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永远年轻,噙着热泪 (阅读1475次)




(《谁会感到不安》,蔡恒平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116月版,定价25元)

书评人:胡少卿

在蔡恒平写于1988年的小说《雪意和五点钟》里,“我”归纳出了一条关于好诗人的规律:

诗人都是在二十五岁以下最富于才情而且诗人总是在二十五岁以下不管他已经活了多少年。

对于蔡来说,这似乎是一道谶语。他的诗和小说差不多都写于25岁之前,他作为诗人的形象,定格在了25岁之前的模样。25岁,这个来自于T.S.艾略特《传统与个人才能》的年龄界线,是蔡那拨诗人的心灵秘契,海子选择在25岁自杀,而戈麦说“不愿想25岁之后的光景”——他在24岁那年了结了自己。

《谁会感到不安》就是这样一本“25岁之前的书”,在这本书里,蔡为自己的青春保存了标本,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大学生活留下了珍贵的风俗纪实,也为“八十年代神话”添加了佐料。通过五篇小说和五十多首诗歌,他集合了一个令人向往的总体形象:浪子。颓废又精致,忧郁又温和,知识渊博,手指修长、喜欢穿粗布衣服的男子。他是“有着过多的空闲时间的人”,是游手好闲的光棍,讲义气,喜欢和朋友们坐在炉火旁,吐着烟圈,享受醇酒美人,打牌或赌博,向往着远方和危险生活。蔡不同小说里的主角:乔,蔡,加农,都是同一个浪子的不同侧面。《艺术家生涯》里对这类人的特征做了总结:“每时每地都好好生活,但即便在最投入的时刻也总是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有一种迟早要离开这里再走向别处的生活的信念,因为一直有一种更高更远的生活在召唤他。”同一篇小说里这样评述“蔡”:“婚姻和家庭是离蔡非常遥远的东西。”蔡的诗歌里也尽是这些“不回家的人”:“读书,上班,饮酒,和朋友聚会到天亮”(《信仰十四行》),“我让自己明白我是住在旅馆里。我不会在此久留”(《生活十四行》)。这样的生活使人想起张承志写于1988年的一篇散文的名字:“游牧的校园”。这是异常年轻的灵魂,是梦中的生活。这种永不止息的“在路上”的不安定感,固然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精神氛围有关,与整个20世纪中国剥离传统的历史有关,与“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资本主义设置有关,与“上帝死了”的思想背景有关,但从根本上说,是人类不可更移的动物性宿命。正如蔡所钟爱的尤瑟纳尔的名言“在这个一切都如同梦幻的世界上,永存不逝,那一定会深自悔恨。世上的万物,世上的人们以及人们的心灵,都要消失,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也如古人所吟咏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蔡的“浪子生涯”,痛感来之于是,美感亦来之于是。

蔡的“浪子”想象糅合了多方面的来源:古金小说中的李寻欢、三少爷、令狐冲,《世说新语》中的逸士,梅里美的“费德里哥”,毛姆《刀锋》中的莱雷,塞林格小说中的叛逆青年。他用“广博而充满善意的才华”(胡续冬语)将之熔铸一炉,用准确、精当的现代汉语、富于探索精神的形式实验雕刻了一颗不安分的心灵:怀着精神的隐痛忍受现实,探索生活的多种可能性。他的人物是动荡不安永不会最终“完成”的人物,他们诚实,有一种潦倒的美感,用时间消磨时间,用空虚排遣空虚。他们的生活是“引而不发”的生活,是一种永远年轻、永远有多种可能性、永远“在别处”的生活。换言之,是一种永远“不毕业”的生活。在此意义上,与其说蔡提供的是一种“校园文学”,毋宁说他提供的是一种“青年文学”。尤为可贵的是,蔡的写作没有陷入一种空泛的激情,而是显示出与其年龄不相匹配的节制与智性的魅力,尤其是他的诗歌,有一种雍容华贵、明亮的质地,“如一束美丽的芦花”(《爱情十四行》)。

这些作品诞生于20年前,最初刊登于油印学生刊物。每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能体会到其扑面而来的“当下性”,即这些写作于20年前的文字在今天读来仍然使人感同身受。作者开启的精神空间,仍然与我们内心最困窘、最柔软的部分如此贴近。试想,我们今天能从中获得教益的,仍然是蔡在80年代即已享有的那些最优质的文学资源:博尔赫斯,卡夫卡,梅里美,尤瑟纳尔,塞林格,里尔克,古龙,金庸——尽管时间过去了20年,但我们借以眺望世界的平台并没有加高,我们又如何能越过或忽视蔡的视界呢?

33岁时写作的《江湖外史》可以视作《谁会感到不安》的姊妹篇。《江湖外史》“借古金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蔡引用武侠小说的人物事迹,和朋友的故事,曲折地表达自己对25岁之后人生的思索。两本书对照阅读,可以体察作者从一个长发纵酒的诗人到一个职业经理人的心路。这样的生活转换放在中国社会世俗化转型的大背景下观看,显得尤为重要。蔡的写作和经历提供了某种解答:除了自戕之外,一种精致、高远的精神生活是否有可能在现实生活的重压下继续得以在25岁之后的人生中获致小心翼翼的保存?“当光阴不再明亮,它才显出坚忍,如永生”(《爱情十四行》)。

删节版刊登于《新京报•书评周刊》2011820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