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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口簿 (阅读1026次)



户口簿


    1


王占有[1]什么也没占有
包括一本户口簿。

一本比书还小的本子
随着时代的进步,有了棕色皮面
透明夹套。一家人的身份和关系
不断获得尊贵。但大部分时间
它躺在抽屉里。

我女儿做了五年“黑人”[2],快到
上学的年龄。不能再马虎。我花了
15000元——超生罚款或其他什么
管他的,只要为孩子
铺平入学的道路。

    2

王占有没有15000元。15岁坐牢
快30结婚,没有工作,摆地摊卖菜
养活一家五口。

浅蓝的制服出现在胡同口。
孩子躲在床底下。他听着踹门声
和巷口渐渐远去的吵嚷:
身份证?□□。暂住证?□□。
几个人像鸭子一样被赶上车。噗的一声
轮子滚动
震动胡同口的黄昏。

警车呼啸过街。
儿子到十九岁,还不由自主地
往街角躲。北京。
从西车站一直走到广安门,灯火通明。
北京。从农场归来,站在胡同口喊母亲。
北京。15岁被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
强奸的姐姐,警惕地瞪大眼睛。
不认识他。落叶翻飞。秋风
吹动屋顶枯黄的茅草。
他说出母亲的名字像奥德修斯
说出床的秘密。老姐姐的白发扑进
交织的泪水里。北京
不认识他。

    3

一群人把他带走。小黑屋。
炉子吐着幽蓝的火苗。三尺长的铁条
渐渐发红。

说。说什么?说你强奸了21个女子——
从3岁的到30岁。
强奸是什么?照说就行了,
说完就可以回去。

窗外大雨倾盆。
猛兽的呼吸,犹如闪电。
树叶瑟瑟发抖。一点微光透过窗户
如同漩涡。

签字。画押。
火车穿过树林,河流,乡镇
进入隆隆响的隧道。

    4

锁芯转动。哗啦一声。
都朝墙,猫下。
一字儿摆开,猫下,脑门挨着墙。
王占山,十年,记住了吗?记住了。
王占有,八年,记住了吗?记——

一句话。一指头。十六年[3]青春
扔在黑暗里。

砖坯。一块7斤。200块。一车1400斤。
上坡拉。下坡奔。完不成任务,面壁
向毛主席请罪。夜晚他暗自转动
万年历——2900多个黑夜。

    5

他在狱中
长成了青年,见到很多
大知识分子——人民大学的,清华的,
留美的,留法的。后来他面对警察
从容不迫:你知道乾隆吗?
雍正怎么回事啊?努尔哈赤是怎么样
从科尔沁草原起兵?

当然有屈辱,恐惧。
跪地,擦厕所。洗衣服。做按摩。
做人肉飞机,供“无聊”消遣。
面对皮鞋踢烂的嘴巴
血。发抖。

     6

我的名字寄存在“集体”[4]名下。
许多年,我四处漂流。
我写我个人。不知道
王占有。

他被告知,没有释放证明
不能上户口。辗转监狱,农场。
被告知,那里没有什么释放证明。
户口一直悬着,隔着一层
越不过的栅栏。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5]。
户口,也是一种光?
没有户口就没有指标,粮票布票。
油剩半瓶子,就琢磨找人。
年三十前煤球剩五块,好心的邻居
给他煤本[6]。
大雪夜,他拉2000斤。
一头驴能拉多少?
他栽了无数个跟头,鼻子瞌破了,血流
满面。他说,心理爽,一家人过年
不要挨冻了。

琢磨了一年。
他举起秤坨砸碎小贩的鼻子,
为一张释放证明,再次进入四年的黑暗。
释放证明——白纸黑字,盖着大印的。
凭它可以上户口,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他把它揣在贴身的汗衫口袋,
不时用手摸一回。

春去冬来,海棠在窗台上
垂下干枯的藤叶。
他被告知,已婚,还是不能上
北京户口。

躲在黑暗的车厢里哭
不出声。两只肩膀起伏
像夜晚的蝴蝶。

     7

没有几个人能认出我
像一辆卖到废品店多年的自行车
上面的钢印,早已
在锈迹中模糊。

不知道王占有。

眼泪流干了。起诉。
调解:给了户口本:可不能错了啊。
姓名,王占有。婚否,未婚。
打的不对啊。
怎么不对,你还别那么多事
否则连户口给你消了。
拿着结婚证去法院,再诉。
调解。户口本写着1月11日已婚,
1月12日未婚。盖着印。
三诉——

