽的时候就开始选择断裂,向着另一个的根部自然地断裂而去。
        他知道,经过这个夜晚,他再也不能邀请她重新来到他的身体底下,重新开始仰望小时候仰望过无数次的夜空。如果一颗活着的行星只能了解自己运行的时光路线,又怎么能保留着另一些时光离开自己的轨道,去到另一颗同样也活着的行星轨道中爬行呢?
 
 
        此后,他开始进入一种休息的状态,一种强烈的什么也不想干的情绪完全控制了他。他再也不想回到他的棉花加工厂了,他再也不想生活在一堆妇女和姑娘们中间。棉花加工厂里,除了满眼的女人和棉花外,就是他这颗被红蜘蛛绕死过去的棉花壳。那些女人,她们像红蜘蛛一样整天整夜围在他的周身,以为他是她们种下的棉。她们扭摆着腰身,以各种各样白灼的诱惑邀请他去散步,吃饭,购物,打牌,做爱,吸光了他身体中所有的能量,抽光了他未来几年都必须重新储存的精子。这真让他受不了,有那么几个,明明知道他在同一天夜里先后接待了她们两个,她们还能在同一座屋檐下和平相处。掐指一算,棉花加工厂已经没有姑娘了,最后一个满脸长着雀斑的姑娘乘着夜色消失在他的单身宿舍门口后,棉花加工厂已经没什么神秘可言。
        他一直以为,处女要远比妇女羞涩得多,衣服也要穿得多一些,红色的火焰应该一直在处女的皮肤底层燃烧不尽,即使是一具死尸,那些衣服也应该是彩色的染色体,足以让他变成一座五彩缤纷的庄园。现在,他知道他弄错了。凡是来到他单身宿舍的处女,往往比他想象中穿得还要少,脱掉蓝的卡制服的少女,在夜色中先于他而露出了肩胛、锁骨、乳房、腰和上臀,当然,还有腿部,而这些露出的部位并没有闪烁出处女所特有的红晕,他目睹的只是一片又一片类似杂交过的双重色棉花花瓣。妇女则反而有所不同。那些被孩子,也就是天使吮吸过乳房的妇女,往往要比姑娘苍白的乳房更具有母体的温暖和光辉,抹过“大宝润肤露”或是“百雀玲”的肌肤,在某个瞬间,还会不经意地泛起一道被遗忘的处女的白光,让他想起广阔的田地里第一车拉进院子里的棉垛。所以,蜕去衣服的处女,往往让他的手指迟钝,让他的梦语中断,让他的身体缩小数倍。与她们进行身体的交流,尤如与一团黑心棉在交流。她们从来不去读《红楼梦》,更别说听过一两首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哪怕,知道“西施”是哪国人也行啊。她们太贫乏了,如同一张张经过棉花加工出来的一叠纸,随便抽出其中一张都是被生活揉皱了的,要想把她们展开,弄平,单凭一位男性的熨烫是何等困难。所以,在他这个时代,总体来说,妇女要比姑娘可贵一些。
有一度,他甚至想过让其中的一个妇女跟她的丈夫迅速地离婚,他可以为她重新举办一次盛大的婚礼,让她重新受到男性世界的邀请,重新来到男性世界的身体底部,重新让她听到呼啸而来的风声,看到乱石藏玉的谷壑。就连这一次,他也弄错了,当他试图与她讨论一些浅显的关于自然界的简单现象时,比如,犬枇杷是看不到花期的,它的花期隐藏在它的果实里面,黄蜂要想采蜜,必须进入到犬枇杷的果实中央才能让它传播花粉并且让自己受孕,如同生活在他眼前的真实的她一样,她是他的犬枇杷,他便是她的黄蜂。听到他说出这样的比喻,她吃惊地抬起眼睛望向他,仿佛他与她隔着两重森林的湿度,那目光里流露出的不是羞涩的雨露,而是被无知洗劫过的羞愧的积水。这真让他失望,他的一生不能只是淌着一片片积水去行走。
        有性欲的反应时他也想过尽快回到乡里去上班,这样,至少可以和她坐一会儿,看着她不停地为不同的人家编织毛线(她常常接下些编织毛线的活计弄点外块贴补家用),纤细而柔软的手指在彩色的毛线团上翻飞着,生活和光阴在她恒久不变的四根竹签儿的围困中打转,日子有着难得的清静恬淡。可是,他想想马上就烦厌了。总是观看着同一种动作,如同与她做爱的单一的形状,让他有一种想要踩裂她的无聊。所以,他迟迟地不想动身,总是真诚地扮演一个患得患失的病号,他用病号特有的微弱语气告诉厂长:我病了,病得实在是不轻啊,病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根本分不清堆在院子里的是棉花还是云彩。所以厂长,敬爱的厂长,我需要休息,好好地休息。
        厂长很器重他,听说他病了,厂长说要带上厂里的“慰问代表”到玛纳斯县城里来看他。厂长说农民们的棉花苗都顶破塑料薄膜了,厂里马上要忙起来了,少了他可怎么办?厂长说的话他心里很清楚,自从他来到加工厂后,厂区变得越来越干净;棉花包齐刷刷排成几个阵营,高得都快捅破天了;几辆旧四轮子被他修理好了,日夜突突突地在加工厂的大院里忙碌,一车又一车的白哗哗的棉花涌进加工厂;女人的欢声笑语在棉花絮中飞扬开来,连头巾上飘荡着的棉绒都像是天上飞来的白哗哗的银子。
林卫东同志,要不,你还是快回来吧,你种在厂区花坛里的月季和云南大理花马上要开花了,厂里的婆娘们争着往花坛里放水,你要是能快点回来,这些“东西们”准会心花怒放呢。厂长又对林卫东诉说道,那兴奋的劲头,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听上去,像是一朵老来炸开的不要脸面的弃花。
在林卫东自行休息期间,厂长说要进县城来看他,这在棉花加工厂还是头一次,一个小小的高级技术员让他特例来慰问,这真让林卫东难受,因为他的身体很健康,正因为身体过分地健康,而精神过分地慵懒,这过分健康的身体才向这过分慵懒的精神提出了疑问,让他常常闭目养神:一个男性,什么样的地方可以存放他的身体?什么样的床榻可以让他的精神安然无恙?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让他的自由来去如风?什么样的工作环境可以让他立成一棵树而不是一株盆景?所以,在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之前他根本不想回到一个已经被他吃透的地方。
     想想,他从来未曾让某个女性控制过,所以也就更不能让一个男性将他控制,不就是一个破旧的棉花加工厂的小院子,他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用不着谁来点拨他。
 
