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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诗:纸和笔 (阅读1098次)



《纸和笔》


 

被捕或冥想


1

桌子上放着几张纸和
一杆笔。纸角
被笔压着:轻轻的,却不能动弹。

它面对着
无法捉摸的沉默。
像两个人离开此地已久,他们在记忆
或辨认?
不:这是风暴的间歇
短暂的平静:雨水顺着枝干积聚
水柱,在下坠。
三更之后的寂静。挂钟整点的撞击
犹如雷霆。

2

一杆笔的注视。
无声的拷问。
我开口,必带来沙沙的风声和
树的狂草。

这不是一场考试:白纸等待着知识
从笔尖源源流出。
此刻一切的经验和知识
构筑着堤防,形成
遮蔽。但是纸和笔之间
抑制不住的洪流浮现无数的脸,
仿佛一堆堆落叶滚过
大脑沟回的小巷。
恍惚中,约瑟夫·K被捕的情景[1],虚构
犹如发生在昨天早上。

诬陷者是谁?

他出现在那个早晨,
此刻更清晰,朦胧中走进旅馆
低头拉开旅行袋。
拉链哧哧作响。像一张鲨鱼嘴巴
露出密集的牙齿。
他跟在我后面
若隐若现。或拦我前头
隔开了窗外的迎春花。
满桌的仿真花
再不能掩盖茎干的枯败。

3

墨水,阅历太深。它的黑色
幽闭。一切在翻腾,涌动,
到喉头又咽回去。
 
笔:像一杆枪。所有的事物
短暂的惊惶之后
开始凝聚,起伏。

这一天早上
芒果的新叶由褐黄转为碧绿
忽然间透出黑色。我
像一个被沼泽挟持的沉溺者。
邮递员指望不上了,他的摩托车
已经开远。
一个孩子走上楼梯
转身看了我一眼,眼睛
露出一丝迷惘。

 

审讯或删节

1

你这样说是让我谈谈世界?
啊哦。啊哦诶—— [2]
谈论人,那就人。从什么地方开始
他的居住地,处境
某个特定时刻的天气?
啊嘶嘚咯嘚咯嘚。
秋风吹过广阔的原野,门楣上
黄符簌簌作响。
哗——哗——是的,我见过他
磨刀。他还不时以手指
在刀锋上尝试。
他和一个女人有关系我知道。
他和一桩命案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

这些纸条?
啊呀呦,啊呀呦——
洗衣账单。好吧。好一点的
是布兰卡。这个。
我还正要找它,刚办了卡,
老板关门跑了。
银行小票。噢,关联多着呐。
说说行长。好,行长。
春天的时候他长有一双绿眼睛,射出
青草的光芒。
秋夏之交,河水枯竭
河滩露出石头,
他的眼睛红了,转动,如一只青蛙
站在卵石上。

这张字迹模糊的纸条有意义吗?
说说吧。那就说说吧。
啊嘶嘚咯呔嘚咯呔嘚咯呔——
这模糊的部分正是
悲伤的部分——一个女孩死了,她
是爱、天空、云朵。
她留下一片废墟。一群人在那里
翻寻她的存折,反复地质问我。
有一张“文革”的脸,
翘着不可一世的二郎腿:摇晃。
晃动了世界的根基。
呔咯嘚呔咯啲嘚呔咯嘚咯吺。
这是我无法投递的信。
模糊的部分正是——
呔咯嘚呔咯啲嘚呔咯嘚咯吺——
悲哀的部分。啊呀呦。

2

一个无意义的世界。哪些是
删节的部分?
啊咿啊咿呦——那年春天我经过阳谷县,
天色暧昧,阳台上潘金莲
一盆水泼下来。
湿身的西门大官人径直上去了。
我没有见到王婆。据说她
下岗失业了。删节的部分就是
王婆的部分。

夏天我来到洛水之滨。
荷叶田田。一只蜻蜓像轰炸机降落
荷箭之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啊咿呦咿,啊咿呦咿——
凌波仙子今安在?你说得清
洛神就是甄妃? [3]

