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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 (阅读936次)



◎马笼头

电视屏幕飘舞着南方的大雪。
一些人冻死了,
或者是一些挂零的数字
趁机取代了他们。
老天爷真是疯了!
一个音调平稳的女声解释说:
这并不意味着地球在变冷,
她顺便扯到了一个片子,
《后天》,一连串的灾难
——镜头,假得就像真的一样。
我想起了一次国际会议,
闹哄哄,抢话筒戳鼻子,
然后草草收场。
管它呢!反正末日还远。
老婆就不关心这些,
她计算着毛衣的针数,
她想赶在去哈尔滨之前完成,
听说北方很冷,
她说她还需要一双靴子,
打算在路上买。
我在看一本小说,马笼头,
小时候我画过这东西,
套在坐骑头上的,但我不知道
它的结构。
好在小说结尾
说得很详细,
还让我想象咬住马嚼子的感觉,
“又重又冷”,
我只希望缰绳
不是攥在醉鬼手里。

2010.01.07

◎影子

怎么可能?昨天我还见过他。
大红衣服,
电瓶车开得飞快。

小毛说,他去给人敲锣打鼓,
妈祖庙开光。
他跟小毛说,人要活得乐观。

我想起上个月,
经过另一个朋友的店铺,
店门关着。却意外地
在路上碰到了。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
他说已经做了两次化疗了,
结果不好。
他以前从不戴帽子的。

不戴帽子的他
一边跟我说话,
一边忙着手头的活。
店铺里挂满了杆秤,
都是他做的,
有时候,他也写诗。

我一边跟他说话,
一边看着地上的影子。

正是早上十点的时候,天暗了下来。

2010.01.12

◎门

还是忍不住伸手
去推,还是
丝毫不动。

长长竖着的
六片门板,
棕褐色,粗糙的老皮
一年掉一层。

不知道有多少回
它被谁拆下,
又严密地合上。

想起去年某刻,
他还低着头,
在木杆上画线。
为了精确,他从不怠慢。

那些杆秤,还有那些诗行,
他是藏在了门后,
还是带去了哪里?

2010.03.18

◎漂泊者

而此时我的痛苦
无法混同于深埋于地下的痛苦,
我的痛苦也绝不是
失去亲人的痛苦。
祖国东南,春天一如既往,
我依然热衷于生活的琐碎,
一心侍奉庭园里的花草。
多少年过去,我仍羞于提及
爱,和痛,这些词语
多么奢侈,多么的遥不可及。
当我反复提起柔弱的笔,
在一张纸的左上方,盲目搜寻
一个着陆的地点,
我发现自己依旧是多年前
那个居无定所的人,
仍然漂泊在一个又一个异乡。
而我写下的每一笔,
都足以照见我外表的惶惑
与内心的羞愧!

2010.04.24

◎倾斜

早就倾斜了,甚至于
早已坍塌。在我的字典里,
这与地理无关,与时间无关。

多年来,我就站在这世界
精心筑造的斜坡上,
维持着摇晃中的平衡,
拼力阻止下滑。

而此刻,当眼前闪过
一片狼藉中
茫然的,黝黑的脸。
我想我适合用什么姿势
躺倒,并趴在废墟底下苟延残喘。

2010.04.24

◎船

迷糊中我分不清,是床在晃动,
还是我的身躯。

足足一分钟,我体验着
大地深处的躁动。

——轻微而固执。

我起身,拉开窗帘,
路上很安静,我确认
没有发生什么。

的确没发生什么,
但第二天得到证实
那不是错觉。

唯一的一次体验,
却让我走到哪,都感觉是走在甲板上。

2010.04.24

◎路

那条黑暗狭长的巷道我已经摸索着
走过来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远处浮动着朦胧的山影,
头顶上满天的星星每一颗
仿佛都照着我,
也一样地照着世间万物
以及随时都有可能让我深陷的泥沼。