第二章
 
         这是五月末的一天,林卫东骑着自行车往县医院去开病假条,一连几天他都在装病,猛然上街后,一排排肿涨的柳树齐刷刷倒过来,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糊糊涂涂的绿,围得人犯困,好象骑着的自行车都是在一团浓重的绿色里充满困乏地转着。一路发晕地骑到了县医院,听到楼道里生生死死的隐约不清的喊叫,思绪这才清晰了一点。
        进了B超室,他的思绪更清醒了。果然是他料想中的那个少女在值班。自从他装病开出第一张病假条后,那个做B超的少女就已经被他牢牢地征服。看到她抖动着的处女的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胡乱地触碰着,他只好抓紧她的手指连同探测器一起按在自己“生病”的部位。
你还测不出来吗?你每天给那么多人检测身体,你怎么会测不出我的毛病呢?他又一次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从他“生病”的部位重重地划过去。
        就是这里,这里疼得要命,他望着姑娘面容姣好的脸说。
        你确定吗?是这里?姑娘终于忍不住他手上的力量将自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走向洗手池拼命地洗手。随后,姑娘拉上天蓝色的屏风布帘去填写检测单了。
        你弄好衣服,可以起来了。姑娘说,声音颤抖着,为她自己的手,也为他的手而颤抖着不能自禁。
        你给我把疼痛写得重一些,这些天我神志不清,茶饭不思,夜夜失眠,我需要休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否则我病重得连路都不想走,更谈下上到外面随意走走了。林卫东给姑娘叮嘱着,满面带着倦意,好象他刚刚在B超室的万人床上为B超姑娘破了身子,由于用力过猛,他需要告诉这位姑娘,自她进入他的感官世界后,他必须闭目养神才能重新恢复体力以及视听能力。
        姑娘涨红着脸颊,为他的放肆和自己的颤抖伏案书写检测单时,眼泪像霜露般降落在林卫东的身体上。她是如此苗条而幼稚,额头的发际间甚至显示出未成年的金黄色的绒毛,因此,这未成年的霜露既不能让林卫东受到风寒,也无法让林卫东受到滋润。林卫东也感到很受委屈,他不能为了一只幼小的蛾子纵身一跃将自己花豹般的身体牺牲在一堆毛草皮上。
        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姑娘将检测单递给林卫东细声地问道。
        我这病怎么能好呢?这病好了我怎么好意思来见你?
        林卫东说着,已经大步向门口的方向走去。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个几乎是未成年的姑娘往外走去。他怕见着她的眼泪。他最怕见着女人的眼泪,那些眼泪曾让他好几次在同一个夜晚接待过不同的女性,让他事后悔不能凌空而过将他白色的精液透射在黑色的天幕上。那个极其缺少男性力量的棉花加工厂,除了短暂的深冬以外,其余的季节女性都必须在棉花加工厂度过,繁重的体力劳动与漫长的夜晚促使她们挤碎了林卫东的单身生活。不是林卫东得到了她们,而是她们改造了林卫东,这真让林卫东悔不当初。
        B 超室的姑娘一直跟着林卫东,只是林卫东不知道而巳,林卫东的脚步越来越快,一心想着尽快离开病人候症区。当林卫东就要转身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时,姑娘的声音从林卫东的身后摔了过来,那声音不仅激动地颤抖着,而且显出了深深得无奈。
        余小珊,余小珊,余小珊你来了没有?你怎么老是挂号不做检查啊?你到底做不做体检啊?
        姑娘放声叫着另一个姑娘的名字,使林卫东的身体忽然间像是得了重病般停止不前了。另一个姑娘正是在这句放声的叫喊中进入了林卫东的视线。她从走廊电梯对面的候症区站出来,站在一堆病人和椅子中间,她身穿一件绛红色中长衬衫,在偏向左胸的位置那里,很规矩地打着一个庞大的蝴蝶结,看上去,她是如此轻盈而柔软,几乎让林卫东马上又困在一团绛红色里而不能清醒。
        是你叫我吗?她说。目光坚定地,几乎是放肆地扫了B超室的姑娘一眼。
        是啊,我就是在叫余小珊,如果你就是余小珊,请你跟我来吧,轮到你了。
         B超室的姑娘看了看手中的排号牌,用自己的胳膊轻轻地擦了一下林卫东的胳膊,这轻轻的一触让林卫东如梦初醒,原来,她一直跟着他,现在,她几乎是并排与他站在一处,用她的身体告诉所有的肉眼,她和他的肉体是可以连为一体的。林卫东通体羞赫地伫立在原地,为一个未成年的姑娘、未经允许地、私自在众人面前无故借用自己身体的瞬间而羞愤不已。
         我的身体,我想什么时候来检查就什么时候来检查,轮不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余小珊愤愤地回击道。并且,几乎是讽刺性地浅盈盈地笑着顺口对林卫东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口气如此恶劣,让他觉得,作为一个男性,每当碰到一个姑娘或是妇人,好象他身上的裤子从来就没有提起过。
         余上珊并不等待他的响应,她飞快地拿着体检单从安全出口处走了。
         真是个神经病!神经病!B超室的姑娘大声地说,但也只是对着一片空白。
 
