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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像个绳圈吗戒指 (阅读1457次)



                                                  月亮像个绳圈吗戒指(小说)
 
 
                                                                    梁积林
 
1
一过正月初八,村上的青年男女就一伙一伙的向外走开了。有包工头雇上车直接到村上来拉上走的;有背上个铺盖卷到山丹城里跟上包工头坐火车走的……反正这几天,巷子里天天都有送行放鞭炮的声响个不停,一直会延续到过了正月十五,才会消停的。
辛爸的大儿子辛生和辛生媳妇刚坐上一辆大巴车走了,上石棉矿去了。这几年,辛生两口子一直在石棉矿上干着。几亩地都包给别人了,年底回来,承包人把承包费痛痛快快一给,落个省心和安然。也多亏了两口子在石棉矿上吃苦挣钱,才把那个家维持得井然有序。辛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前年考上了大学,儿子也于去年上了高中。辛生心高得很,去年儿子中考成绩好,就给转到民乐上高中去了。——山丹上得好好的不叫山丹上吗,转到民乐干啥呢?就为这事从敦煌石棉矿回来一趟,来来去去的车费多贵呀!还又是请客了又是送礼的,啥球意思?辛爸不理解。姑娘不是就在山丹上的学吗,还不是应届生就考上了。农村娃娃嘛,能考上个学就不错了,啥清华了北大了的,那是你思谋的吗?都是心里的病!谁说的山丹的教学质量就不如个民乐的了?
啱,我的这个爹也……
大巴车已走出巷子,拐了弯不见踪影了,渐渐地,连轰鸣声也被一股股的寒风吞噬了,咀嚼着,而后吐出一片片的枯叶,向巷子里甩了回来,打在地上,打在墙上,打在了辛爸的心上。
老汉,回呗!辛爸的老伴辛婶抻了抻辛爸的衣角。辛爸抖了抖手里的一串钥匙——那是辛生临上车时给给辛爸的,每年都是的,辛生走的时候把钥匙放下叫老爹给看家呢——说,你先回屋去,我过去把辛生家的驴拉过来。
辛爸有四个子女,大儿子辛生,然后是两个女儿,都出嫁到了临村;小儿子辛福,也已经三十出头了。大儿子辛生很早就另立了门户。辛爸和小儿子辛福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但也是另起着炉灶,辛爸老两口在上房里住着,辛福两口子住在北屋。平时都是各吃各的,但是到了过年过节时,两个儿子,连临村的姑娘、女婿都就围到辛爸的屋里来图红火呢。辛爸老两口乐得屁巅屁巅的,待到一个个相继出外打工走了,老两口心里又会空落落的。
辛生的院门离辛福的不远,都在居民点的巷子里,只斜对着错开了两户人家,这两户也都是他们的叔伯弟兄。辛爸走到辛生的庄门口,看到门扇虚掩着,心里说,这个霉鬼,急急慌忙的,走的时候咋连门也不锁嗄?来上个贼娃子,顺手摸溜上个啥走掉,还不知道时节呢。待推开门扇进到院子里一看,各屋的门都关的严严实实的,才又把刚才在心里扑腾扑腾燃着的虚火熄灭了,径直向后院子里走去。
辛生家的驴其实多的时候都是在辛爸家的后院里喂着呢,也就年底辛生从石棉矿上回来后,才牵过去喂上几天。庄稼都包给别人种呢,还养上个驴干啥?再说了,现在即使种庄稼也多不用牲口了,用的是机器嘛。还不卖掉去吗?不能卖,不能卖,上个山下个地的,牵上头驴就像是牵着个地,牵着个天,牵着整个的庄稼活儿;就是到冬天了,牵上到新坝泉里饮去也是个畅快的,人的嘴里喷着寒气,驴的嘴里也喷着寒气,碰上个草驴了它还昂哼昂哼地骚情上几声,尥上个蹶子,相互啃啃脖子,多农村嘛。晚上睡下了,五更天,驴的踢蹋声会定时的响起,像是一把锤芨芨的木榔头,把主人的梦锤绵,锤醒;然后主人就披衣、趿拉上鞋子去给它添上把草,回屋里后,再穿好衣服,开始捅炉子生火。
辛爸推开后院的栅门,拴在槽上的驴一个激灵,像是穷人看到了政府,吐噜吐噜的亲热。辛爸看了看豁了口的槽沿,又折了身看看草房里还剩不多了的草料,解下桩上的缰绳,牵上驴出了庄门,撒了缰绳,让驴自个向他住的院子里走去。他反身关庄门;锁庄门。锁好了庄门,辛爸把钥匙攥着手里,捻弄着,正要向前走,却听到哐哐的两下敲门声,同时听到庄门里有人喊着爷爷爷爷。