2010.04.28

◎咏三江鲜鱼头馆

在一条倍受煎熬的胖头鱼面前,
一群狂妄之徒又一次开始
指点江山,从狭长的岛屿
到庞大的帝国,从友好邻邦到
大洋彼岸的暴发户。
好在地球是圆的,往哪走都能到达世界的
另一极。即使是在紧跟领袖,
“十只米缸九个空”的年代,
遥远的大陆上也不乏
我们黑皮肤的阶级兄弟。再往下又回到
严峻的形势,房价,地震,
学校门前的杀手,
用我们的钱研制的新型武器
恰好足够瞄准我们自己。
就算不上这张餐桌,我们也得为今天的午餐
和以后的日子埋单。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除此以外
还能有什么?钢锅里鱼汤越来越浑浊,
富含酒精的胃液已经在肚子里翻腾,
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用勺子打捞残碎的尸体。

2010.04.30

◎大雨

外面雨下得有些缠绵,
犹豫中我拿起手机,
听见你喊热死了你说你
正在西湖边逛。
我说我这里雨很大,
刚才我还在雨里跑来跑去为了那串
不可靠的钥匙。
你咯咯咯地笑你一定觉得下雨是不可能的,
下大雨更不可能,
你也许还想到了我在雨里找钥匙的样子。
快餐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啤酒瓶也已经见底,
我想是不是现在就起身回到雨里去。

2010.06.23

◎枯叶蝶

胡乱地翻看一本诗集。
始终没弄明白
它为何叫《追蝴蝶》,
但它让我想起了去年的那只,
一片枯叶,
长在水泥栏杆上。

不知飘哪去了。
我没抓它,对它,
还有很多东西,
我都不再有追逐的念头。

越过分行的句子,
我又瞥了一眼儿子
毛茸茸的脑袋
整个上午,搁在桌子上。
他在抄英语单词,
不知其中会不会飞出一只
蝴蝶,色彩斑斓的,
或者还像一片枯叶。

他没抬头看窗外。
就在他眼前,几只麻雀
正在高压线上玩耍。
我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见过
大鸟了,甚至
它已经很少出现在
我的想象里。

2010.06.26

送葬



鼓乐紧跟着我
走进大门,
迎面扑来一阵哭声,
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女人
边哭边唱。
娴熟的民间艺术,
含糊的歌词。
她右手拿着一块手巾,
左手拍着大腿,
我知道她跟她
本无关联,
坐着的和躺着的。



铁树的羽状复叶
映衬着红黄的菊花,
长长的一列花圈,
挽联上写
沉痛悼念母亲、姑母、婶婶,
或某某某女士。
一连几个,
名字中间一字
都被捆绑的带子遮了。
有的能看到头,
有的能看到尾。
我想了一会儿,
是“雪”。



花叶的间隙中晃动着
一个光头,
有时候只能看到一段脖子,
后颈上的肉
被一条清晰的横线切开。
我注意到
那颗闪亮的脑袋左侧,
有几条疤痕,
组成不太规则的方块,
像是偶尔被掀开过。



一路上,
他不时把头伸出窗外
呕吐,
后来见他捧着脑袋
蹲在殡仪馆
大门中央。



我们聊起十五里
这个地名,
也许只有十三里,
或者十四里,
谁知道呢?
没人认真量过。
一列长长的轿车队伍,
黑色的和白色的,
离它越来越近。



我看着门廊前的雨水
漾开的圆形水花,
我看着松树、柏树、黄杨
和不知名的树木。
雨意迷蒙,青山环抱,
如果没有起起落落的哀乐和鞭炮,
如果一切都愿意
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理想的去处。



圆桌代替了花圈,
美酒洗去了眼泪,
逝者悄然离席,
活着多么美好!
请记住这场盛宴,
我们都曾经来过。

2010.06.29

◎青春自行车

白杨树是闪亮的,
它们一直闪亮着
从某个遥远的夏天开始,
从一辆自行车开始。
一辆红色的十速自行车
往返穿梭于
小马埠和官溪之间的蛇形公路,
起起落落的叮呤中,
两只纤细的轮子欢快地压过路面的沙石。
一个白衣女子手扶着
S形的羊角把,
身子夸张地前倾。
春天的雀斑在她脸上闪耀,
白杨树枝叶间筛下的黄金
尽情地倾泄在她牛仔裤包裹下
高高撅起的臀部。

