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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情录(16—20) (阅读887次)



 闲情录(十六)
 
  有一款奥迪,前面的车鼻镂空的那一块,太像一个大大的牛鼻子了,真是大,大得好像把整张脸都占满,快要拖到地上,铲起水泥来了。每次看到它过来,我都是满心欢喜的,总觉得它是大摇大摆的,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踱过来的,真真是一头神气的牛啊。另又看到一辆雪铁龙C-Cactus猪鼻子概念车,圆嘟嘟的身子,噘着长嘴巴,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它一下。
  常常看到一辆绿色的甲壳虫,是嫩绿的的绿,圆头圆腿圆身子的,粉嘟嘟的圆。跑在街上,实在像极了一只虫子,一只可爱的虫子,直觉里它应该扒拉几下后腿,屁股突突冒几缕烟,然后绝尘而去。如果是火红色的,再在上面点上七个黑色圆点,那就完美了。
  有一天,跟在一辆两厢车后不远。这车的车屁股不知为什么特别的显大,我左看右看,觉得好像一个胖女人腆着个丰满的大屁股,可是丰满得实在有点太过份了,把屁股都挤到腰上去了。它扭扭捏捏地跑在前面,我没看清楚它的标志,我很着急,我很想知道它是谁。还有长安铃木雨燕,看着就觉得好玩,虎头虎脑的,像极了北方人冬天戴的一种帽子,两个耳搭子垂下来,捂住了耳朵,乖巧的样子。
  那一天,路上空空荡荡的,应该是下雨天,有辆小货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后面的车厢门没关好,车门就一晃一晃的,里面啥也没有。看去特像一只落荒而逃的狗,夹着尾巴,仓惶地往前奔着,还要回顾后面有没有追兵,是英雄落魄,虎落平阳的凄凉。还有一辆车真奇怪,像面包车,又不完全像,如果是也应该是个不规则面包:车身当中突然往上突起,像是后面被人按着,前面翘了起来,又像是前后都往中间挤压,挤出一个包,这是什么车呢?可惜一眨眼就在车流里不见了,我特别挂念着这辆奇怪的车。
  桑塔纳更以前的一些款,线条都是直直的,硬硬的,像是一刀一刀垂直砍下来,没有回转的余地。蚊子如果撞上去了,估计也就只能自认倒霉眼睁睁地直砸过去了。换了现在的新型车,线条圆转,玲珑有致,它哧溜一下就滑过去了,撞的可能都没有,劈个叉的可能性倒是大得很。所以这样的车看上去也就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身上只剩下了骨头,至多也只搭着一层薄薄的皮,有种枯寒的悲凉。
  超级豪华的跑车看着只能是单纯地惊叹,因为太完美,而少了亲近感。不如有时看一辆自行车停着,前轮横了回来,像是一只鸟倦了,单脚立着,把头藏在翅膀下,小小地盹一会儿。那么单薄,叫人怜爱,然而多么温馨,是我们贴着心的,真真切切摸得着的生活。(2008.7.24.)
 
  
 
闲情录(十七)
  冬天真是个叫人兴味索然的季节。
  在屋子里坐会儿,就觉得湿寒针一样入骨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它们一枚一枚全挤出来。走在路上,风吹来是生疼生疼的,一丁点儿可怜的热气都被带走了。顶好是喝点米酒,手啊,脚啊,脸啊,全身都暖融融的,像块红红的碳,风一吹,飞起一些小火星,再吹,又飞走一些,就继续使着劲走,才不怕它吹。
  衣服穿多了,可能暖是暖些了,但到底不是自己的皮,一层一层,大家各自为政,愈发觉得笨拙不得劲。还不如动物,冷了披身毛就可以过冬了,多干脆。坐被窝里看会儿书吧,可是没看几眼就睡着了。醒来又怅怅的:都还没好好过,怎么一天就过去了呢?至于那本书,今天看一句,明天看一句,等看完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了。如果可以,我宁愿学青蛙冬眠,也胜过这般恹恹地醒着。
  喜欢吃的水果,香味和味道都被冻住了,吃下去,只是冷,摇一摇身子,似乎就有冰凌在叮叮当当撞着。开暖气吧,又觉身上的水份被“哧哧”地抽了去,即便捂只暖手袋,手也如秋天的荷叶要渐渐地枯干垂下。如此这般的,一个冬天都闷闷的,基本上的力气都用来取暖和御寒了。
最盼望的莫过于出太阳了。虽然那些暖也是有限的,但世界一下子亮堂起来,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突然开了窗子,又开了门,连出现在光里的尘埃都是活的,气力发芽一样重新在身体里积聚生长,那样的感觉真好。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冬天最快乐的事还是睡觉。躲在厚厚的被子里,捂着自己的一小口气和身上微微的火星,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待醒来,还是有点不大能够相信自己已经睡着过了,又或者睡得沉,连个梦也没做过,单单只是睡了一觉,仿佛囫囵吞枣般的,叫人不大容易缓过神来。
  当然下一场雪是必须的,不然就太没冬天的样子了。顶好是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个雪白的世界。然而这样的时候极少,往往只是下了薄薄的一层雪,太阳一照就没了影子,剩下水迹子在地上蜿蜒,欲语还休的样子,更叫人惘然不已。
  爱躺在床上看雪。潇潇下着的雪,像是一个人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的样子,而且除了这思绪,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了。窗前的松树和杉木,一会儿就斑斑驳驳了,翠的更翠,白的更白。屋子里的人,除了腔子里的一团热气是自己能摸到能感觉得到的,别的都隔得很遥远了。(2009.1.27.)
 
