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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居住的街道 (阅读2455次)



风居住的街道
                                   陈诗哥

——谨以此文献给我即将离开的18栋601B房,我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三年,那房子有三个大窗口,窗外不仅有美丽的大树和数不清的鸟儿,还有丰富的风声,真是让我十分怀念啊。


如果你来到这里,无论你是一只蜥蜴,还是一只蚱蜢,一定会很惊讶的。因为,这是风居住的街道。
风居住的街道,它的大名是601B大街。
601B大街,大概有一千五百米长,居住了许许多多的风,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各种风潮,风靡一时,热闹非凡。我曾经到那里住过一段时间,结识了微风、和风、清风、大风、狂风、龙卷风、飓风等朋友,那是何等珍贵的友谊!下面是我所了解到的一些事情。


1.点灯的风

每当夜幕降临,601B大街是要点上街灯的。这样,逛街的风才会有方向感,而刚从酒馆里喝完酒的风们才不会走得踉踉跄跄,甚至掉在水沟里。
601B大街有一位负责点灯的风。他是我在601B大街最要好的朋友,每天晚上,看着他把街灯点亮,而光宁静地照进黑暗里,我就会感到一种神秘。
他的名字叫默风,顾名思义,是沉默的风。每天,他都要爬上高高的梯子,然后掏出打火石,把灯点亮。这时候,他必须屏住呼吸,因为他如果呼吸的话,那火就会马上熄灭。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很多次他都失败了。有一次,他可能感冒了,有点破伤风,有很多很多次,他好不容易才把街灯点亮,却忍不住一个喷嚏,就把街灯给吹灭了,但他从不气馁,他会耐心地屏住气,再一次擦着打火石,一般到了第十次,他总会成功的。看着那火光微弱地跳动,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后,他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下一盏街灯。
大家知道,601B大街上的风总喜欢乱窜,动不动就溜上天空游走,或者互相追逐嬉戏,这样就会闯出大大小小的祸,例如,他们一不小心就会把街灯吹灭。负责点灯的默风也不生气,只静静地走回去把它们重新点亮。这样一个晚上,负责点灯的默风就会在不停地点灯中度过。
有时候我们相遇,他也不多说话,只微微地点点头,但我已觉得我们仿佛长谈了一番。
天亮的时候,默风会把街上的灯全部吹熄,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休息。他的家在一棵大树上,他伏在树枝上,像一只猫轻轻地打着呼噜,沉入了梦乡。树叶们也不敢哗哗乱响,生怕吵醒这位勤劳的点灯人。
每当华灯初上,光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点灯的默风。在他的身上,我似乎明白了“风光”的含义。



2.读书的风

601B大街还开了一家书店。
你可能想不到的是,这家书店的生意十分兴隆。每天,都有许多爱读书的风来到这里,一呆就是整整一天。他们会呆在自己喜欢的书跟前,翻书阅读:有的想细细地咀嚼书中美妙的字句,因此就慢慢地翻书;有的比较性急,想早点知道故事的结局,因此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通常,书店老板风伯伯也和大家一样,找一本喜欢的书读。不过更多时候,他会闭上眼睛,笑眯眯地听着那些愉悦的翻书的声音。那真是一首动听的乐章啊,知识就是这样流到每一位风的心里。风伯伯喜滋滋地想着。
在这些喜欢读书的风当中,有一位喜欢写诗的风,长得风度翩翩,举止潇洒得体。
如果不在书店里读书,那么,这位写诗的风就会四处漫游、沉思。我就经常看见他在后山上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对着天空的浮云发呆,有时候他会对着一朵小花低声吟诵,有时候他也会多情地对一根芦苇表达他的爱意。当他想写诗的时候,他会慢慢走到海边,在沙滩写下他酝酿已久的诗篇。他的诗名传遍天下。因此有许多人慕名而来,不过看着这些沙滩上的字,细微处卷起一些漂亮的花纹,狂放处又像龙蛇一样走笔,据说并没有多少人能看得懂。
我也去看过几回,老实说我也看不懂。但从他的书法中,我可以看到春花秋月,看到五湖四海,甚至还闻到太阳和星星的气味。于是我相信,这位写诗的风是有着一颗很大很大的心。
人类中有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当中有一个诗人还鲁莽地写下这两句诗:“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这实在是一大误解,甚至后来那位鲁莽的诗人还因此招来了弥天大祸。这是人类中常有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3.阴风