哦,是辛天天,辛生的儿子。
真是老糊涂了,天天还没走学校去嘛,今天才初十,天天要到十二才走民乐去呢。就这也比正常开校提前了好多天去补课,腊月里都补到二十六了才放了假回了家的。才上高一,就抓的这么紧,真是苦了娃了。
嗯!辛爸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开了门,说,这个娃,人咋地忘了你还在呢。你的爹一走把人的心给弄得恍恍惚惚的了。
辛天天走出辛爸重新打开的庄门,说,爷爷,我的爹他们走了呗?我刚才在车旁站着呢,看着坐在车上的爹妈, 心里咋的一下子特别的难受,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想叫爹妈看见,看见了他们心里更难受,就先回到家里来了。
走掉了。辛爸抬头看了看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辛天天的脸,上面还有流过泪的痕迹,像一道干涩了的河道,偏向了耳根下,而后没入了发丛。辛爸急走了两步,转过身去,用一声重重地咳嗽才压下了涌到喉管的一种心酸;顿了好一会,仿佛听了那种心酸落在心中的一声咕咚后,才平静下来说,娃,天天,你可要好好学习呢!将来奔上个好前程了,好好孝敬你的爹妈。你看看,这几年,你的爹妈为了供养上你们姐弟两个上学,在石棉矿上干活,苦得都成了个干猴娃子了。
辛天天走上前,挽住了辛爸的左胳膊说,爷爷,你放心,我也会好好孝敬你的。
我还能活得到那一天嗄!辛爸突然被孙子拽胳膊的举动烙了一下,心里润润地暖了起来。我要是活到那个时侯就好了,能享上你们一天的福都行了。
怎么能活不到那个时候呢,爷爷,你的身体还硬朗得很嘛。辛天天说着竟然把爷爷拦腰抱起来转了个圈儿。
苕娃,爷爷都快七十的人了,你这样双抱手揆着,还不把老骨头揆得散了架吗?辛爸不无夸耀地说,还不了说,你才几天的个天娃子,咋觉都没觉着就长成大小伙子了,力气大的,把我抱上就像甩拨吊的呢。
辛天天嘿嘿笑着,从爷爷的手里接过钥匙,说,爷爷,你先回去,我在这边看书。钥匙我拿上,要是过去的话,我就把门锁上了。我要不想过去,学得晚了就在这边睡下了。
晚上一个人敢睡吗?
敢嘛。我和二大家的辛雷娃说好的呢,晚上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就过来和我睡呢。
行。
辛爸看着辛天天进了庄门,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落到了西山顶上有些冷清的夕阳,才往斜对面自家走去。
 
2
辛爸刚走进庄门,从北屋辛福的屋里传出来的划拳声高一下低一下的像是铁匠铺里的打铁声,打在他的身体上生疼。咋的能喝得很,从一早晨就开始喝,喝到现在马上都天黑了,还不停喀。忽儿视线又被驴打喷鼻的声音引了过去,辛爸看到刚才自己放进来的驴已经把院子南面的花池围墙撞开了一个缺口,跨进去,啃里面去年栽下的几棵白杨树的皮呢。气不打一出来,辛爸正要发作,辛婶提着个包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也没注意到辛爸阴沉沉的脸色,就说,老汉,我走个二队的陈姑妈家去,这些天光忙着侍侯了来的亲戚了,都没有顾上走个亲戚家,姑妈家都连续到我们家来了几年了,我们再不去就太失礼了……还没说完,看到辛爸手里提了根撬棒向花池里望,才发现了驴在啃树,急躁道,呔,老汉,驴啃树的呢,咋不往掉里撵,还定定站下望去了。
辛爸望了望风风火火的辛婶,突然又扔了撬棒,进了花池,赶忙把驴牵了出来,才说,你去罢,去了早些回来。
咋能早些回来呢,你的这个早是啥时候算个早,难不成我把包子放下就回?去了就算不吃人家的饭了,总得喧嗑了再回来,不然还叫老姑妈说真个是还礼去了,没个人情味嘛。辛婶边说着,已向庄门口走去。
我是说天马上就黑了,去了早些回来,不了太迟了黑咕隆咚的走路碰碰磕磕的。辛爸牵着驴边往后院走,边嗫嚅着,噢,不过居民点上一路都有灯哩,也不咋的黑。