2010.07.30

◎旧宿舍

最近一次看见它是在高速公路
飞驰的奔腾车上,
在蜿蜒的溪流那边,
堆积如山的圆形杉木后面的
宿舍楼三层。
暗红色的木门紧闭仿佛守护着
一个秘密,
门漆已经褪白。
这些年它一直紧闭但我确信它曾经
被打开,
曾经有人在里面歌唱伴随着
起起落落的吉他声。
作为见证,他写下的一张借据
至今还攥在某个人的手里。

2010.08.05

◎寂静

越是嘈杂的地方
越是寂寥。
灯红酒绿的之所,
正是静谧的花园。
在人生的盛宴里,我频频举杯,
对着某个人或者
恍惚的人影,
却始终只是一个人
在自斟自饮。
就像无论何时何地,
我总能看到一颗星星,
在寂静中闪亮,
并与我形影相对。

2010.08.10

◎粘蝇纸

在冰啤开启的一声欢叫中,
我听见吱吱的杂音。
一颗苍蝇,在粘蝇纸上挣扎。

已经太晚。它肯定从粘蝇纸上的
同类,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黑暗。

我继续沉浸于夏日午后
漫长的闷热,
面对着餐桌上的杯盘,
聆听这哀伤的音乐,
反复升起,反复落下。

而我早已跌落,在多年以前,
我没有翅膀,甚至仿佛不曾有过挣扎。

2010.09.14

◎龙泉,济川大桥上的钓者

鱼饵和钓锤飞向远方
落入浑浊的江面,
水面上漾开的圆形涡纹
渐渐消散于粼粼的波光。
之后是三十年的空旷与寂静。
多少人从桥上走过,
有如天上的那只白鹭,无声消失。
而我仍在徘徊,在慢慢苏醒的晨曦中
反复眺望
一个沉落在岁月中的幼小身影,
并屏息等候,来自渔线那端的骤然抖动
以及随之响起的悦耳铃声。

2010.09.20

◎楼梯间

一米宽,两米长,
漆黑的空间,曾经暂时收容过
一个少年的躯体,
和不为人知的成长。
作为一只蛹,
他有足够的轻盈,有广阔的梦境,
一翻身,就会化作一只蝴蝶,
飞越荷花滩上空变幻的云层。
远不像现在,臃肿而笨拙。
灵魂已经缩小到只需一只盒子。
此时更适合关上门,插好门闩,
躺下,不再起来。
这扇斑驳老旧的木门
是块极好的墓碑。

2010.10.13

◎幽境

我坐在暗处,
看着瓦片的缝隙间
漏下的阳光,一条长长的光柱。

恍如茫茫宇宙中的
一条狭长隧道。无数的灰尘,
细小的生命,在其中
移动,翻滚,相聚,又离散,

当我终于辨认出
属于自己一颗,
它正茫然四顾,不知所往。

而今我已不知道自己
飘落何处,飘向何方。
仿佛还是那个小孩,在官塘门老宅。
一个秘密,正从一缕阳光泄露。

2010.11.05

◎重回荷花滩

我在记忆中反复寻找,
仍然无法想起
姐姐所说的那个人,
有时候消失比死亡更彻底。
我想是应该出去走走了,
毕竟在这待了二十年。
穿过马路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我听见一种近乎欢呼的声音,
喊着我的名字。
一群老人,以前我叫阿姨阿姨的,
围坐在路边。
刚才走过竟没发现。
在荷花滩褪色的背景里,
她们显得苍老,却热情依旧。
我们聊了一些琐事,
我暂时回到多年前的某个时刻。
一旁的梧桐叶已落尽,
剩下光溜溜的枝丫,
阳光的藤蔓在她们身上肆意爬行。
之后我去了马路对面,
那里有一座星级标准的厕所,
一个菜市场,都是新建的。

2010.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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