 

纸和笔的申辩

 
1

从来就是模糊、空白。
我不能自去其白,
也没有谁给予我准确定义。
让我回忆,好好想一想。想想
只有前世,没有今生:
今生是一片虚幻。
前世有什么意义?
——尤其在今天,在这个
对峙的时刻。
那松枝上曾经出现一只松鼠,面目清晰
尾巴肥大。
但它很快混迹一群,在一阵松枝的颤动中
模糊、消失。

那空地上的葵花
总该不会虚幻。它终日转动着脖子
从早上一直到傍晚。
转动如石磨:寂静的轰鸣。
原野上回荡着脖子转动的声音。
屋檐下站满了颈椎断裂的人。

再给我清风的舌头,也只能复述
如此这般,再多无非是一阵雨的沙沙或
树叶的簌簌。

2

不过是一个器官。准确说来
是喉咙,当然还有看上去尖刻的嘴
奸细似的胆。
没有大脑,意志;当然也没有观点,阴谋。
词语塞满我的胆——胆,从来没有
消化过什么——
一个孩子的出生我知道:他的哇哇大哭
震动过我的上腭。
向那火焰的邮政所投递的大包我知道:
哀痛的雷鸣一再滚过我的走廊。
恋人的言辞的滚烫。法官的词语的分量。
我知道……

后一个词语
覆盖了前一个词语,
多义的词语覆盖了单义的词语,
像一个佞臣提拔了另一个酷吏,变成
朝堂官翎交织的一片;
像众多的唾沫淹没了一个人的冤屈
只有唾沫,没有嘴唇……

3
我们都答非所问。
是啊,谁还有一副完整的身体
一个精确的舌头?
当上帝给大地寄来厚厚的信札:
雪白的、不着一字——石头的尖角
柔和了,大地的沟坎和苦痛
得到了缓解。
这些群山。小镇。人物。打着寒颤的
方言。破败的小学。开始腐烂的老奶奶身边
幸存的幼儿。
盖着油毛毡的铁匠铺:它发出的叮当
不是我们的幻觉?
谁在说:“内特,美妙的声音,再来一下!”
太阳握着无数的笔再次书写
还原的世界是码头上的望眼里
渐渐起雾的故乡?

 镜像或虚幻

 1

满纸荒唐言——
让谁去分辨?

严峻的时刻:嫌疑人的中指按向
涂改之处——鲜红的,纹理独特的手印。
法官大笔一挥。
每一个字里抖动着
一张嗫嚅的嘴唇。

我以前是一只无知的小鸟:
站在布告栏下,唧唧喳喳看着
那鲜红的ν和×——
没有停顿的、一气呵成的符号
像行刑队的刀一样坚决和冷酷:一扬,一落。
咔嚓。

2

什么都不要:
笔,纸,沉吟或分辨——
脑乱了—— 不要再唱什么
脑——乱——了。乱了。
一头牛淤倒在沟坑:喘息。疲惫。昏沉。
仿佛沉睡多年
在白水河畔醒来。水草摇曳,白鸟掠飞。
对岸是1967年夏。江永。四杆鸟铳冲进房间:
谁是王百明[4]?
我是。
砰——砰砰砰。
中国的乡村。细雨中的小茅房,屋顶冒着
湛蓝的炊烟:它突然扭曲,破碎
消失了。

季节深了。斯摩淩斯克。[5]
茫茫白雪覆盖着森林,一些声音
从鸟鸣里传来——
名字?
扬科夫斯基[6]。砰——
名字?
纳尼亚。砰——
笔在纸上沙沙地书写。

怎样拿笔,才能接近真理?