 
        是的,他认识这个“另一个姑娘”,这个名叫“余小珊的姑娘”。
         他认识她已经很长时间了,自从知道玛纳斯县城里还活着这么一位姑娘后,这个姑娘已经和他渡过了两个冬天,那风雪交加的冬天,寒流逼人的冬天,所有的道路上都结满了冰渣的冬天,班车上总也烧不热的暖气,天空中喷射出几百米高的锅炉房的浓烟,常常被浓重的雾气锁住的整个县城,让人在几十米内连人带驴也分不清的街道,真让他无心再细想自己是人是鬼。也就是在这样灰暗透顶而又百无聊奈的冬天里,余小珊先是从灰色的布景里跳进了他的影像,而后,又以明快的彩色渗透了他的阴暗。
          一个喜欢绛红色的姑娘,在他的镜头里跳来跳去,那些镜头还没有冲洗成相片,他的厚嘴唇已经开裂,睫毛开始脱落,手上和脚上接连生出了冻疮,有一次,匆忙之中竟然连他嫂子精心编织的羊绒衫都忘记套在了身上,在睡衣上裹着滑雪服抱着长焦佳能相机跑了一个上午,结果在周一返回到棉花加工厂后,得了很严重的化浓性偏桃体炎,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才算了事。生病期间,编织毛线的妇人公然伺候了他一个星期,使得加工厂里其他的姑娘和妇人们很被动,不能为他端茶送水,只好相互凑成一堆,辱骂了他一个星期。这个“流氓”!姑娘们痛斥道。这个“畜牲”!妇人们吐出了口水。
         自此,林卫东的偏桃体经常发炎,或是化脓,尤其是跟不同的女性做过爱之后,更容易复发。他的喉咙与寒冬结成了终身的伴侣,喉咙两侧常常肿胀着两团红通通泛着白雾的死结,伴随着冬天的气温高低而放大或缩小。他还经常处在头脑浑晕的状态,仿佛身体中生长着另一团浓雾,锁住了他的视线,也锁住了他的心情。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中,他偶然结识了县医院B超室的姑娘,他想都没想,直奔县城医院的B超室躺在了姑娘身旁的就症床上,躺在一片天蓝色的布片上,希望能尽快恢复他身体中的一片汪洋。
他指着自己发红的喉咙,命令B超室的姑娘用最现代的科学仪器测量一下那两团雾气的大小,好考虑是否做一次手术把他们从自己的身体中彻底摘除。
          我被这两团白雾弄得整天没什么心情,整天阴不阴阳不阳的。他说。
那一次,B超室的姑娘用她那双白净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笑得直淌眼泪。
你的智商还不如一个学龄前的儿童。姑娘说笑着,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林卫东躺在床上的胳膊那里不愿挪开,仿佛他们在学龄前就是一对连体儿,长大后,其中一具肉体忽然冒出来跑到另一具肉体面前来调皮捣乱似的。
         你跑错地方了,你应该去楼上的耳鼻喉科看看。姑娘还处在笑过了头的状态,林卫东已经起身准备上楼了。走了几步,发现姑娘的手始终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还在情不自禁地捏着他的胳膊解释着关于偏桃炎的有关治疗方案。说心里话,那一刻,自己的身体未经允许被一位不认识的未成年的女性掌握在手中,一种莫明其妙的暴力想象冲进了林卫东的脑海,让他产生了片刻意象中的快感。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古时代伟岸的君子,粗鲁地推开姑娘点着红蔻的香指,超着姑娘绣着花朵般的织锦似的脸盘就是一剑,并且伪善地喝斥道:姑娘怎么可与妇人同见?怎么可与男子轻薄?
          然而这想象一闪而过,没有使林卫东变得强硬,却使他变得比平时更加弱小。那姑娘消失在这弱小的罐头里,使他没有欲望提刀掀盖,更谈不上惟以食用。
          今日里,这两个姑娘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林卫东的视野中,使林卫东的筋脉一阵扩张,无数次在他梦境里游走的那番独白在医院的长廊间回荡不止:那些曾经被我亲手撒在庄园里的一批批种粒,原以为破土而出的会是玫瑰或芙蓉,怎成想,顺道漏进我田间地头的一粒,会探出一朵芍药或蔓头花……那粒种子虽不曾携带过我手上的温度,却足以融化我身体中潜伏的雪沟。那是女性天然形成的内敛的朴素和狂妄的留白,如果没有上乘的手笔,又岂敢在那静候的留白处涂上颜色?
          在现实中,在镜头外,在人堆里,遇上余小珊,使林卫东怅然失意。
          晚上,送走喝醉了的厂长回到自己的房间,林卫东发现了陪同厂长一同前来的“慰问代表”留给他的信物,一件纯毛毛线织成的有着棱形交错、好象无数个问号凝结成麻花绳索的蓝色毛衣静静地放在他的单人床上。这些结实的问号紧锁着他的身体,真让他为妇人的丈夫倍感发愁,不知道她的丈夫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收领回家?曾经在床上不听使唤地胡乱地承诺这位妇人说要重新迎娶她的话语忽然间又把林卫东弄到了古时代。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楼房,没有自行车,更没有夜班车,有的只是无止境的战乱,狼烟四起,男性叱咤,身着兵器,策马飞奔,吼声穿石,勇往直前,死不回头的漫漫长路上,姑娘和妇人永远退后,不值得男性坐拥怀抱,偶尔从飞驰的马车上巅波于地面,也无法低身拣起复得。头颅是为刀光剑影而留,怎可为一姑娘或妇人略低一厘而成为敌人光影中的一抹。
         想象的快感再一次涌上林卫东的指端,他激动地收起毛衣开始摆弄他的相机,无限温柔地擦拭相机上细微的灰尘。灰尘退去后,一个个绛红色的活生生的余小珊进入到他肉体的深处,她在他肉的深处笑着,跑着,上车,吃饭,跳舞,刻字,或者,长时间地在他肉的深处沉默不语,幸福就这样伴着他跟踪她的那些长焦镜头涌入了他的心灵。他忘记了送给信物的那位妇人,那是一个从他飞奔的马车上巅波于地面的妇人,世界上自有另一双大手将她从原有的地面救起。而这个妇人,就在刚刚,才在他的房间离去,现在,正端坐在夜行的末班车上思念着他,并且在毛衣的袖筒里为他留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想你,好长时间了,就是想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字迹在这里就中断了,好象她续不上的后半生一样。而他,早已将她从生活中抹掉,对他来说,她身上的湿痕太重,碰上任何东西都会走样的。不像余小珊,总是轻描淡写的,看着很浅,不用力却怎么也擦不掉的一道。
 