辛爸把驴拴好后,从后院出来,正要往上房屋里去,回头间却看见辛福的媳妇刘霞从厨房里端出摆着菜碟子的方盘往划拳的那个屋里进,心里就不自在起来,就有一个个黑夜像是谁拿着一根铅笔在他的心上划着一道道记事的划痕。能和辛福扯着一天间喝酒的是谁呢,该就是他的干亲家裴钱嘛,再有谁呢?其实,裴钱天刚发亮就骑着摩托来了,进到院子里时,辛爸就看见了,只是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他生厌,熟悉的让他生恨,恨到咬牙切齿,才没当个亲戚而去理睬那个身影,才一天了没进小儿子的北屋。——当儿子出外打工走了后,一年四季都不回来,就是在那几个一年四季里,那个让他咬牙切齿、而塞到牙缝里又让他恶心的身影,隔三见五的就摸黑里翻墙进了他们的院子,尔后,又悄悄进了刘霞虚掩下的北屋门。
一家人本来就对刘霞七、八年了不生育窝着一肚子的气,而那一夜夜的不光彩似乎像是在给辛爸窝着气的肚子里一勺勺地添着屙水。第一次是前年正月十五过完后,辛福刚跟上包工头到哈萨克斯坦打工走了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辛爸到后院解手去了发现的。当时,月光很亮,一个黑影“嗖”地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辛爸吓得刚要出声,却见那个黑影溜溜擦擦地进了北屋,才猛个里醒悟了过来。辛爸进到屋里,偎在被窝里,定定坐着不想睡。半睡半醒蒙蒙胧胧中的老伴问他咋不睡,坐着干啥呢?他不说话,老伴就拉亮了灯,他赶紧又拉灭了。他想给老伴说刚才看见的,但试探了几次都没说出,就那么坐到了天亮,坐成了他的心病。后来,辛爸想给刘霞提个醒,或者怎么地暗示一下,总是张不了口;给回家了的儿子说,怕又伤了儿子,就更是难以启齿。
驴日下的裴钱,还是村干部呢,屌文书。
辛爸不由自主地就走到北屋门口,正好刘霞端着空方盘出来了。辛爸似问非问地说,屋里来的是啥人嗄?咋从早到晚间地喝个不停?
来的是裴亲家嘛。爹你进去。刘霞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走了厨房里。
辛爸用右手挑着门帘,站在门槛边说,我当来的啥贵客?
坐在正面的裴钱赶紧滑下炕来,随便踩了一双鞋,站在地上,端起酒碟敬到了辛爸的面前,说,老姨爹,给你敬个年酒。
可受不起你大文书的敬呀。辛爸酒也没端,而转向辛生说,一天间光顾上喝酒呢,咋的喝得连啥都不顾了,人情也没了,你的大哥走呢也不出去送喀。
大哥嘛自家的人,年年出去的呢,老习惯了,尽送啥的呢。辛福已是醉眼朦胧了,摆了一下手,很气势地说,喝嘛,亲家来的呢好好喝嘛。大哥一腊月到正月天天见的呢,亲家一年才来上几次,不好好喧的喝一家伙能行吗?喝,老爹,裴亲家给你敬了,你就喝上。
我没喝过个酒?你看你喝得昏昏沉沉,啥都就不顾了,刚才驴啃院子里的树哩,也不叫你的媳妇去撵喀。辛爸说着说着就来了气,别人都陆续往出外打工走开了,你今年要到哪里打工去呢?赶走把那几亩地拾掇着耙磨掉嗄。
辛福右手又一摆,说,这个老爹你不了管,去年年底回来时就和老板把合同签掉了,原去哈萨克斯坦,护照都办好的呢,只等十五过完就走。
地呢?咋种呢?辛爸问辛福。
啥地?辛福撩起了迷惘的眼皮说,不就是那六七亩地嘛,还不像往年一样,刘霞就种上了么。要是忙了顾不过来,裴亲家会过来帮忙的。
怕是连啥地都给你帮的种上了!辛爸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压在心里的话咕噜了出来。
醉醺醺的辛福没有听出辛爸话中的蹊跷,倒是站在身后的刘霞做贼的心虚,脸上挂不住了,虚张声势地扯高了嗓门说,这个老爹,你胡说的啥?老了老了咋没个正行。
我胡说啥了?你个人干下的事个人知道。我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不说了。辛爸说完,一把打翻了裴钱手里端着的酒杯,边说道,这个尿水子么尽喝啥的呢!转身气呼呼的出了门。
就是那一声杯碟碎地的声音把辛福惊了个醒,猛地跳下炕,赤脚撵上辛爸出了门,质问道,啥睁一眼闭一眼嗄?