601B大街还有一个特别的居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晚上出没,而人们也总听到他嘴里冒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像鬼哭,又像狼嚎,所以他的名字是“阴风”。
有些夜归的人,经常被他吓得毛骨悚然。就算大白天,人们也想法子躲开他。
他就越发形影孤单了。
我也遇到过他好几次。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现他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阴郁。他只是喜欢散步,尤其喜欢在苹果树和橄榄树之间走来走去。我还发现,他很喜欢唱歌,但总唱得不好,为了不吓着别人,他只好选择在夜深人少的时候出来唱歌。
大概就是这样罢了。



4.五颜六色的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601B大街开了一间染风坊,老板是从外地搬来的花栗鼠。据说,她的分店遍及世界各地。
染风坊的生意格外地兴旺,每天要来染色的风络绎不绝,等候的队伍长达十几米,甚至排到了店外。
风婆婆驻着拐杖来到花栗鼠面前,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关于风信子的梦想,所以我想染风信子的颜色。”
“是,”花栗鼠微笑着说:“你准会梦想成真的。”
果真,当风婆婆走出来的时候,人们惊呆了:风婆婆不但拥有了风信子的紫色,还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拐杖也扔掉了。风婆婆也惊讶地说:“真是怪事呢。”就飞到空中跳起优美的舞蹈来。
下一位是爱美的和风姑娘,也羞答答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在衣服上染上绯红的山茶花、洁白的雪花和桔黄色的月亮。”
这当然难不倒花栗鼠老板啦:“就包在我身上吧。”
当和风姑娘走出店,在空中飞舞,人们不禁惊叹说:“真是好一场风花雪月啊。”
大概有人会问“难道和服就是这样来的吗”,我真不知道呢。
接着,小伙子们也如愿以偿,他们把头发染成了各种颜色。唉,我多次劝他们不要染头发,但这些家伙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终于轮到了风弟弟。他把最要好的朋友兔子也一起带来了。
风弟弟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染橙色。”
兔子说:“我要染芒果色。”
花栗鼠老板郑重地说:“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若干年后,染橙色的风弟弟和染芒果色的兔子会以“橙芒双侠”的称号,风闻天下。
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位彪形大风,他来到花栗鼠老板的面前,朗声说:“我要染成黑色。”
“没问题!”
他就是601B大街上大名鼎鼎的黑旋风,从今往后,他所到之处,都会令坏人闻风丧胆。
还值得一提的是,在每年的一月份,春风姑娘都会光顾花老板的店铺,她要染带给人们希望的青绿色,然后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游玩。人类中有一位诗人观察得很仔细,他写下一句诗:“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诗成为了千古名句,而诗人也因此声名大燥。
那段时间里,601B大街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风,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呢。


5.干净的风
在染风坊的对面,有一家洗风店。
大家知道,风都是很淘气的。他们整天在天上、树林里、田野上嬉戏,弄得风尘滚滚。所以,在601B大街上开一家洗风店就非常重要了。
洗风店是自动投币的,只需要五角钱的硬币。店里有五台洗风机和两个澡堂,这样,大家就可选择干洗或者水洗了。一般说来,年轻的风会喜欢洗风机,而上了年纪的风则喜欢泡泡澡。
有一天傍晚,我在独自去澡堂的路上,忽然后面有人跟我说话:“叔叔,你可以带我去洗澡吗?”
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玩得脏兮兮的风弟弟。原来,他想在回家前变得干净一点。
我当然答应他的请求啦,便在洗风机上替他投下五角钱硬币。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风弟弟都会带着五角钱硬币来到洗风店,跳进洗风机里洗澡。
洗风机的体积和我们的洗衣机相似,不过没有水。首先,洗风机依靠的是不停的轰隆隆的旋转,让空气对流,使灰尘、树叶、纸屑等东西和风分离,然后风会透过一个过滤层,这样,脏东西就会留在洗风机的底部,排出机器的外边。最后一道程序是,洗风机的顶部,会伸出几个小手,拿着海绵刷子把顾客的身子刷干净。这样,整个洗澡过程就结束了。
每天,洗风机里都会风声激荡。
看着干干净净的风弟弟回家,风妈妈的脸就笑开了。
这玩意我领受过一次,那不停的旋转,令我的肠胃简直像翻江倒海一般,洗完出来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再也不敢了。
我的一个朋友风大叔,他喜欢泡澡,我便常与他相约去澡堂。
有时候,风大叔会像年轻人一样,在澡堂上飞来飞去,漾起一圈又一圈漂亮的水纹。不过更多时候,他会懒洋洋地挨在澡堂边,让温水淹没身体,闭着眼睛唱起一首又一首601B大街的传统歌谣。
我也闭上眼睛,欣赏这悠扬的风声,领略其中的风情。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一时间,澡堂里风平浪静。
通常唱完第五首歌,风大叔会从澡堂里飞起,和其他风一起飞到晾风在线悬挂起来,只要半刻钟,全身就会变得既干净又干爽了。
我并没有飞到晾风在线悬挂起来的本领。这时候,洗风店里细心周到的服务员便会过来,把我轻轻地包围,不到一会,我身上的水就被风干了。
走出洗风店,走在601B大街上,看着四周干干净净的风,我的心,仿佛也要飞起来了。