 
第三章
 
        在厂长的督促中,林卫东终于站起来回到了北五岔乡的棉花加工厂,否则厂长要收回那架相机,厂里常常有上级单位领导前来视察与参观,相机不在厂里,很多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根本无法开展。这让林卫东有了存钱的欲望,决心自己另外买一架相机。
        次月发工资的周末,林卫东急匆匆地赶回了县城。他想买一架属于自己的相机。当天夜里他就去找了自己的嫂子。嫂子的房间与他的只隔着3米8的间距,家里有两个卧室,一间属于他,一间属于大哥和嫂子,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母亲则住在客厅扩建出去的外阳台上,四季的阳光普照着母亲日益苍老的面容,使她凝望着他的眼神仿佛穿过了郊外的坟场肃穆而空旷。
把你的钱拿出来赞助一点,我要买相机。林卫东靠在门框上说道。
         嫂子正在清理哥哥冬天的衣物,扫帚在衣物上拍打着,旧年的灰尘从上面飞起来扑进嫂子的头发里,一会儿工夫,嫂子的头发就白了一层。
          你又不是没看见,我正忙着,还得把你们盖过的被子好好洗一洗。说到这里,嫂子忽然转过脸,严肃地看着林卫东说:你不觉得,你们盖过的被子都格外地脏吗?
          你的又有多干净呢?林卫东低声反驳道。他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都觉得自己活得很富有哲理,而男人,则是哲理世界中的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的话是你说的那种意思吗?嫂子用哲言回击道,并且很快地哭了起来,动不动就爱哭的女人,弄得家里总是回荡着一声声哭腔,自己先当了别人的女人,转回头又要扮着处女模样当自己男人的女人,动不动就用哭声寻找自己活着的清白,真让人头痛。林卫东关起自己那间房子的门,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哭泣声却并没有削弱,声音反而渐渐大了起来。夜色不深不浅,母亲才刚刚睡去,哥哥还在县城文化广场新开的培训中心值班,他是一名语文教师,白天在县一中教高中语文,晚上则打另一份工,去帮朋友开的培训中心教成人汉语课。
         应该不是为自己而哭吧,应该是为哥哥又没回来吧,应该是为她和哥哥快要解体的婚姻吧,也对,从她的哭声里分析,应该是挺伤心的,可能女人天生就怕离婚吧……林卫东无聊地猜测着,禁不住开始后悔自己的言行。为什么找一个妇人借钱买相机?她把钱看得比她的心肝都金贵,平日里就恨不能在肉身里埋着一个保险箱随生随死地贴着自己,要想从她身上取出一分一厘子用去,不得不撬开她的血肉之躯又有何法子?怎么自己偏偏为了一架破相机要去为难她呢?
         然这一次,他是弄错了。只一会儿工夫,嫂子就推开他的房门坐在他对面开腔了。
不是我不给你钱用,这些钱,我有别的用处。嫂子的眼泪再次成串地滴了下来。看上去,她比冬天的时候还要清瘦,脸色也更加苍白。
        这些钱,我有别的用处,我得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说着,嫂子流下了更多的眼泪,不得不停下来打发走那些恼人的眼泪才能开始新的言语。
        你想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林卫东假装好奇地问道。
        你们都不想过的那种平凡日子,就是安安稳稳吃饭,睡觉,工作,带孩子,干家务,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嫂子说。
        行啊,挺好,这样的日子,你们女人都想这样好好地过吧。林卫东祈祷道。
        不是我们女人,是大家都想这样,你们男的也一样啊。嫂子的哲言又冒出来了,林卫东不耐烦地锁紧了眉头。如果不这样,今晚只能由着嫂子上哲学课了。最近,她常常这样,逼着林卫东为她找出哥哥的情人,她也不想想,为什么林卫东要帮她找情人。
        你倒是说说看,这么急着要钱,你到底想干什么?嫂子正色道。
         厂里收回了相机,你让我拿什么去跟?拿一颗心去跟,你愿意吗?林卫东不耐烦道。
 
 
         嫂子曾经出了名。
         因为爱情,她在一九八八年成了整个玛纳斯县城姑娘中的焦点。她疯狂地爱上了同一个车间的有妇之夫,据传那个有妇之夫长着一双俄罗斯式的眼睛,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片汪洋之中透出两片琥珀色的忧郁的光。为了那两片忧郁的光芒,一眨眼的工夫,嫂子的手指迅速地从一台又一台棉纺机上扫荡而过,整个车间从轰隆隆的雷声转动中刹那间集体停止转动,当人们反应过来,她已经飞奔到配电箱那里,轻轻一拉,将整个棉纺厂的电闸关闭了。那是一团、被爱情烧成一团的、死黑一片的县城一隅。
         那天夜里,整个棉纺厂漆黑一团,机器还没有开始纺纱,只是在那个被爱情击中的有妇之夫手中进行集体检修,所有的姑娘们都放了公假,值班的警卫被她去送修理工具的谎言轻易蒙蔽过关了。
嫂子和俄罗斯式忧郁型有妇之夫站在漆黑的云团之中开始忘情地接吻和抚摸。就在这时,警卫带着急切赶来的厂长一行将配电箱上的总闸重新推了上去,这一推,也就意味着将林卫东的嫂子从漆黑的云团之中推到了白昼的聚光灯下。
         嫂子在一九八八年犯了大忌,那个年代的外遇情还未起风,所以,嫂子成了狂风起止之前的一粒砂。嫂子成了整个县城里有名的“不正经的女人”。
         而那位随着父母从江浙一带来到新疆谋生的有妇之夫不得不再次举家迁移,一家老小整个地从北疆迁移到南疆去。嫂子一路追到了火车站,原以为有妇之夫会带着她一同前往另一个爱情的圣地。可是,据传,嫂子到了火车站,有妇之夫非但没有带上她,而是当着更多的人流,允许他的夫人冲上前来对着嫂子被爱情照亮的脸庞一通糟蹋,只到嫂子的脸上再也没有亮光可言。
        你,害了我们全家。
        这是火车开动之前,有妇之夫从车窗里伸出头颅留给嫂子最后的情话。在嫂子的心中,爱情隧道里最初,也是最后一道照明灯永远熄灭了,从她勇敢地将电闸关闭的那一刻起,爱情的电线烧成一堆发臭的胶皮烂铜被人们丢弃到了垃圾场。
        所以,嫂子抓住了从江浙毕业后分配到县一中教书的哥哥紧紧不放,与县城里的其他男人相比,哥哥穿旧了的衣裳至少还存有江浙一带的阳光。嫂子呆在这片虚无的阳光里,从溺弱逐渐走向了丰韵。只可惜,仅靠阳光是不能培育出人间天使的,阳光无法直接照耀到妇人的子宫,也无法直接穿透男性的睾丸。
从漆黑的云团里跌落下来的嫂子再也不能受孕了。这真让人忧伤,不知道是对嫂子报以仇恨,还是对嫂子报以同情。所以,事隔多年,当嫂子深更半夜推开林卫东的房门,不顾及林卫东正在梦境中手淫的沉睡而前来求助让他跟踪哥哥的情人时,林卫东和这位妇人之间从此种下了一片秘密的树荫。
        你帮我去跟踪一个人,一个女的,一个小屁孩。嫂子说。
林卫东以为是在梦里,就没有答应。后来,嫂子坐在床沿边上一直不肯离去,林卫东次日还要赶早班车去加工厂上班,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暖气还未开始供暖,房间里越发得清冷。嫂子就立在一堆清冷中久久地向林卫东求救。
        去跟踪她吧,一个女的,可能还是个姑娘吧。嫂子仇恨地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答应了。之后,他就进入了梦境,一晚上发着梦境,梦境里一片荒芜,儿时的他在荒芜中像是一只失散的羚羊无处可去,饥饿异常。醒来后,他就认可了嫂子的请求,去跟踪那个姑娘,让哥哥和嫂子过上他们原本想过的安静的日子。
        于是,他在承诺之后拿起了相机,对准了那个姑娘。在嫂子痛苦不堪的哭泣里,他初次心怀仇恨地将镜头对准了余小珊,他首次把自己弄回到了古时代,想把自己当成一个乱世中的英豪,想救妇人于方寸之间。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正是这位名叫余小珊的姑娘,以站在坡上的高度,挡住了他眼前所有正在流动的风景。所以,如果想要得到新的风景,必须要一个新的相机。
 
