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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会感到不安? ——读顾城诗歌《提示》 (阅读3852次)



谁会感到不安?
——读顾城诗歌《提示》

梵高,死于37岁;兰波,死于37岁;马雅可夫斯基,死于37岁;顾城,也死于37岁。37岁和25岁隔着一个十二生肖的轮回,似乎是另一个难以跨越的年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才华和命运都是伤人的,洞悉天机的人往往过早地被上天收回,海子和顾城这样自杀的诗人常常使我想到这一点。“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北岛诗歌《一切》),顾城早已如此透彻地表达过他对命运的看法: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朦胧诗”、“杀妻”这两个概念极大限制了人们对顾城的认识。将顾城仅仅归入“朦胧诗”使人们忽视了顾城诗歌真正的成就——实际上,他是20世纪少有的对现代汉语做出过原创性贡献的人,这一贡献远远超越了和他并称的北岛、舒婷等人。顾城曾经把自己的诗歌阶段区分为四个:自然的我(1969—1974),文化的我(1977—1982),反文化的我(1982—1986),无我(1986—  )。“朦胧诗”视野中的顾城诗歌集中在前两个阶段,而顾城后两个阶段的诗歌则被关注得很少。依笔者拙见,顾城诗歌最有价值的部分存在于后两个阶段,此时顾城的诗歌达到了一种惊人的美,它们留下了大量空间,而“留下空间是为了让神通过”(语见顾城演讲《“我们是同一块云朵落下的雨滴”》)。
“杀妻”事件则从道德层面使人们远离顾城,大家很难接受一个被称为“童话诗人”的人和一把斧头联系在一起(据顾城的姐姐顾乡提供的证据,“杀妻”和“斧头”都是不确切的,顾城本意并没有想杀妻,他只是说“我把谢烨打了”,事情经过像一次夫妻吵架;再者,事发现场证明,斧头和本案没有关系,只是以讹传讹,大众乐于这样想象和接受——笔者补注)。顾城喜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也有一把斧头。陀氏如此沉重,顾城如此轻灵,但他们就以这样奇怪的形式发生了关联。其实,这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有一次台湾主持人蔡康永问日本女星饭岛爱(2008年底自杀):“你这么恨你爸爸,但你又这么想再见到他,这不是很矛盾吗?”饭岛爱回答:“老师啊,人生本来就是由矛盾组成的啊。”
轻与重,神与魔,理性与疯狂……在顾城的身上,也综合了这些矛盾。
阅读顾城1982年以后的诗歌使我意识到,研究顾城还任重而道远。他是那种经过岁月磨洗会越来越发光的诗人,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收获的仅有的几个天才之一。写作于1983—1985年间的《颂歌世界》,是顾城诗中的黄金。这组诗的第二首名为《提示》:

提示

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在琴箱中生活
听风吹出她心中的声音
看她从床边走到窗前
海水在轻轻移动
巨石还没有离去
你的名字叫约翰
你的道路叫安妮
               一九八三.十二

《颂歌世界》由48首短诗组成,写作时间不一,由顾城于1986年1月编成一个整体。关于《颂歌世界》,顾城曾写道:

……我用两年时间,把自己重读一遍,旧日的激情变成了物品——信仰、笔架、本能,混在一起,终于现出小小的光芒,我很奇怪地看着,我的手在树枝上移动,移过左边,拿着叶子。