神说,有了光,就有了世界。
王占有有了户口——15岁注销,54岁立户。
一张小卡片上的空白
挣扎了十六年。

他说,户口立这了,我儿女
儿媳,孙子孙女,就一个一个来了。

大雪覆盖了广大的北方平原。
河流无声,隐隐发黑。
这一年他还看到了命运的判决书:
强奸犯王占有,男,15岁,
王犯自1964年(他10岁)至1969年7月,利用各种可耻手段多次强奸4至13岁幼女21名,
罪行严重,民愤极大,为维护首都革命秩序,保护幼女身心健康,依法判处强奸犯王占有
有期徒刑八年。



    8

那午夜的月亮
可能早不在宿舍前的樟树上,
都不在了:石板街,小拱桥,夜市的灯火
船坞里桅杆上的落日。

王占有出现。

我的《户口簿》沦为残篇。
那卡片。那空白栏。悬着人类
怎样的命运?
万物生长,有了果实,就有壳:
壳里有芳香的仁或蛹的蝶梦。
有了果实必有果园:在半坡,在河边
或城市街巷的某处,
我们称之为籍贯。永远的纪录片
随时可以放映童年,胡同,街道,
高大的悬铃木,百年的老店,湖的静谧和
宫殿的威严......


    9


没有户口永远是他者。站在
世界的大门之外。
王占有抛开了仇恨,抱怨,眼睛的余光
打量着返青的篱笆,低洼的残雪。
他今年56岁,依然
为媳妇和孩子的户口奔波。
他仿佛洞悉了这个世界终极的法则:没有户口
连阎王也不予登记。
他懂得每日早晨点名时刻
兴奋的奥秘:名字存在,事物就存在。
大声的应答犹如歌唱。



2011-7-20


[1]据凤凰网报道,王占有,北京人,1954年生,其父因说了“大跃进”的一句坏话,不忍批斗,卧轨自杀。其姐被革委会一个人强奸,他母亲找去说理,被打了一顿,后亦批斗致死。15岁,他被诬陷强奸罪名,服刑八年。根据当时国家政策,服刑人员不准回京,他出狱即进了和监狱一墙之隔的农场。十六年后回京,从西客站走到广安门,喜不自胜,却很快陷入没有户口的困境。他听人说有释放证明即可上户口,百般无奈,只好自己策划一起犯罪,故意伤人,38岁再次入狱,为取得一张释放证明。最后他取得了户口,可媳妇和孩子,至今仍是“黑人”。
[2]黑人即没有户口的俗称。
[3]参看[1]的说明。
[4]这里集体指集体户口。
[5]出自《旧约·创世纪》,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6]煤本指计划经济时代国家下发的定量供应物资的凭证之一。没有指标,有钱也买不了。




在我看来,草树兄今年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他的这个形式,他的诗很长(因太长,我只选了最后一节),由若干部节组成,讲一个集中而层次分明的故事,逐次递进,最后图穷匕首见。找到自己的形式,我觉得对一个诗人而言是最大的确立,同时,这个形式又是和诗的内容,和诗人内在诉求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共同炮制出这样一个载体。草树诗以反映现实、批判现实为己任,这和他的人生际遇相关,但好象在《勺子塘》时,他的诗也就是以这个见长,但后来的遭遇还是起到了决定性的加强作用,就像马入华山兄所说,诗人有路可走是一件幸福之事。确立了这个形制后,此后的草树也就越来越猛烈,深刻,大有我不去写谁去写的决绝,而他个人的经历也给了他这方面经验的优势,他对社会现状更了解。形形色色的人他都懂,能刻画得出来。诗也更细致了,时有一些史笔一样的重笔狠笔,他说:“没有户口/连阎王也不予登记。”又描述“点名时的甜蜜”,既传神,又深刻,不乏力度。王占有在诗中的整体形象凸出,诗内在的整体意识感也很强。如果要说我的一点建议,就是诗中批判一方的道德优势有些过于明显。二者之间更深刻的撞击似还有可能。

                                    ——聂广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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