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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想:一种新的诗教传统(二) (阅读2971次)



随想:一种新的诗教传统(二)
   陈诗哥
  
  
  我主张的诗教,与中国诗教传统和古希腊诗教传统接轨,但也略有不同。
  它当然是一种教育。但它的教材——诗,与中国诗和希腊诗有些不同。何谓诗?
  孔子说的诗,是指《诗经》,后来诗的范围包括唐诗、宋词、元曲等等,即作为一种文体的诗。
  而埃斯库罗斯说的诗,其实是指戏剧。
  我说的诗是指古往今来的经典。何谓经典?卡尔维诺有一个很好的定义:“经典是每次重读都像最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经典是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所以,经典不是问你读过没有,而是问你读了多少遍。这样的经典,我们便可以称之为诗。诗不是一个文学上的概念,甚至不是哲学上的概念,它包含三样东西:伟大的心灵、伟大的技巧和最初的喜悦。伟大的心灵无需多说。伟大的技巧当然不是说一定要像《战争与和平》《红楼梦》《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那样,它可以是单纯的,像《静夜思》、歌德的《流浪人之夜歌》以及泰戈尔、纪伯伦等人的诗那样。而最初的喜悦,就像春天你突然看到新长出来的嫩叶,早上起床时听到的鸟鸣,在公车上看着一个婴儿啼哭和哈哈大笑,那便是最初的喜悦了。所以,这些伟大的诗篇我想应该包括《圣经》《古兰经》《荷马史诗》《神曲》《诗经》《唐诗》《老庄》《论语》《金刚经》《红楼梦》以及泰戈尔、纪伯伦、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里尔克、鲁迅等人的作品。
  在中小学阶段,最好是采用文学经典作用教材,也可宗教经典中节选优美的章节,例如《圣经》中的《雅歌》。在大学阶段,除了进一步用文学经典作为教材外,增加哲学、政治、科学经典作为教材。为什么要读经典,因为经典比非经典的可信程度高。并不是所有我们看到的经典都可作教材,必须经过严格的挑选。因为教育是一件令鬼神动容的事情,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不小心。
  我界定的诗,可以说是来自刘小枫先生界定的古典诗学,只是两者侧重不同,刘先生侧重的是古典学问,我侧重的是诗性。两者都并非是文学上的概念,两者的共同目标都是重新梳理经典,厘清世界的根本,检查当今政治制度、文化生活的正当性。它们关注“何为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生活需要什么样的品质”、“怎样才能得到美好的生活”,这三个问题都很重要,但有次序之分,对于现代世界来说,第一个问题根本未明,或者避而不谈,而毛躁地急于行动,所以只能头痛医,脚痛医脚。这样的诗,正如刘先生所言,是所有学科的基础。诸君可参照刘先生的《古典诗学目录三十种》。
  诗教,并非是一种宗教,但带有宗教性。在当今时代,并非人人都有宗教信仰,但每人都应有宗教感。
  在英王詹姆斯钦定版《圣经•约翰福音》中有两句话:“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和“the Word was made flesh”,这两句话有两种译法,一种是“太初有道,道成肉身”,另一种是“太初有言,言成肉身”。
  个中的关键,是如何翻译这个大写的“Word”。对此,向来有许多不同的争论,是译成“道”呢,还是“言”呢?这个“道”或“言”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指“逻各斯”,还是指“一”呢?我的看法是:不是逻各斯,而是诗,上帝的话语。诗就是上帝的话语。诗和逻各斯有极大的区别,后者强调的是理性逻辑,而诗(即上帝的话语)又是如此神秘,很难说清楚,但我们知道,它直指人心,无法分别,或者分析。而诗是否含有逻各斯呢?我估计有的。但它跟我们平时理解的逻辑、分析、推理是不一样的。
  In the beginning 为什么会是“Word”呢?原来,在《创世记》里,神是这样创世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神说,要有这个世界,就有了这个世界,神看世界是好的。这就是语言的本质,也是世界的本质:它是好的。它们的关系是如此的单纯、神秘。所以,上帝是用语言来创世的,也就是说,上帝是用诗来创世的。所以,上面两句话最好的译法应该是:太初有诗,诗成肉身。
  诗人,即诗成肉身。因此,耶稣是最伟大的诗人,他由最高的诗化成肉身。
  而德兰修女也是诗人(《圣经》上说,人是按照神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她用生命写就一首诗。释迦牟尼也是诗人,薇依也是诗人,他们用生命写就的诗篇,是促使人性趋向完美的力量。我以为,这类诗人是人类当中最好的诗人,仅次于上帝之子耶稣。
  数学家和科学家也是诗人,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世界如此奇妙,从而赞美神。但数学家和科学家写就的诗要低于释迦牟尼和德兰修女的诗,因为沉思、温柔、仁爱比逻辑、分析和知识更为人所需要,更适合安放人的灵魂。
  商人有没有可能是诗人呢?很难。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很难。逐利几乎是商人的天性,而诗与功利背道而驰。耶稣说:财主进入天国,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
  而进行创作的诗人,也即某种意义上的上帝,他用词语进行重新创世,重新命名世上的一切。所以写诗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这样写出来的诗就是一道光,照亮世上的黑暗,使人们得以前行。而这样的诗,也就是我们在大地上的粮食。
  我想再没有人比里尔克界定的“诗人何为”更传神的了: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奇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
  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
  