沃罗涅什。冬天封闭了群山。
过道上走过狱警。
曼德尔斯塔姆[7]奄奄一息。
他挣扎着,一只手撑住身子,一只手
指着铁门:纸——和笔。

他又活下来,在纸上写下
“我的世纪,我的野兽,谁能
看进你的眼
并用他自己的血,弥合
两个世纪的脊骨?”[8]

一杆笔能延长,血管?
我可以对你报之以笑,不那么
抵触。但笑容
转眼凝固。
你不知里面的缘由——

保罗·策兰[9]铺开了讲稿:
“1月20日,棱茨走在山中,让他苦恼的是,
他不能倒立着走路。
女士们,先生们,无论谁以他的头倒立着走
就会看到天空
是在他下面的一个深渊。”

3

约瑟夫·K先生这一天倒立着行走。
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见房子像一个翻转来的盒子
纷纷发出哗啦哗啦的撞击声。
打开歌厅的门,歌声
嘎然而止,一只在丰满乳房上潜泳的手
开始抽搐。
夜晚的林荫。失修多年的灯忽然亮起。
手和口袋。信:沉甸甸的信封装着
古老的情书?
不——他写下——这不是爱的贿赂。
一脚踢开房门。这回他终于
捉住了背叛的脚——
妻子的脚趾甲上玫红
瞬间变成了血污。
走到郊区,他看见挖掘机的纵队开进田野:
蚱蜢纷纷跃起。鱼
在池塘里窜动。
青蛙在发愣——他大声喊
不要出来,小甲虫。

在审讯室,他看见了法典上
淫秽的扉页;
他对一缕不请自到的光切开他和一个女人
甜蜜的黑暗
恼怒不已。

4

纸和笔之间,寂静
也有渐渐平复下去的时光:
雨水,冲出了土堆里的骷髅。
手腕上的淤痕
忘记了疼痛。

那笔的逼视
让我不敢靠近,不敢
书写。此刻纸,对整个世界质疑,
或渴望还原全部的真实。

泥沙轰然而下。

5

K先生拍桌子。讲台下面
左边发出笑声,掌声,
右边,沉默。

诬告者在哪?

他在H大街某咖啡厅
会见情人,隐隐中似听见了什么,忽然
撩开窗帘?
他在检察官的办公桌对面
递上新线索。手指
微微发抖。
全部的可能性还包括
他在地下停车场爬出汽车
好一阵环顾四周。

6

笔滚到了地上。
不要绝望,不要发抖:淳于意[10],
你的女儿正在赶赴长安的路上。
她的包裹里藏着
沉甸甸的纸页。每一个词语
都挡在你前面,你离那可怖的肉刑
越来越远。

淳于长[11],不要再打门,骂娘。
六个小妾在你被捉前夜
已经离开,且嫁人。纸上的律令
清清白白:不当罪。

纸和笔之间,寂静
有猛兽的喘息。
诬告者做完爱,发出甜蜜的鼾声。
刽子手的刀无声地
吃进K的脖子。

最后的言辞

1

墨水胆的深海,演员扭打
在一起。一起
下沉。导演躺在海边,戴着墨镜
坟丘似的肚腩
微微起伏。

永无止境的戏剧在上演:
不用台词、布景、道具,
不用事先预设结局。一张白纸包含着
无限的可能性:一片消逝的森林
重新生长。古老的树根
发出了新芽。小鸟懵懵懂懂
又来到了故地。
河水潺潺。屋顶冒着
湛蓝的炊烟。



2

记下这些日期,便扔掉那笔——
1942年1月20日。[12]
1967年8月13日。[13]
先辈的生辰和忌日
亲人们的生日
爱的纪念日。

扔掉那笔:不是在它
蹂躏白纸之后。请让纸保持
自由的静默。
时辰快到了。让纸在一阵风中飞去
在阳光或雨水中获得一点温暖
和慰藉。
时辰快到了。它不是
空无,它有无声的松涛
和寂静的鸟鸣。
快到了。快到了。
你看吧,它流露了语言的乡愁
和星辰的眼色。
到了。到了。你们
看吧。

纸和笔之间
是寂静的雷鸣。古老的石磨
缓缓碾动。
唉呀呦。


2011-10-12

 