 
 
闲情录(十八)
  现在布店几近绝迹。人们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样,得从一卷一卷的布里淘出自己喜欢的一匹,剪下那么一小块来,然后找裁缝量身,定做,完了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至少也是一两天吧,才可能看见那块布成形。因为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的缘故,有时即使穿着不甚合身,有这里或那里的缺憾之处,也能委婉地叹着气地接受它,仿佛一个人迁就着另一个的坏脾气和缺点,因为有着爱在里面,一切都可以原谅,说起来这更像妈妈对孩子的态度。
  可是如今,我们的衣服都是时装店里买的,这就少了过程,只有最终的结果。又比如快餐,还有其他的许多食物,我们只要拿到手就可以吃了,因为太容易得到,中间没有过寻寻觅觅以及等了又等的经历,就会少了很多兴味。这样的生活方式,或多或少也影响着我们的情感态度。尤其是现今的爱情,常常一拍即合,所以也就较易一拍即散,不会牵牵恋恋,因为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往往是花费了很多心力才得到的。
其实说了这么多只是因为我去看窗帘布了。是无意中走进去的,很久没看见这么大匹的布了,就忍不住看完一家再看另一家,直至把一排的店全看过来了才甘心。
  最喜欢一块白色底子上面印着稀稀疏疏的淡黄色叶片的。想着一拉上这样的窗帘,屋里就该是秋天的空气了,清爽的明朗的,坐在里面,人都是安静的干净的。风一吹,帘子飞起来,那些叶子就悉悉簌簌地要飘下来,可以堆满地板,真好。还有一种棉质料子的,有四块,白色的布上分别是粉色的,淡蓝色的,浅绿色的,娇黄色的小碎花,应该是同一个系列的,我看着满心欢喜,琢磨着如果是春天,挂着这样的窗帘,盖着同料子的被子,人在这些花里睡着,就可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了”。
  其它的,我就比较偏爱纯色的,比如白色的,不管是纱的,绸的,棉的,上面再来点蕾丝花边的都行,因为是白色,即便图案复杂繁琐一些,也还是清静无尘的,不会嘈杂。还看到一块蓝色的,是纱质的。那是怎么样的蓝呢?淡淡的,浅浅的,风一吹也会水一样浮漾,所谓的一帘幽梦应该就是如此的吧。不过最好的还是拿天做窗帘,醒来一睁开眼就是满窗的蓝,就像张爱玲说的,这亮堂堂的开始也是很可爱的。
  又想起家里的窗帘,我拿不准它是绸的还是锦的,银色、铅灰色、淡红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织出花的叶的图案。一墙的花叶拥拥挤挤,怂怂恿恿,然而却有着奇异的沉寂。隔着距离,看得并不分明,只知道那是花,满墙的。然而看不分明也有看不分明的好处,让我特别安心。那些色彩特别鲜艳,或者很暗沉的,又或是几种颜色间相互倾轧冲突得特别厉害的,我看了往往会有点心神不宁。为着自己这么容易的被挑唆,觉得很有警惕的必要。 (2009.1.29.)
 