        我要买一个新相机,林卫东说,很贵的那种,长焦的。新的更好抓拍到有力的证据。林卫东补充道。
听了这句很实际的话,嫂子受了一丝震动,她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轻轻地放在林卫东的床上。
你拿去买吧,嫂子支持你,就算我现在抱养个孩子,没有父亲,日子也不是好过的。嫂子说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气声多少唤醒了林卫东的良心,他终于肯承认,他现在又在间接性地欺辱另一个妇人,他根本就未曾想过真正为她拍摄些“有力的证据”,他一心想要通过镜头弄明白,这个姑娘是何时何地通过何样的办法,以如此遥远的距离进入了他肉的深处。
 
第四章
   
         仅过了一周,林卫东就再也不能等了,他觉得日子每过一天,就等于亲手将余小珊往哥哥的床榻前推进了一步。虽然隔着无数不能立刻冲洗的镜头,但是从凸凹有致的影像里,他已经像熟悉自己的肉身一样完全熟悉了余小珊的肉身,在一团又一团绛红色的棉布里,那活着的像一团烈火烧到火焰的最高点一样跳跃的身体,在所有的影像中自动地裸露出女性天然的魂。出现这样的镜头时,他要么正骑在一堵墙头上,大概离她有六百米左右的一堵矮墙上用光速感觉她的存在;要么,他正藏身于某个楼房的转角或是马路边的林子里,以一团隐蔽的肉的阴影感知正在太阳底下活动着的肉的魂,这真是对他无情的拷问:同样是两具肉身,一具可以是肉,一具则可以是魂,而微妙的距离正好将这两样世间万物的化身宣告于白昼与黑夜,他怎能才可以找到自己肉身中的魂呢?
        关键是先找到魂的出处,先找到灵的存在。对林卫东来说,寻找就是一条捷径,寻找就是拿起相机,寻找就是用镜头对准他认为正在往他寻魂之路靠近的人。现在,他有了新相机,目标也已经重现,关键是关乎他的灵感,他的角度,他的情绪,在镜头里控制一个人,与在生活中控制一个人,几乎是相差无二的。他调整好焦距,心里忽然就是一阵温暖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忽然穿了一件暖黄色的衣服吧,看上去,很亲近的一种暖色调,让他忍不住总想动手去摸摸她的冲动。
        正是她。
        她手握一把小钢锉,一把小铁锤,聚精会神地俯在一块沙石碑或是大理石碑、花岗岩碑上,她的笑容从死去的人的石碑上迸溅出来,显得那样宁静而纯净,她的黑色的发际在光速中飘飞起来,仿佛根根黑色的琴弦从体积过小的琴键上逃离出来,在大自然的光谱中自由弹奏着。而围在她脖子上的绛红色的不断变换花样图案的民族丝巾,仿佛要从她修长的脖颈上飞舞开来,那是鲜花的泥浆,正将镜头中的她变成属于他的一朵朵芍药。紧接着,在他还来不及细品的瞬间,他就从镜头里看到了他的哥哥——那个假装儒雅的家伙,平日里连家里的地板都不擦一次的家伙,马桶坏了也假装看不见的家伙,母亲病了也要装作圣人一样说出“老人都这样”的家伙,那个有时候刚骂过嫂子半夜里又要在床上弄出响动的家伙……此刻,他正从镜头里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手重重地放在她的头顶上,这个可恶的家伙,难道她跟他的肉体有了接触后仍然感觉不到这个家伙虚假透顶的模样吗?难道她看不出他的手上仅仅是裹着一圈热情而不是感情吗?热情很快便可以减弱,而感情却可以生生世世。
        难道她一出世就是一个盲人吗?
        当他通过镜头看见哥哥竟然乘着无人在场时,放肆地抚弄了一下她的脸颊,一股想要捏碎她的强烈冲动让他关上了镜头盖。
        他曾以一个死者的身份去过她工作的单位,他知道她正好是休息的。他去找她是为了更好地深入她,而不是像哥哥一样为的是得到片刻的她。所以,他去了她的单位,乘着她并不在现场的方式去寻找她。他说自己得了绝症,想要提前为自己树一块石碑,他怕自己死后亲人们在石碑上刻出他活着时并不想认可的碑文。
         他想要提前为自己留下两排字。
         那一次,他没有带相机。他只是想从其他一些死者的石碑上提取一些她留下的温暖。他发现,她酷爱小楷字体,显得多么传统而内秀,他的大手从她刻过的那些碑文上一次次抚摸过去,那一刻,他想,他一定是爱上她了,那一刻对一个男性来说,就是从喜欢向爱的空间过渡的一刻。那些小楷字体精致而整齐,透出一股生生不息的质感,这怎么不让他心动呢——她是如此尊重并热爱着一个个离她如此遥远的死者,对于生者来说,她又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尊重与热爱呢?这句悟语仿佛彩虹从他的心海中升腾起来,终于使存在于他肉身中的那两团浓雾变成了风景中不可缺少的陪衬。他想从侧面从镜头之外了解一下她存在的实景。
        你们这里有个女的吧。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工人们问道。他们正在合伙抬着一块墓碑,对他的撞入毫不介意。
一看这些石碑上刻的字就知道了。他笑着说。
        你要找她给你刻吗?工人们不动声色的问话让他有些不能接受,仿佛他这位提前出现在人世间的死者并没有得到活者的重视。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会跳起来的吧?
        那你亲自找她吧,她刻得不错,我们这儿经常有你这样的人来问问她刻字的水平。你要是真想找她给你刻的话,就在我们这儿提前填个表吧,预约一下。工人们又平静地说道。
还有那么多“别人”来找她?这不禁让他有些紧张。于是,他又以一个即将成为死者的身份离开了水泥预治厂。
        之后,没过几天,他又开始装病。这一次,就连厂长也很厌恶。你根本就没想在我这儿好好干,你是存心的。厂长摔坏了他宿舍门的铁锁扣,一根钢钉从锁帽里飞出来,崩了个不见踪影。可是应了那妇人的话,每回完事半夜不得不从他的宿舍里逃走的妇人,每回都要半笑半哭地对他道:你门上的这道锁,锁与不锁,又有什么区别?
        是的,既然摔坏了,就让门开着吧。既然跟上了,就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吧。连同那县城医院里的新的重逢,也让镜头里新的刺激将那强烈的不吉祥的感觉冲淡吧。于是他又近距离地拿起相机,重新打开镜头盖,通过镜头观赏那张脸上的一丝丝动向。
        他发现,这个姑娘的脸上有了更深的秘密,那秘密包裹着她的神经,使她紧张而兴奋,因为,她的脸,看上去常常是染着绛红色的,一种即将被某些东西击碎的绛红色。一些想象之中,被某个男性占有和击破的紧张与兴奋控制了她,对那些即将到来的不可知的无法预测的性爱的镜头在她的脸上荡漾……她的眼睛变成了月亮,蒙上温柔的阴影;她的脸皮变成了床单,印上去的鲜花在肉欲中开放;她的嘴唇变成了阴唇,潮湿而柔嫩,半张着,合不拢,所有风景经过这张嘴唇时完全被它上面渲泻而出的性欲所淋透。
这个处女即将疯狂。而这疯狂只是她自己的疯狂,并不是她想象之中一位异性所捕捉到的疯狂,与她自己的疯狂相比,那个异性仅仅是疯狂的替代品而巳。
        想到这位替代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是日复一日与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坐在他对面看电视,吃饭,吸烟,说一些很低俗的话,放一些很响亮的屁,说一些很明显的谎言,林卫东的心中生出一股股很坚硬的鄙视。