  蔡元培先生主张“以美育代替宗教”,其实与中国诗教传统一脉相传。中国文化的最高精神是审美精神,如老庄、禅宗、玄学、国画,中国诗,讲究超脱空灵,泊然无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超脱出现实,又诗意地返回现实,若碰壁时,又悄然隐去,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我主张的诗教,除了继承审美精神外,还有审美精神无法应付的绝望精神。
  绝望精神是《圣经》的重要体现,典型例子便是亚伯拉罕的例子,神要让他献出他的独生子。这真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在怀疑和相信之间,亚伯拉罕选择了相信。因为,怀疑神才是一件绝望的事情。最终,神让他用一只羊来代替他的独生子。但这是一件多么惊心动魄的事件,当中蕴含着多少“恐惧和颤栗”。如果一个士大夫听见神要求他献出他的独生子,他第一个反应肯定是他听错了,或者出现幻觉。但里尔克说:“但是那死亡和奇诡/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人类经历了无数的灾难,如两次世界大战、奥斯维辛集中营、地震、海啸,这是普通人无法躲避的事情。对此,有人愤怒、有人哭泣,有人控诉,有人绝望,然而,绝望精神却告诉你:“我赞美。”
  基尔克果在他的《恐惧与颤栗》《致死的疾病》《哲学片断》《不安的概念》等著作中,一再彰显审美精神有一个“欺骗性”的意图:审美精神是一种想像,但又不能说是幻想;也不能说它是一种低于基督徒精神的生存状态,毋宁说是另一种生命感觉。
  但生命只是一种感觉吗?
  在基尔克果的复调言述中,如此审美精神得到堪称极致的发挥,以便让它在撞上绝望时把自己的窘态暴露得一览无余:“每一种美的生活观都是绝望的,每一个按审美方式生活的人,无论他知道与否,都处于绝望之中。”
  在绝望精神下,因信仰所生起的希望,是如此的纯洁、光明和专注。
  诗教的首要任务是滋养一个人持续的仁爱、虔敬和专注,即使处身于绝望之中,仍然赞美,仍然相信,仍然热爱;诗教的次要任务是培养一个人的思辨、写作和行动,毕竟,这个世界需要明晰的秩序,需要有力的行动去解决生活中的不公正,还因为“人唯有劳苦,才能得食”。
  诗教不直接为社会服务,正如科教不是为了兴国。但诗教培养出来的人,是可以很好地为社会服务的。
  诗教包含宗教精神,但不是一个教派。相反,它可以成为各宗教的对话平台:让《圣经》《金刚经》《老庄》,而不是基督教、佛教、道教,在诗的平台上对话。这样的对话便可以破除历史性、民族性、自然性和教条性。诗是通往神的最佳道路。在我眼中,神不但是个客观存在,更是他含义本身。上帝是爱,关于爱的最好的定义,可参照《哥林多前书》第13章。爱是超越真善美的。只要认识了爱,我想他也就认识神了。认识神,便可以认识神的话语,即最好的诗了。
  耶稣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关于诗,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定义:诗歌即祈祷。何谓祈祷,按照薇依的观点,祈祷便是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人的存在。也许可以这样说,生命的本质,或者说诗的本质,是为了他人的美好。
  