把你这些个实鼻子猪,别人骑在脖子上尿尿呢,你还掂上叫拉屎咧。
啥?啥?你说的啥?辛福突然恶狠狠地说,好个老爹了,够意思了。你说你睁一眼闭一眼,我们才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呢。你看,我出外打工走掉后,刘霞给我说的你啥都给你的两个丫头家挟着呢。着,老爹,既然挑明了,今天就把话往清楚里说,这个家里可啥都是我的,你再不了今个给你的这个丫头挟个柴根子呢,明个又给你的那个丫头挟个树枝子的。
哼,我看这个家里啥都是你的,就两个老的不是你的。辛爸气急了说。
也是辛福喝得太醉了,没听清老爹说的啥意思,竟然接上了碴儿就说,嗯,就是的,就是的!想干啥呢?
我咋日下了这么个吃屎娃也!辛爸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赶忙扶住了屋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一步步慢慢挪着走进了上房屋。
 
3
辛婶在姑妈家喧得很迟了,尽头回来时,月亮都上来了。是姑妈的小儿子送回来的,送到庄门口他就回去了。
院子里咋黑黑的呢?上房、北屋的窗户都是黑咕隆咚的,这么早不可能都睡了觉吧。农闲时节谁会这么早睡觉呢?辛婶进屋嘴里喊着老汉,边随手拉亮了电灯,看到地下炕上都没人。呔,这个老霉鬼这会子了不在屋里看电视,跑到哪里去了?辛婶又折回到门口,喊了两声老汉老汉,还是没人应,就走到北屋门口推北屋门,推了几下都没开,门锁着呢。一满喝得醉醉的又跑了哪里了?
辛婶就走出庄门,走到了辛生家的庄门口,从门缝里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光,就拍门扇,拍得铁门扇咣里咣啷的猛响了几下,像是把整个寂静的夜突然晃出了很大的波澜,连辛婶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左右摇摆着。
风已经很大了,吹得头顶的星星像一束束灯焰,在扑闪着,摇曳着。
屋里的灯影也在摇曳着,一会儿,辛天天趿拉着鞋出来了,边走边问谁啊?
是我。
噢,是奶奶。
嗯,天天,你的爷爷在不在?
不在么。
辛天天打开了庄门,让奶奶进。辛婶说不进了,你的爷爷不在我就不进去了。又问,你一个人敢睡吗?
辛天天说敢睡,我和辛雷娃睡着呢。
那你们就赶紧睡吧。辛婶又说。
辛天天问,爷爷不在屋里吗?走了哪里了嗄?