6.风柜客栈
在601B大街上,南来北往的都是风。
大概是因为601B大街声名远播,大家慕名而来,或者探亲访友。
此外,还有一些喜欢旅行的客人,路过此地,如独角仙、蝴蝶、刺猬、水濑、青蛙、蜗牛、螳螂、或者某个迷路的精灵……像我这样的人,在601B大街其实是很少的,大概是因为人类对风居住的街道不太留心。
601B大街上有一家风柜客栈,主要是接待外地客人的,它的老板是风三娘。我在601B大街期间,便是住在这里。
风柜客栈,故名思形,整个客栈就是一个大大的柜子,它有一百多格,每格就是一个房间呢。
风柜客栈没有墙,因为对于风来说,墙是多余的。但对我们这些需要墙来保护的客人,风三娘还是细心地准备了一些屏风,以备不时之需。不过,通常,大多数客人并不想使用屏风,他们更愿意在徐来的清风(即那些喜欢夜游的风)中入睡,有时半夜醒来,一睁开眼便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的,那会是多么大的惊喜啊!
风柜客栈却有许多手扶阶梯,这其实是为我们这些没有翅膀的家伙准备的,因为风根本不需要阶梯。晚上,我们就会爬上阶梯,回到自己的那格房间。这些阶梯固然十分美丽,但对于一只蜗牛来说,则有些困难,这样就常常会出现一幕场景:一个过路的风会伸出援助之手,一下就把蜗牛送到它自己的那格柜子。而蜗牛还来不及惊叫一声,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房间里的床上,不过,他很快就放下心来,头点了两下,就像水一样掉进了睡眠当中。
在风柜客栈里我有一个习惯:如果半夜醒来,要么看书,要么在房间里眺望夜里的远方,那里偶尔会有一些火光在慢慢移动,这便教人充满了遐想——大概某个有故事的人在赶路吧?要么我会爬下阶梯,在寂静的601B大街上散步,沉思近来的一些收获。有时回过头来,却看见风柜客栈在月光下,风和其他的客人都沉入了梦乡,他们有节奏地呼吸,被子也随着轻轻地起伏,那景象真是美啊,仿佛蒙上了一层光。
然而,还有更美的,有时候在风柜的最高处,会传来笛子的声音。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风三娘的笛声,更不知道风三娘的许多故事。
若干年后,601B大街将会发生一件大事,风柜客栈将成为一个重要的地方,而风三娘则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人物。