         一个处女,应该在另一位“认识到她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处女”的异性身体底部蜕变成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妇人。
        他便是这身体底部的象征。
        我得救她。林卫东想。这种想法一旦成立,立刻使他的心头塞满了快乐而骄傲的快感。想想他在大学里写出的那些破诗和烂论文,那些年里,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块料,常常和导师们争论,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理世界中的一根针,他要穿起多长的线就穿起多长的线,他想缝住谁身上的洞就缝住谁身上的洞。可是,他错了,他选择的专业无非是些文字组成的游戏,看看中文系那些背着烂书包顶着稻草头盖着破棉絮穿着黄球鞋挽着旧姑娘的学子,整天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把玩着超人的把戏,又有谁能真正获得学校和社会的认同。就看他吧,一个中文系的高材生,竟然差点没有工作可干,不得不求着父亲的旧友往县城以外的乡级单位去保饭碗。可那又是什么饭碗,年年亏损得发不出工资来,机器多少年都转不稳。一个中文系的大学生去当棉花加工厂的高级技术员,听上去,不亏损都难。他很是失望。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就在他所在的这家棉花加工厂,干了一辈子的技术员,刚退休就过世了。社会给了他什么?社会又将会给他什么呢?于是,他常常觉得自己很失望。看上去,外部世界就是一团麻,他找到的那根针往哪里扎也是无头绪。
        可是余小珊不一样。她是他从别人身上拔出来的一根针。他得把这根针扎进他长满脓包的肉身里,不然怕是快要传染到他的魂魄了。
        自哥哥出现在水泥预制厂的镜头里起,他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对余小珊的蠢笨的烦躁,对哥哥的虚假的烦躁,对嫂子的无奈的烦躁,对厂长的好色的烦躁。现在,他需要的不是装病,而是彻底地解放。
他迫不及待地向厂长递交了辞呈,未等厂里正式批文就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他再也不能平静地埋在一堆棉花包中检测什么“棉花等级”,将棉花分成一二三四五六九等,用一些简单而生锈的仪器将一车又一车的棉花测定为“棉花姑娘”或是“棉花妇人”,这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一切意义。他需要的是真正的“棉花姑娘”。
         递交了辞呈后的那天夜里,他整理了自己简单的行装,猫在他的单身宿舍里愉快地摆弄着新买的尼康广角相机。对着他的墙壁、他的床铺、他的水地地面、他的袜子,还有他抽剩的烟头,他不停地试着取了不同的近景和远景。他的房间和他在生活中留下的痕迹简单到让他心寒,因此也就越发显出了余小珊身上的另一层丰满韵致。
         在他陶醉的情绪中,编毛线的妇人推开了他的房门。他有些意外,觉得这个妇人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呢?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在今天之前,这位妇人从来都是不敲门就进到他房间里的,就像窗外一缕不请自来的光线。
        你真的要走?妇人问道。
        林卫东懒得回答。
        看来,你是真得要走了。你走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来啊。妇人叹息道。
        真没想到,你真得要走了。这么快。妇人再次叹息道。
        那叹息重新传入林卫东的耳朵,让他离去的决心增添了几分果断。他早就应该离开这些姑娘和这些妇人,在叹息还没有响起时就应该早早离开。他的房间如此狭小,放一个自己已经拥挤不堪,又有何空间容下除他之外的别人?尤如他拳头大小的心脏,如果允许所有的姑娘和妇人像白蚁一样穿梭,他岂不成了一棵空树?
         我怎么就没想到,你是喜欢上了别人呢?只有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你才会这样无耻冷漠!
最后两个形容词,妇人说得节奏缓慢,仿佛从她嘴里扔出了两块沉重的石头,还没有击中投掷的目标,自己先在半途上形成了自由落体。
         结果,在无耻和冷漠中,他们做了最后一次爱。他们相互宽衣解带,相互叫着对方的名字,相互向对方慎重地道了歉。
         你应该和别人好的,妇人说,你还没有结婚,你懂得实在是太少,妇人说。声音很空旷,似乎他们是睡在戈壁滩上做爱。以后我们见面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妇人说道。原本这是他要向她交待的临别赠言,由她说出来,倒是解放了他一回。
         你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女人。他说。这是由他的身体送出去的一个成熟了的果子。这理性的肉欲的告别并没有引起他的伤感。相反,在日后的光阴里,他需要的不再是熟透了的流着汁状香气的果子,他需要的是满口青涩的对抗。
         就在他离开北五岔乡棉花加工厂不久,这股青涩的气息就将他击中。在他的另一组追踪余小珊的镜头里,他,和他的镜头,和镜头中的人,和人中的景象一起被预料中的疼痛所控制。他躲在县城新华书店后面的一片树林子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奔腾着一阵阵的阵颤,连肩膀上背着的新的尼康广角相机都颤得掉了下来。
        他哭了。泪水禁不住涌出了他连日来不断深陷下去的一对黑眼窝。
镜头里,余小珊和哥哥终于搂抱在了一起……她的脸搁在哥哥的肩头,对着他的方向闭着眼睛微笑着。风从那脸上吹过,将微笑吹成波浪,有斑驳的树影投射在那波浪上。
         风会不会将她的脸弹破?因为风速里携带着他的忧郁。他想着。
         他自己觉得那张脸是快要在七月的阳光中破碎了。他终于摁下了快门,记录下了余小珊生平第一次忘情的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肮脏而卑鄙地保留下这段影像,是为了嘲弄她?还是为了嘲弄哥哥?还是为了嘲弄自己?
         他再一次合上了镜头盖,合上了他羞辱的泪眼。这个傻子,还以为自己吻的是一块蓝宝石。他愤愤地骂道。
         镜头发生的这天夜里,他没有回家,他包了一辆的士,一直跟踪余小珊回到了南州湾三队她的家里,一个离县城最近的连队,路上堆着一棵又一棵死去或是老化的树,队里的手扶拖拉机正连夜将它们往外运送,等他从余小珊家返回时,路上一棵树也不剩了,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神经也出了问题。出了南州湾三队,上了电厂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中央,林卫东清醒了,放松了,一种强烈的思念的情绪打动了他。想到她已经关灯入梦了,而他却要这样在夜路上想着她,面前这条黑色的、长长的柏油路面一下子让他强烈地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
   