谁知道那个老霉鬼走了谁家喧谎去了,这会子了还不回来。辛婶说,我不找他去了,哪里找去呢?他喧罢该就回来了么。
辛婶回到上房屋里后,拉开了被子煨在炕上,刚要往开里按电视开关,隐约却听到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咳嗽声。呔,在哪里呢?好像是从房后头传来的。呔,这个老霉鬼总不是给驴添草去了,防不住栽倒爬不起来了,老了的人了谁能说上会突然发生啥事呢。辛婶赶紧磨下炕,穿上鞋,出门向后院走去。
月亮已升上一白杨树高了,把后院栅门的栏杆照在地上,像谁伸开手指,数着今日个是初几。尽管在月光的漫漶下,后院子已经很有亮度了,但是进了栅门的辛婶还是摸到墙角的灯绳,拉亮了后院的灯。顿时,整个后院黄橙橙的,尤其是灯泡周围,像是两头黄牛牴仗后腾起的烟尘。辛婶揉了揉有些不适应的眼睛,向四周瞅着。
呔,这个老汉,半夜晚夕了,定定坐在那里干啥呢?人到处找的喊的也不言传一声。
可不是吗,辛婶的老汉辛爸不就坐在上房后墙边屋檐上吊着的灯泡下的一块青石头上,像是一块黑夜撂在了另一块黑夜上。
辛婶又喊了一声,呔,老汉!辛爸还是没有言传。
辛婶已走到了辛爸的跟前。辛婶佝偻着腰镶到辛爸的脸上,专注得像是从一个针孔里穿线,但,看到的却是两根泪线从辛爸的眼孔里穿出来,汇聚在鼻翕处,打了个结。辛婶吃了一惊,惊恐地说,呔,这个老汉,你咋了?辛爸还是没有言传,含泪的眼睛直愣愣地往一个地方瞅。
辛婶就也顺着辛爸的眼光瞅的地方瞅,但院子范围内没有看到让她生疑的东西。他就又往远处看,更远处,只有月亮在半空中悬着。
呔,老汉,你定定瞅的月亮干啥呢?
这回,辛爸有了反应,撩起袖口,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说,你说,月亮像个啥?
月亮嘛该就像个月亮,再能像个啥?
你定定瞅着看,是不是像个绳圈?
啥绳圈?
吊脖子的绳圈。你定定瞅着看,像不像?
辛婶像老汉那样定定的瞅着看,看久了还真像个绳圈,似乎还被风吹得摇晃着呢。
你咋能这么想呢?
因为我想这么做嘛。
好好的,为啥呢?
啱!辛爸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打了几下身上,像是要拍尽身上的疲惫。然后,又坐了下来,说,儿子不认我们老两口子了,活下还有啥意思呢?
谁啊?谁不认了?
该就你的儿子辛福嘛,谁?还能有谁呢?骂的我们给两个丫头家挟了东西了,说这个家啥都是他们的。辛爸说着又激动了,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啥是他的,就连煤都不拉一把,哪年不是我们老两口子用攒下的个钱买的呢。我们是哪里的钱呀,这么大的岁数了,又不能出去打个工,干个啥的,就那几亩地一年收入上个两三千块钱,再就是辛生和两个女婿到年底来了多少给上几个嘛。你辛福还就一分都没给过嘛,年底回来时给媳妇子一套一套穿得展晃晃的,可你知道你走掉后人家背过你去干的啥事,那么好的衣裳还不是穿上叫旁人看的呢。
你这个老汉活苕了,咋地胡说开了。着,可不了胡说!辛婶唏嘘道。
我咋不说?我总不能叫心里头一团气憋死。那个事啊怕你着气,连你都没说过,思想的,我知道的啥了都搁在心里个人受这个折磨呗。事情它迟早总会有个转机的。可是两年多了,媳妇子没个觉悟,儿子呢两眼摸黑的呢。还一来就把那些个驴日下的当上宾一样招待着呢。辛爸停了停,点着了一根烟吸着平静了一下情绪,继续说,裴钱打早就来了,把酒桌子摆上喝酒时,我正在院子里转着呢,辛福还嚷声叫我进去喝酒,我推辞着没有去。后晌,你走了姑妈家了,我把驴拴到后院子出来后,咋的就不由自主地进了北屋。进去后,裴钱还礼貌的给我敬酒的呢,我就没喝,一把把他的酒碟子给打翻了。把辛福说给了顿。——真成了油瓶倒掉都没人扶了,驴啃树的呢,你说人家刘霞进进出出的端菜着呢,能看不见么?看见了都不撵喀。刘霞一下子歪得很了,说我胡说了。我该就气急了就说你个人干下的事个人知道,我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不说了。谁知道辛福那个苕娃,把话听岔了不说,还二得很,跳得老高的蹦子骂开了。说这个家里啥都是他的;说我们给丫头家挟了东西了。我就说,嗯,这个家里啥都是你的,就两个老的不是你的。你听,他竟然响当当地说,就是的想干啥呢。哎哟,那会子你没在,一时也没个说话的地方,坐到屋里我咋心里一家伙凉得就像的跌到冰窖里了。就磨出来,坐到后院子里胡思谋开了。再不是想到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奈何的话,我就走掉了。真的。你不相信了到驴棚里瞭去。
辛婶走进了驴棚,看到棚梁上挂着一个绳圈,和刚才瞅久了的月亮一模一样。呔,这个老汉,还真的差乎了把傻事干下!