1、约瑟夫·K,奥地利小说家卡夫卡的小说《审判》的主人公。
2、此一行以及以下两节语气词构成的诗句,均为《忐忑》的歌词。这是一首从头到尾没有歌词只有语气词的歌曲,由老罗作曲,龚琳娜演唱,2011年在网络上风靡一时,众多的模仿者模仿她的演唱,千奇百态,各尽其妙,淋漓尽致地表现了现代人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忘我的释放。歌曲节奏起伏巨大,急促高亢,歌者极容易沉醉其中,又具有巨大的幽默感,是不可多得的流行音乐珍品,被称为神曲。
3、传说《洛神赋》隐喻曹植和曹丕之妃甄妃的一段爱情故事。曹丕称帝第二年,甄妃郁郁而死。一日曹植至洛阳,临洛水,感动于怀,遂作此文怀念甄妃。曹丕看出他的心思,将此文改名《洛神赋》,并将甄妃一些遗物赠予曹植。又有人做如下注解:“植在黄初,猜嫌方剧,安敢于帝前思甄泣下,帝又何至以甄枕赐植?此国章家典所无也。若事因感甄而名托洛神,间有之耳,岂待明帝始改?皆傅会者之过矣”。
4、王百明,湖南知青,因为身负“黑五类”的原罪,下放到湖南江永后,1967年8月17日被四个农民用鸟铳杀害,时年22岁。这是江永集体屠杀“黑五类”后代的一部分,轰动一时,惊动了中央,其后造成六千知青大逃亡。王百明爱好文学,写作诗歌。他的一首小诗《炊烟》这样写道:“不是虚浮,是向上的表现/虽无云的色彩,也想打扮蓝天/狂风吹不断我的躯体/我啊,和火热的生活息息相连。”。此史实引自当时的一名幸存知青罗丹的回忆录:《白水街,1967》。
5、斯摩棱斯克,前苏联地名,卡廷惨案发生地。1940年,大约2.2万名波兰精英在苏联斯摩棱斯克以西的森林遭集体杀害。1990年4月,苏方正式承认对卡廷事件负全部责任。
6、此名以及下文的名字,均为虚构。
7、曼德尔施塔姆,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
8、引自曼德尔斯塔姆诗歌《世纪》。
9、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生于一个讲德语的犹太家庭,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策兰以《死亡赋格》一诗震动战后德语诗坛,是继里尔克之后最有影响的德语诗人。
引文出自诗人获得德国最重要的文学奖毕希纳奖的获奖演说《子午线》。下文提到的1月20日实指1942年1月20日——正是这一天,纳粹头子在柏林万湖边开会,提出并通过了欧洲队犹太人的“最终解决”方案。这是德国黑暗历史上标志性的日子。
10、淳于意,西汉文帝时期齐太仓县令、著名医学家,公元前167年,被人告发私通诸侯。当时法律规定,私通诸侯罪当处肉刑。于是淳于意被押解到京师长安。淳于意的小女儿缇萦随行至长安并上书汉文帝,称其父任太仓县令时清廉公正,虽犯罪依法当处肉刑,但如此则无法复原,更不能改过自新,要求自己入宫为奴婢,以替父赎罪,使其有机会自新。文帝看后深受感动,下诏令废除肉刑,而代之以徒刑。于是汉初开始了刑制改革。淳于意也因此被改判处徒刑。
11、淳于长,西汉成帝时定陵侯,犯大逆,应处死刑。淳于长的妾迺始等6人在其罪行尚未被揭发之前就已离开或改嫁,对迺始等人是否追究刑事责任引起争议。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认为淳于长犯大逆罪时迺始等人与他的婚姻关系尚在存续中,因而要以当时的法律论罪。廷尉孔光则认为,淳于长在案发前将迺始等人休弃,他们之间早已断绝夫妻关系,因而案发后不得追究迺始等人的刑事责任。孔光的意见被汉成帝采纳,说明汉朝已经有了关于时效的规定。
12、参见注释第九条。
13、参见注释第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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