第五章
 

        他见着她的时候是在一场暴风雪之后。

        一夜的风雪在地面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半弧,沙枣树和老榆树成团状倒向同一
个方向,雪地里没有一只牛和羊,放牧人也都推迟了出门的时间。鸟儿还没有起飞,小小的雪团从树上,电线上,屋顶上,被风吹落下来,跌进更深的雪地里,弹起了一小坨一小坨的雪窝窝,人们正闭门烧火做饭,晨烟吐向清蓝的天际……而大地上一切活动的痕迹如此稀少,显出一片圣洁的亮光,让林卫东的性欲基本上恢复到了纯洁的底层。
         这个早晨,他和一位高中同学一起开着一辆嘎斯车往县城自来水公司下属的水泥预制厂赶路,在南州湾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上,他们的车子在半路上熄灭了油门。车子没油了,原以为剩下的油足可以开到县城,可是路太滑,走得又慢,要不断地轰响油门才能前行的旧嘎斯车也顶不住了。这时候,一个姑娘,从他们的车子后面骑着一辆自行车过去了,大概骑出十来米远的地方,林卫东才想起应该叫住这个过路的姑娘,否则,他们其中的一个只能步行往县城的加油站去买点油。在暴风雪中以步行的方式去解决一个困难,这是祖先们干的事情。于是,林卫东很自然地叫住了这位过路人。
唉,你要去县城吗?林卫东叫喊道。
          叫喊声中,姑娘,连同她的自行车一起滚进了柏油路的树林带里。在他的叫喊声里,姑娘以清晨的第一道痕迹印在了林卫东的生活中。后来,林卫东曾多次想起姑娘被他拉起来的表情。那表情,停留在姑娘略微显出黑色的细腻而光滑的皮肤上。那表情,像一幅图画中想要呈现的含义,在她真实而健康的黑色肌肤上颤抖。那表情,在他伸出手的时候,从所有的图画中将她的脸部中切换了出来。尤其是,在风雪后的大地中越发显得幽黑而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喷射出像是草原上受到惊吓后的一只小母马般恐慌而排斥的光泽。正是那排斥的强光,使她显得异常孤单,也异常难以靠近。
         他根本触碰不到她身上任何的肌肤和温度。尽管大地上寒流逼人,但她被围巾、呢子大衣、手套、棉裤、长靴包了起来,她变向地被各种各样的棉纺织品包裹了起来。他们并排走了一路,在清晨的大地上留下一男一女两串脚印。她坚决地不让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她走。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骑自行车。她说。声音低沉而迷人,仿佛傍晚落在鸽窝里的一只母鸽。
是啊,我也喜欢一个人走路。清静。他附和道。
说罢,他们俩人相视而笑了。相互都领会到了对方说话的含义——他们都喜欢自己与自己独处。
        九十年代初,对于玛纳斯县城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群聚的时代,年轻人动不动结伴而行,像一行结伴飞行的鸟类,就连相亲和谈恋爱都相互带着各自的知己好友,一起叽叽喳喳促膝长谈,在新婚之夜才开始的性生活使多少年轻人自以为饱偿到了人间最圣洁的爱情圣果。不过,只三五年的光景,姑娘们便逐渐减少,小伙子也都在婚前开始试着拥有不同的女性。因此,这“一个人的自行车”和“一个人的走路”便显出了彼此的自傲。
        后来,他们一起到了自来水公司的大门口,姑娘说,谢谢你,我到了。林卫东也说,我也要谢谢你,我也到了。然后,他们再次相视而笑了。林卫东用车拉着的白线手套正是要送往余小珊所在的单位。那一天,林卫东问过余小珊,知道她刚刚从县城的印刷厂调到自来水公司上班,在自来水公司下属的水泥预制厂,专门为前来订制石碑的人填写单据并且刻字。
这份工作,真有意思。余小珊说,嘴里升起一股仙气。长长的眼睫毛上已经结上了白霜,在幽黑的眼眸之上形成两道圣洁的屏障。
         挺好的,挺神圣的工作,我倒是喜欢。林卫东说。
         我也是,我觉得这个工作特别奇怪,好象我天天都和死去的人聊天一样。姑娘说罢,忽然低头浅浅地笑着,仿佛与她聊过天的所有死者在这一刻都从地心里接受到了她的声音。
 