 
闲情录(十九)
  用了一天的时间整理衣物,有些真是旧了,灰蒙蒙的,积着日子的尘埃,美人迟暮大概就是这样子罢,特别的凄凉些。还有的,没怎么穿过,崭新的,拿出来左看右看,却也无法再喜欢了。可以肯定的是,当初的确是兴轰轰的买来的啊。然而这些热情是世上最拿不得准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也有穿了好多年依然爱不释手的,即便放在那儿想到时看看也是好的。
  说到底,衣服该是女人贴身穿着的爱,是自己完全可以作得了主的爱。所以女人对衣服格外注重些,毕竟这是她们能够抓到的扎扎实实的乐趣。我想人生的可爱估计差不多也全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乐趣里了。
  只是这样的乐趣也是不牢靠的,女人的思想背景里有一种本能的凄惶,急急慌慌地,叫叫嚷嚷地,要抓住现世里的一点安慰。可即便是这样也来不及了,“一切都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正隆隆驶来”。然而就这样子妥协到底是不甘心的,需要适当地平衡一下,不然是没法子活下去的。所以跟朋友一起出去淘衣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喜欢就买啊!”是相互劝诱和怂恿的语气。便是在这样的当儿,女人也是惴惴不安的,清醒地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一丁点乐趣也将会失去。因此一切都要加倍,在失去之前。也就难怪女人心情好时要花钱,心情不好时自然更加要花钱。对物质生活单纯的爱,可以焕发女人最原始的生命力,使她们暂时忘却那些潜藏着的眈眈的威胁。
  我把裙子和衣裳一件件挂在晾衣架上,那条连衣裙,是纯美的蓝,让我想起“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诗句,那两条米色和黑色同款的吊带裙,肩带上,胸前,还有下摆上,都是繁繁复复的花的,每次看到我都会在心里把“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这句诗念一遍,还有水调歌头牌子的叫“吴越人家”的那件,还有那件藕色底子上开着大朵大朵淡蓝色花的,还有,我一件件地数将过来,即便不穿,看看它们也是愉悦的。  
  还有些因为衣架子不够,就把它们放衣橱里,每放一件总觉得是把一个个自己折胳膊弯腿的。又记起前一晚在看一部电影,放到女主人公病重侧身卧在床上咳嗽,播放很卡,咳一下就停在那里,过会儿又接着前面的咳,看得我仿佛一下子断了气,半晌又缓过来,看完,胸口还是堵得慌。
整理衣物时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听一首老歌,许多属于自己的旧日空气,就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不由想到那首《甜蜜蜜》,我想每一个人,都一定有过那么纯美安静的爱,有那么一个人在记忆里“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罢。
  拉下衣帽间的竹帘子,四周是晾挂着的衣服,坐在里面,那些幽暗落在身上,无数个旧我从那些衣服里出来,疼惜地围着我,那一瞬间世界是圆满的,平安和喜乐的,知道自己是确切地爱着的和被爱着的。然而有过这样的瞬间,一生就已经足够了。(2009.2.1.)
 
闲情录(二十)
  已经是春天了,走路上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了,如同浮在一层云上般。暖气似乎突突地从地底往上冒,仿佛有一锅水,微温,淡淡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出一身细汗,人浑身就暖洋洋的,糖一样可以化掉。
对季节的变化一向比较糊涂,非得等到树叶变黄往下落了,才迟疑地问身旁的人:“秋天了么?”她们就忍不住要笑:“都快冬天了呢。”我恍然而又羞恼地笑,为自己的迟钝觉得很不好意思。
  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虽说喜欢雨天,可是这么没日没夜地阴着,滴沥着,到底不是回事。衣服洗了,一件一件挂那儿,垂头丧气,哆哆嗦嗦的,风吹来,就左一晃,右一晃。到处都是湿搭搭的,而且不洁,随时可以长出青苔和蘑菇来的样子。人便恹恹的,旧日亭台旧日天气那般沉闷,压抑,心里便渐渐烦躁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把自己放哪儿都不妥贴。想来再美好的人和物,终日面对着,或者自恃娇宠,无休无止地夹缠不清,也不免叫人心生厌倦,甚至厌恶罢。
  这段时间很有打破东西的倾向,清点了一下,包括一只玻璃杯,一只白瓷杯,还有一个热水瓶。今天上楼时拿着碗,结果脚一滑,摔了一跤,只听“当啷”一声,碗也随之落地成两半,真是叫人气沮。膝盖上更是青了一块,像是新长出的胎记。可是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哭着叫着找人哄了,只好自己将就着哄了。想着,人生也许不过就是哄好自己的同时,也顺道哄下身边的人罢了。
  现在很怕听见爆竹声。半夜十一二点,凌晨四五点,它都可以毫无预兆地炸响。我只能气鼓鼓地听着,而且它是响得那么理直气壮,似乎还挑衅般地嚷嚷着“我就响,我偏响,你能把我怎么样!”,越发地要响得旁若无人。因为还真的无法拿它怎么样,更觉气结。唯一能做的就是延捱着,伸长了脖子等着,然而这样被动的等待是特别考较人的耐心的。 
  想起去年,我一天天看着窗外的那株丝瓜藤枯下去,最后终于有气无力地趴在架子上。那些皎黄皎黄的花,青青翠翠的叶子,绿蛇一样蜿蜒的瓜儿,多像曾经做过的梦,想要说,无从说,想要提,无从提。我只是在一边徒劳地看着它们开始,逐渐繁闹,到慢慢稀落,直至结束。然而又有谁会像我看丝瓜一样,用宿命的眼光怜惜地看着我花开花谢呢?这样忖度着的时候,不由得又有点自怜自艾起来。(2009.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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