从这一自述来看,《颂歌世界》是顾城对个人生活史的梳理,是沉淀并附着在文字上的往日生活的情感。组诗中《童年》、《小学》、《懂事年龄》、《“运动”》、《丧歌》等诗题已大致勾勒出时间的轨迹。顾城用匪夷所思的字句,尽可能探测生活的深度,记叙了独到又具有普泛性的生命体验。《颂歌世界》处于顾城诗歌写作的第三个阶段,相比起“自然的我”、“文化的我”阶段的诗歌,阐释难度大大增加(《提示》在这组诗中,属相对容易解读的)。“无限风光在险峰”,往往越难懂的诗越有魅力(如李商隐的《锦瑟》)。有人曾向泰戈尔抱怨诗歌难懂,泰戈尔反问他:“当你闻到花香的时候,你会问这香味是什么意思吗?”解释一首诗总是出于迫不得已,对《提示》的解读也可视为这样的“强为之名”。
《提示》写了婚姻生活的纯洁、美好,同时又隐藏着小小的不安。
它写作于1983年12月,与顾城的结婚时间1983年8月相距4个月。开头一句陈述了现实:“和一个女孩子结婚”。“女孩子”是关键性的词,可以比较这个位置如果替换成“少女”或“女人”,会有什么效果:前者显得轻佻或轻浮,后者则是一种成年人的复杂。顾城的另一首诗《试验》用的就是“女人”:“那个女人在草场上走着”——在《试验》里,顾城正是极力表现这个“女人”生活的混乱和激情。总而言之,使用“女孩子”使这桩婚姻变得非常纯洁,像童话,像童话里的孩子过家家。
第二句出现了“琴箱”这个概念,它一下子带出了整个中国传统中用乐器和鸣来指涉婚姻的惯例。《诗经》首篇即有“琴瑟友之”之句,美满的婚姻被比喻成合奏得非常完美的两种乐器。这个琴箱可能是管风琴的琴箱,也可能是钢琴的琴箱,还可能是大贝斯。生活在“琴箱”中,便是生活在“爱”与“美”中。琴箱的木质使人联想到他们的房子可能是传统的木结构的房子,或者是在一艘木船上生活。而且,“琴箱”使这个场景带上了西式的色彩,使后文“约翰”、“安妮”的名字出现不显得突然。
第三句紧跟第二句,进一步发挥“琴箱”这个意象。风在弹奏着“心弦”,那一定是无比快乐的声音,发自内心深处的纯粹的快乐。弹奏者是“风”,表明这是非常自然而然的美好,是合乎天道的结合。
第四句这个简短的场景化句子带出了一整个新房,新房的早晨,卧床未起的新郎看着新娘去开窗看海。风在吹动窗帘,朝阳或许照见了新娘羊脂白的脸庞,像日本电影《情书》里,女孩在图书馆里看见自己心爱的男孩靠在窗边看书,而窗帘在飘动,阳光射进来。整个房间都在新郎柔情的注视之中。窗前可能是梳妆台,新娘赶早起来是要去梳洗化妆,就像中国古诗中那个经典的句子:“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种新妇的忐忑刻画得微妙动人。
“海水”、“巨石”句可以理解为是“她”站在窗前看到的场景,使整个诗歌发生的环境更富于诗意,我们可以想象这是一处海边的房子,或者是一艘海上的木结构船只。海水的移动使人想到木船像摇篮一样晃动。从更深层次来讲,语义呼应了“海枯石烂”、“海誓山盟”之类的爱情描述。它喻示了婚姻、感情的长久性,但同时又让人感到一种“丧失”的可能与遗恨。这两句是一个隐含的过渡,它使前四句非常具体的描写可以嫁接到结尾两句关于永恒道路的思考上,因为这两句既是实景,同时也有抽象遥远的内涵。
最后两句是格言警句式的告诫,像西式婚礼上,神父对新人的训诫。顾城在一次对话中说,《提示》“是在梦里听到的一首诗,梦里完完全全它就写在一块石头上”(顾城访谈《最端正的杯子,是桔子》)。这两句话像耶和华用看不见的手指刻给摩西的“十诫”。“约翰”和“安妮”都是英文中表示“普泛性”的名字,用在这里,指代普通人和平凡的生活。两句的含义是:你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你的道路将和这个名为“安妮”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女人将是你的道路,正像但丁在《神曲》里所写: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
“约翰”和“安妮”用在这里,音韵和谐,雍容典雅。同是英文中表示泛指的名字,如果将之替换成“迈克”、“琼斯”呢?表达效果应该是大打折扣。“约翰”是《圣经》里使徒的名字,带有宗教意味,“安妮”则是欧洲皇室公主的常用名,有优雅的指意倾向,两者都有着悠久的历史。而“迈克”、“琼斯”则是稍微后起的称呼,它们之间的区别近似于欧洲贵族与北美后起新富的区别。而同样是表示泛指性的称呼,为什么顾城会选用英文名字而不是选用汉语中的诸如“张三”、“李四”或者“大春”、“小翠”呢?从阅读角度来说,如果诗歌的最后两句是“你的名字叫大春,你的道路叫小翠”,为什么整首诗会韵味全失?窃以为,这是因为在“与世界接轨”的年代,真正代表普泛性道路的只能是西方的语词,而中国传统已经变成了“地方性知识”。这样的“地方性知识”,当然无法在语言中代表终极真理的状态。1983年(还可以追溯到“文革”期间的地下阅读潮)的文化语境,正是蓝色文明代表“天下”。
读到这里,我们已经对诗名“提示”的含义有所认识。全诗前面六句都在为最后两句做铺垫,这两句可以看成是顾城对自己的“提示”:你的平凡生活开始了,要安于这种平凡。结婚是人幅度最大的一个社会化过程,意味着人要接受很多的社会约定,意味着人真正长大。顾城多次在言谈中表示自己无法想象“结婚”。这首《提示》体现了诗人对婚姻轻微的不适感,他一时无法适应“丈夫”这个角色。谢烨在生活中有时候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在这一点上,顾城比海子幸运,因为海子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一个女人的耐心呵护,他呼唤的“姐姐”(见海子诗歌《日记》)只是一个虚无。而顾城却可以在感到孤独时那样期待:

那么多灯火摇摇
雷米
真想和你去走风暴中安静的雪地

顾城《境外》(1987年8月,写于第一次出国期间)

《提示》的形式非常规整,在用词和节奏上,是两两对应的:1、2句是介词(和/在)对应,3、4句是动词(听/看)对应,5、6句是名词(海水/巨石)对应,7、8句是格言式的对应。而这四组句子又通过内在意义的勾联和递进推进得相当平滑,没有突兀、跳跃之感。这些都使整首诗的音乐感非常好,而音乐感,这一汉语最重要的素质往往被现代汉语写作者忽视。
《提示》代表了顾城诗歌达到的高度。中国传统想象和西方元素近乎完美地组合在如此短小的篇幅内,简洁精确,节奏完美,推进平滑,回味无穷。可以肯定的是,顾城写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依靠他的直觉或梦境——我们的解读并不是要追溯作者原意,而只是圈定这短短的八行字应有的表意的疆域。
《提示》捕捉的是一个人刚刚进入婚姻时的微妙心理,是诗人对自己的劝慰,讲述的是人的自由天性如何在婚姻中变得“驯服”的故事。婚姻虽然对你形成了束缚,规定了你的道路,但同时也保障了你的安全。
顾城世界的崩溃和传统婚姻模式的瓦解有关。联系1993年的现实,重读1983年写下的这首《提示》,又如何不使人生出“命运”之慨呢?富于戏剧性的是,1992年带走英儿的那个英国老头名叫约翰。

刊载于《南方文坛》2011年第2期
注:臧棣老师的诗歌课上曾讲到《提示》,本文写作受他启发,其中一些观点来源于他,特此说明并深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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