         仅仅隔了一个多月,嫂子就哀求到了他这里,求他去跟踪一个姑娘。当时,他拿着加工厂配置的佳能长焦相机,直接将镜头对准了自己的哥哥,还有哥哥对面的一个姑娘。他不知道,镜头对准的那一刻,与哥哥一起扑进镜头的那一刻,他将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抹杀掉对他的憎恶?只觉得从此以后,凡是在家里见着哥哥总是不敢抬头与他对视,这个从小在他眼里就表现得异乎寻常地虚假的家伙,总是让他怀疑他有另外一个爹。
        他确实没有料到,一个如此简单的镜头就找到了他想要找的姑娘,镜头中的“此姑娘”竟然就是他暴风雪后相遇过的“彼姑娘”。
         当时,他的长焦镜头停留在他们俩人的脸部,只觉得自己忽然间就进入了战争场面,镜头中的两位在他的战场上升腾起来,与他胸腔中的血液交融在一起,杀气腾腾的力量使相机在他的手中自动向前冲了一截,他的嘴唇毫无防备地碰到了镜头中的两张脸上。
         为了“此姑娘”就是“彼姑娘”的事实,他生平第一次在不知不觉之中流下了眼泪。泪水和湿气浑在一起,在镜片上泛起一层水雾。自从与余小珊相遇后,他对其他姑娘几乎失去了性欲,他常常幻想着一场新的暴风雪的来临。在暴风雪后的首个清晨,在人烟稀少的大地上,他将余小珊猛然放倒在雪窝之中,雪花四处飞溅,并且在他们火热的皮肤上融化,雪水和汗水在他们的皮肤上滚动。他想象着他要打开她孤独的精神粮仓,他要向着余小珊破门而入,他要让她掀开那些棉织品,他要掌握她的温度,控制她的叫喊,他要听到傍晚时分母鸽子飞落回巢穴的奏鸣。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他要亲自听到草原上一匹受惊的小母马的嘶叫如何在他男性的身体底部演变成一只回巢的母鸽的低鸣。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女性可以同时代替所有的女性,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标志。
         不巧的是,相遇没多久,他的偏桃体炎又发作了几次,误了他去单独约见余小珊的计划。这中间,作为旁观者,他又偷偷看望了余小珊一次。在县城举办的首届《妇女儿童权益保障法》知识大竞赛期间,他远远地坐在主席台底下看着正在台上参加竞赛的余小珊,她代表的是县自来水公司。主席台上的余小珊,有些丰满,穿着一件绛红色、大翻领、大盘扣的呢子外衣,恰到好处地露着一小段脖颈,蓬松的大卷发用一条同样也是绛红色的丝巾捆扎在身后,额前的黑发从头顶斜插而过在右侧的太阳穴处翻卷出一个温柔的浪花,仿佛在嘲弄他:你发现的又何止是一根针……?
         在这些卷发的嘲弄中,余小珊越来越丰满,丰满得让林卫东有一种想要哭泣的肉感。在余小珊充满机智的回答里,在她温柔而自信的声音里,在她一次次代表自来水公司一号选手站起来分毫不差的答辩过程中,余小珊被他缩放成一颗熟透了的葡萄,长在了他的园子里,结在了他的枝头,被他摘下来,含在了他的嘴里,使他来不及张嘴说话,从此变成了一个情爱世界中的哑巴。
         对他来说,这是一颗绛红色的里面春绿表皮红润滋味酸甜口感润滑的红提葡萄,一颗足以代替世界上任何一种水果的红提葡萄,又何必让他再去爬高上低敲打一树的犬枇杷呢?
 
第六章
 
         在他还没有切实可行的行动之前,他只能用长焦镜头对准那原本属于他果园里的葡萄。
         镜头里,哥哥和余小珊在水雾之中分开了,各自向着各自的方向返回了。看来,他们今天还没有激动到合床而卧的境地。当他这样猜想时,余小珊忽然在镜头中盯住林卫东藏身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母马嗅到了青草般头部往上一仰,颈项上优美的曲线显出一片阴影,那阴影,加剧了林卫东心中的杀气,恨不能冲出楼道的拐角向着那颈项猛然一挑。不,是向着另一个男性的背影决一死战。
        从这天开始,他再也没去上班。他白天睡觉,傍晚起床,仿佛一个男妓准时在夜晚出发,只不过,男妓接待的是女人,而他接待的是哥哥的情人,这接待,不是通过肉身与肉身的距离,而是眼睛与眼睛的距离。这是一个秘密。谁也别想在夜里占有另一个人身上的被子,谁也别想用自己留下的肮脏痕迹去代替另一个人留下的肮脏。当然,谁也别想私自污染另一个人身上的圣水,那必将是一次短命的出航。
 
         在拍摄到第一百个镜头时,林卫东彻底崩溃了。
         在第一百个镜头里,余小珊终于倒在他哥哥的怀里,被他哥哥带往她租住的破房子里去了。他从镜头里捕捉到了余小珊最后的仍然是处女般晶莹剔透的眼泪,她甚至是透过一滴眼泪在观看他,并对他所代表的男性世界发出最后一声疑问:真要把我带上床?
         这是第一百个镜头。光速中,转过了一个冬天,转过了一个春天,夏天才刚刚开始,秋天还有些时日,可是镜头里,余小珊已经开始瓜熟蒂落了。她从南州湾乡三队的家里搬了出来,在电厂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平房,那是玛纳斯县电厂的旧房子,是电厂的职工搬进电厂家属楼后专门用来出租的一排排小平房,破旧,潮湿,败落。余小珊在一张张破旧,潮湿,败落的背景中显出了鸟的轮廓,树的轮廓,花的轮廓,云的轮廓,果子的轮廓,她并不知道这轮廓属于除她之外的另一个观看者。
        余小珊在镜头里对着林卫东关上了一扇破烂的木门。处女被一扇门隔离了。
        这处女表现出一幅贡献自己宝贵青春的悲壮,她还有什么脸面在自己的镜头里哭泣?这个可耻的女孩。林卫东开始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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