我把绳子拴到梁上后,坐在这块石头上矛盾咂活了。辛爸痛苦地说,思想的辛福是个最小的,谁呃疼的就是他,啥都给他霸的呢,到头来最伤人的还就是他。
哎,辛福那个娃子咋的懵懂得很,刘霞和裴钱眉来眼去的,明眼人谁一看都看出来了,就他糊涂着呢。辛婶说,好个老汉呢,你刚才说的害怕我着气,不给我说他们的那点点鬼事。其实,前年个裴钱给帮的种地来了,我就观算的两个人不对劲。你不了以为就你的心明亮的呢,再的人的心就是个黑洞。
唉……
再伤人也得管呃。自己生下的,没治。
说的是,就是头驴了,你喂得饱饱的,还防不住踢你一蹄子,何况这么复杂的人呢。辛爸正说着,突然,拴在槽头上的驴就昂哼昂哼地叫了两声。
也就呃,辛婶说,就当是叫驴踢给了一蹄子,再不了在心上气了。老汉,我咋思想的再不了叫辛福去哈萨克斯坦了,一去就是一年才能回家,刘霞叫裴钱胡绕缠的,可把那个家往掉里散呢。结婚这么多年了不生育,也不好好看喀是啥病。快不了叫去那么远了,叫山丹城里找上个活,两口子一搭里干去,边干边看病。病看好生上个娃,心也就收回来了。地也不了种了,和辛生的一样包掉去。
该就好么!裴钱也就没理由和机会来绕缠了。就是咋给辛福往明里说呢?
我明个了把辛福喊到这个屋里来婉转地说嘛。辛婶说,不过,说归说,还得把他的后路先断了。
咋断?辛爸问。
护照嘛。辛婶说,把护照能退掉,辛福该就去不成了。
噢。辛爸似乎明白了,但又迟疑地说,问题是,咋退呢?我听他们说的,办一个护照要八千多块钱呢,这个钱都是老板出的。他们民工和老板在合同上签的明明的呢,护照办下来后要是谁临时有啥急事去不成的话,办了护照的钱可就得个人赔。
该就么,就是到老板那说喀辛福有急事呢,去不成了,把钱给人家一分不少的赔上就把后路断掉了。辛婶说。
哪里的钱呢?辛爸疑惑道,你是说,把我们折子上存下的那些钱取出来,赔去?
这个老汉,不是那些钱,你再有的啥钱呢?辛婶轻松地说。
呔,这个老婆子,一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吗,今个咋的这么大方起来了?辛爸的心里突然开朗了起来。
咋的大方起来了?不是为了儿女吗?咋大方都行呢。辛婶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两口沉默了一会儿后,辛爸突然捞了一把辛婶,指着说,呔,老婆子,这会子我咋看的月亮像个戒指了。
这个老霉鬼,咋神奇古怪的,月亮咋又像个戒指了?没识上三个字,还尽说些个别人听不懂的话。辛婶捶了一把辛爸的背,还是照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辛爸笑了笑说,其实这个话不是我说下的,是辛林,就是二房家小名叫成娃的那个,现在在县城里工作的呢,出了本书,说是诗集,前些日子回家来了,拿的几本,我翻了翻,都写的我们农村的事,觉得读起来亲热得很,就要了本,闲了读喀。
这个老汉,你再的书都在柜子上撂着,见你闲了翻翻。你说的这本啥书是个啥样子我咋没见过?
辛爸说,你又不识字,见的干啥呢?我害怕叫人捞上走掉,平时就在柜子里锁着呢。刚才那句话就是那本书里的,原话是“月亮像我送给你的一枚戒指”。
月亮像我送给你的一枚戒指……辛婶定定瞅着月亮反复地念叨了好几遍……啥意思嗄?
 
※刊于《飞天》201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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