  六
  在刘小枫先生等人的呼吁下,国内的大学开始了古典诗学班的尝试,如中山大学的博雅书院。但中小学如何与大学接轨呢?
  对于中小学,我有一个关于诗班的设想。
  由于当今文教制度的限制,可以采用实验班、选修课或社团的形式。
  诗班的宗旨是:诗成肉身。
  每次课开始时先静坐5—10分钟。此举是为了调服学生的心性,使之安静,从而专注,进入一种沉思的状态。具体方法有些类似僧人打坐和修道士灵修,但不需要像宗教法门那么讲究,具体如下:盘膝而坐,双手随意安放,眼睛轻轻地闭上,心绪尽量不要想别的事情,可随呼吸的气流而动,这样可以让心放松,从而得到专注和洁净。在这个过程中,若脑海中出现别的一些念头,别在意就行了,因为一切想法都会消散的,就像天空的浮云。我有两句诗:“为什么云们像羊群一样撒野/却从不会把天空弄脏?”我的意思是说:人的心就像天空,而那些不断冒出的想法,就像浮云。好看的浮云你不妨多玩味一会,不好看的浮云你就让它随风飘散罢了。而你若“在意”你在想别的东西的话,则会打断你连绵的气息。当一个人的气息是连绵不断的时候,他就是有底气的,时间也会感觉变得缓慢和亲切。以这样一种状态进入学习,我想是最有效的。
  教材便是上述反复界定过的诗。可按时段分别编订教材,如九年学校的教材可分五册,一二年级、三四年级、五六年级、七八年级和九年级分别各一册。以诗和童话、故事为主,可选一些哲学意味浓一点的故事,不在于学生一下就懂故事的深意,而在于播下哲学的种子。人物传记也要占一定的分量,目的在于给学生确立人类的典范。到了高中阶段,教材的思辨性逐渐加强。到了大学阶段,哲学、政治、文学、宗教等等经典便可全面开花。
  教材编选的原则是突显灵性,而不臣服于血气;偏重感性多于理性。举一个例子:在《三国演义》里,常山赵子龙骑着高头大马,冲入敌群,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嗯,“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个修辞的作者看似豪情万千,实则冷酷无情。这便是血气政治的一种,而血气政治在我们国家占有很大的分量。编订诗的教材是,这点不能不注意。(编订教材是一件严格、浩大的工程,具体再待细细斟酌。)
  课堂以诵读为主。尤其是低年级,以反复诵读为主。海外学人刘铭绍先生认为:读诗“除了复古,别无他法”,“复古之意,乃背诵也”。古人读诗便是用吟唱的方式,宋词和元曲更是歌词。小学阶段不适宜对文本进行具体的分析,主要让学生在反复诵读中自己慢慢体味作品的意思。
  课后,要让学生养成沉思的习惯。释迦牟尼的森林中独自苦修六年,悟道后投入时间弘法四十五年,弘法期间仍然按时退出,就是每年有三个月雨季的休息与冥想;在积极传教期间,佛陀一天中也会有三次退到静处沉思。唯有静,才能为动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孔子也刚好有一句:“吾日三省吾身。”沉思是为了返求诸己身,检查自己的内心,以培养持续的、宁静的、专注的、虔诚的、仁爱的、为他人着想的、纯洁的心性。
  关于“冥想”,不同的教派便有不同的法门。例如佛教有一种主张,对着佛像冥想,例如对着莲花生大师的像冥想,冥想他神秘的微笑。基督教也有冥想,如冥想耶稣的受难与复活。我自己也有一些冥想,很不讲究的,我既不冥想耶稣,也不冥想佛陀,有时候我会对着风冥想,冥想风给人们带来清凉;有时候我会对着一颗草冥想,冥想它给人们带来绿色。这些冥想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有一种世界刚刚被创造出来的喜悦。
  我想,在起初阶段,不妨让学生像我那样,就做这样一些简单的、不太讲究的冥想,这对学生来说,是相对容易实行的。至于之后他们想冥想耶稣,或者佛陀,或者某种法门,我想都是可以的。
  诗班要注重实践,注重慈善活动,因为诗的本质是为了他人的美好。《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我们通常把“习”解释为“温习”的意思,其实不是,而是“练习”的意思。朱子的解释是:“鸟数飞也。”我们从“習”的繁体字便可得知,“白羽”,即是一只鸟儿在练习飞翔。考虑到“学而时习之”位于《论语》全书的第一句,更容易看出孔子的深意,这与儒家的入世主张是一致的。诗班的活动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持续。有一个故事:三十多年前,台湾的证严法师为建立一个慈善医院,号召人们捐款,每天捐五毛钱,天天都捐。有人拿着十五块钱去给证严法师,说:“这是我这个月的捐款。”法师说:“不,你还是每天捐五毛钱吧。”法师的用意何在呢?在于若一次捐十五块钱,培养慈悲心性的机会只有一次,而把十五块钱拆开,每天捐五毛钱,天天都捐,则可天天都可以培养持续的慈悲心性。在诗班,让学生进行持续的、小小的慈善活动,如随手捡起一张地上的废纸,扔进垃圾桶,这便是慈善的活动,因为它利于清洁,利于大家的健康,这便可以培养学生的慈悲心性。当今教育更多的是把这些事情当作一个任务来完成。
  至于写作,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偷”,写作是读书和生活自然而然的结果。在班上可开辟出一道“诗墙”,让学生自己把自己的作品贴在诗墙上,大家共同交流。
  一个班最好以20个学生为宜,学生中最好要有喜欢写作的、喜欢跳舞的、喜欢唱歌的、喜欢演奏的、喜欢画画的、喜欢发明的、喜欢发呆的、喜欢运动的,等等。他们都有喜欢的事情,便可从他们喜欢的事情入手,然后慢慢把他们的喜欢扩展到更广阔的地方,对生命的喜欢,对他人的喜欢,对宇宙的喜欢,对某种更高的神秘存在的喜欢。
  这样的一个班,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共同体。规模小的共同体是最容易成为理想国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便是诗班共同体所追求的理想境界了。
  
  这篇随笔,多有不严谨的地方。写出来,仅是为了抛砖引玉。毕竟,我追寻的不是学问,而是诗。
  最后,我想用一个故事结束本文,这是我听过的最优美的故事之一:
  以前,在北欧的一个小渔村,有一个老渔夫,有一天他把两个分别是十岁和十四岁的孩子叫到身旁,对他们说:“从今天起,你们必须面对两件事情,那就是爱情和死亡。”
  这便是诗的教育。这样的诗竟是出在北欧一个寻常的老渔夫的口中,而在我们现在的国家,它甚至不是一个教授的话语。
  
  
  2011年4月 安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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