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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往事深深鞠躬》 (阅读1784次)



向往事深深鞠躬

  “王燕生老师去了,你知道吗?”诗友来电时,我正在住院,要取出一年前膝盖骨折手术后内固定的钉子。我尊敬的王老师真的去了?我在医院消毒液的气味中忍受一阵阵袭来的悲伤。我不知道能说什么?与谁说?一个睿智善良的人,一个多年来一直对我关心爱护的人去了!王老师,现在,我只能在回忆中与您笑谈,向您倾诉,向您深深鞠躬了!
  1992年,我在一次笔会中认识了您,有您的课堂总是充满笑声。我至今还记得您在黑板上写下:删繁就简三秋树,标新立异二月花。诗艺,诗艺,对于二十几岁的我是多么神圣而严肃的事啊。而您一直对我表扬鼓励,“以小池的诗,可以参加青春诗会啊。”那时候我还是刊授学员,因为生活环境等多种原因,我没有得到好的教育机会,我只有以勤补拙,只有尽力做一个谦卑的学生。后来我参加了1994年的青春诗会。您不知道您的鼓励多么重要,因为我一无所有,我只有梦想,只有热爱文学这一件事。您有一双慧眼,我想的您都知道。您说,小池不像有的诗人那样疯疯癫癫的,她有一颗诗心,会是个好诗人。
  我知道您在勉励我,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好诗人。我以我尊敬的诗人为榜样,一直向他们学习。
  那次诗会多热闹啊,年轻的诗人们珍惜相聚的机会,晚上大家围着您坐,您谈诗歌,谈自己的爱情故事,我们用瓶盖作酒杯,一个个传着喝,那时我量浅,一瓶盖的高度白酒刚好是一朵可以吞下的火焰,有点暖,却不会引发内心的火灾。就在那天,您说到诗歌意象时,提到河对岸的一棵树给人的感受。第二天,我以“河对岸的一棵树”为题写了一首诗:

远和近的分界线。漂泊生涯的
终点。无法开口的凝视
像我的爱情

时间变得透明。当人声
远离,花朵被荒径掩埋
眼睛在沿岸的水波游弋
逆流而上,顺流而下
恍若盲目的风车在风暴中旋动

不是拥有,也不是失去
我在触目惊心的冬天
消耗自己的生命
呵,用羽毛装扮自己的女人
树木的情人
望着鸟儿在一片暗绿中
消失,触及那一个名字
我是否还能从容走动

现在我很羞愧二十年前这些诗歌的稚嫩,但您还是称赞我,给予我《烛之舞》、《午夜的太阳》等诗好评,专门给我写了评论,并收进您的《上帝的粮食》一书。今天重读您的评论,我再次惊心,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自以为我的写作也有了变化,但您在评论中说:“在池凌云的诗中,我们能触到那种极富质感的光。这不是那种强烈、炫目的光。它柔和、静谧,在淡淡的冷色中透出暖意。这是飞舞在夜之上的、梦幻般的光芒。……重要的在于她把握了光的那种特质:呈现。她先熄灭,然后点燃。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已不是原有的客观物体;她用内在的光源重新创造了一个可视空间。”您对我寄予了多大的期望。与其说您说出了我诗歌中仅有的一点点可取之处,不如说您是在引领我,这引领穿越了我至今的写作,涵盖了我长达20年摸摸索索的足迹。我知道,用这些话评价我现在的诗歌也是让我惭愧的啊!在今天,我为您流泪,也为别的勉励过我的老师们流泪,我感谢这份珍贵的温暖!
  想起我们通信的日子,我就感到欢乐,您的信总是鼓励,落款总是“尤莱斯”,展开信纸我就笑。温州的方言奇妙吧?我告诉您温州方言“王老师”的发音为“尤莱斯”,您乐不可支,一遍遍笑着念:尤莱斯——尤利西斯——尤莱斯。后来几次见面,我还未开口,您就说“尤莱斯”,我笑,您怎么自己叫自己呢?
  1992年冬天,我的家人在北京右安门开了一个卖毛线的小店,我去帮忙,营生艰难,我住的屋子没暖气,手足都长了冻疮。后来您和邹静之、周所同等几位老师一起来看我。你们怜惜我,一直善待我,我的一点点好都得到你们格外的称赞。那年的生日,我提着一个蛋糕到诗刊社,我们一起合影吃饭,多欢乐啊。那天您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本《狄金森诗选》,您在扉页题词:狄金森是位有神秘色彩的女诗人,以她的诗集作为你的生日礼物!现在书已旧了,但我常放案头。书一定知道,我在它身上留下了多少珍惜的目光。
  您退休后,仍一直关心我的写作,看到我的诗歌都会认真读。有一次,您对另一位老师说:小池现在的诗歌,我怎么看不懂了。我明白您的意思,王老师,我的诗歌偶尔会变得晦涩,读起来有难度了。但谁叫我们的生活充满了荒谬和黑暗呢?美好的东西那么少,我哽咽时,没有人听见。是生活造成我对某些事物的失语,和对某些东西的拒绝,我能怎么说呢?我们赞美的光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我相信您最终会理解我,那些无法说出的部分,那些让人失语的部分,会在一个安静的旮旯里自己慢慢显现,并向您朝向它的目光眨眼。
  我一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不懂呵护友情,这些年对您的问候也少了。但每次我打电话到您家,您和李阿姨都很高兴,我问你们身体好不好,你们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们在电话中聊得热热闹闹,“小池”这个称呼在你们口中是那么亲切。但放下电话后,我却默默流泪,你们眼中的小池怎么就长不大呢?对于您这样的老人,我如果还有磨难,这些怎么能叫磨难?
  您几次请我到您家吃饭,您和李阿姨亲自下厨。我带的礼物是一件红毛衣,您很喜欢,穿上开心得像个孩子。亲爱的“尤莱斯”,您或许不知道我送您红毛衣的含义。我给您说过我的红毛衣的故事吗?
  我十多岁的时候,跟妈妈去县城,那时候我们舍不得花钱乘车,都是翻山越岭去县城,山路要走几个小时。在一家供销社里,我看到玫红色的毛线,很喜欢。那玫红非常艳丽,比大红又多了几分柔和,是那时候的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色彩。我央求妈妈买给我,妈妈说没有钱,我站在那里哭,不肯走,最后妈妈硬拉着我回家了。在家里我还是哭,我多想有一件这样的红毛衣啊!我从小到大都是穿姐姐小下来的衣服,手肘处几乎都有补丁。因为家里穷,我没有穿过新衣服。寡言的爷爷心疼我,说给我买一件吧。爷爷去山上砍柴卖,不知卖了多少担柴禾,还把家里母鸡下的蛋拿去卖,不知卖了多少篮子鸡蛋,我终于有了一件心爱的红毛衣。王老师,我送您红毛衣,对我来说,红毛衣是珍贵的礼物,是我最真诚的感谢!
  我很后悔去年没有去见您,我们通了电话,我本来要去看您的,后来时间来不及,您说,那就下次吧。可已经没有下一次了。今天我在电话中向李阿姨道歉,她不许我道歉,我们都哭了。
  王老师,您在笑我们吧?您一直洒脱,一定笑我们对生死这么看不开。是的,对于人生我还是迷惘,对于真情我还是那么渴求,我很没出息。但让我们相遇的是诗歌,我会继续以诗歌来延续我们的师生情谊。
  王老师,因为要写这篇文章,今天我一身素衣,我对您说的话都听到了吗?
  小池向您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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