7.酒馆里的风
601B大街有一家酒馆,外面挂着一面旗子,写着:“三碗不过岗。”
不,不是说这里的酒特别厉害,而是馆主有一个真诚的希望:希望喝了酒的风不要出去乱窜。
诸位看官待会就知道这是为何。
我平时也喜欢来这里喝两盅,因为在这里可以听到很多消息,风满世界跑,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两盅下肚,他们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的。所谓的风言风语,大概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吧。
所以,大家可以想象,酒馆是601B大街最为吵嚷的地方。
那天,我和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刺猬一同去酒馆喝酒,正巧遇到我的另一个朋友风太郎。他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客啊。风太郎喜欢旅行,周游列国,见多识广,听他说话,是一大乐事。
这回他刚刚从非洲回来。
“不知兄台这次带回了什么奇闻趣事呢?”刺猬问。
风太郎哈哈大笑,便说起来了:
那里的风,有很多种香味,有香的、甜的、酸的、苦的,还有辣的……单单香的,就有七七四十九种。
那里的风跳舞前,必须先点三次头。
那里的王宫贴出告示,说风公主准备招驸马。
关于地下风国的传言,那里的科学家根据空穴来风的原理,认为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那里的风都知道601B大街的大名,并表示明年将会到访。
对了,那里的风和刺猬是很要好的。
……
我的刺猬朋友对风太郎带回来的消息十分满意,坚持说,这次必须由他来请客。
正当我们开开心心地交谈的时候,邻桌忽然传来了吵架声:
“我才是601B大街跑得最快的风!”
“不,我才是!”
“不!你不是!我才是!”
原来邻桌的一对风兄弟喝醉了酒,他们喝了四碗。
他们生气地指责对方的狂妄和不诚实,气得脸都变形了,并要求马上比试一番。
于是,按照惯例,他们飞到大海的上方比试。这是601B大街的规矩。
个中原因,你只要稍动脑筋就会明白。
他们飞到大海的上方,互相追逐、摔打,一心想超过对方,结果还是跑到了人类居住的地方。
到了601B大街我才明白:所谓的台风、飓风、龙卷风、飙风等等,不过是喝醉了酒的风在发酒疯而已。
这可害苦了人类。这点就不多说了。不过,深受其害的人们不仅没有怀恨在心,反而给这些发酒疯的家伙起了一个个美丽的名字:茉莉、玫瑰、蔷薇、珍珠、莲花、彩云……嗯,这点风趣,我的人类朋友还是有的。
据说,已有人向601B大街镇公所提议:希望严厉打击醉酒行为。
不知这项法令什么时候通过呢?


8.要改名字的风那时候,风弟弟还没长大,就嚷着要他妈妈改名字。但风妈妈要给大地送去第一场春雨,要在小女孩哭泣时拨动她的头发,要在早晨每个小男孩醒来时亲吻他们的眼睛,她来不及停下,看看她儿子气得变形的脸,就出门去了。风弟弟咬咬牙,决定逃跑。他一个人在天空中玩耍,他的气还真大,鸟儿不敢靠近他,云儿也不敢靠近他。他看见下面的草原上有一群马在奔跑,“劈里、啪啦”,多好听,他想,要是我叫“马”多好啊。于是,他和马群一起奔跑,跑过草原,跑过山岗,跑过河流,把树叶、纸片、窗户摇得“哗啦、哗啦”响。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他累了,就在一个草坡上停下来,轻轻地打着旋儿。这时候,他看见一只小白兔一蹦一跳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棉花糖,嘴里“喀嚓、喀嚓”地吃着。风弟弟咽了一口又一口口水,他想,要是我是一只兔子也很好啊。于是,他在空中一蹦一跳,把洁白的云朵做成棉花糖,捧在手里。哎呀,满天都是红色的云霞,满天都是棉花糖的香味儿。香味引来了一只翠黄色的小鸟,她跟在风弟弟的后面,为他唱了一首又一首最明快的歌。多情的风弟弟马上却被她吸引了。他想:我要做一只小鸟。于是,他变成一只快乐的小鸟,与翠黄色的小鸟一起飞翔,一起唱歌,风弟弟是一个很好的和音。他们唱了一个上午,又唱了一个下午,从天上唱到地上,仿佛时间是不存在的。但翠黄色的小鸟要回家了。风弟弟站在一棵树上,意犹未尽,它要在温柔的夜色中再唱一首首迷人的小夜曲。而树旁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桔黄色的灯光,风弟弟看见一个一岁大的小女孩坐在地板上,她要用自己的尿片为他最喜欢的玩具颁奖,得铜奖的是一只米米熊,得银奖的是一只印度小象,得金奖的是一本最好看的图画书。风弟弟看着三张洁白的尿片挂在图画书的脖子上,迎风飘荡,好白,好白。风弟弟羡慕地看着,他希望自己是那本书。于是,他就真的成了那本书,安静地躺在书架上。哎呀,安静的感觉真好,而且还长满了彩色的花朵。风弟弟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唰啦、唰啦”。原来,风弟弟看见一个比他更小的风吹动着自己,“唰啦、唰啦”,他读得多好听,“唰啦、唰啦”。风弟弟觉得自己痒痒的,他说,我很愿意做回我自己。于是,他坐在柜子上,把那本好看的图画书看了一遍,又一遍。风妈妈刚从非洲回来,她看见风弟弟坐在屋子里静静地读书,她察觉到儿子的变化。于是,她又放心地出门去了。她要去西伯利亚。



9.风弟弟和兔子
风弟弟还有许多故事。下面,就是关于他的两则小故事,是兔子告诉我的。有一次,兔子在门前荡秋千的时候,看见风弟弟从栗子树下走过,一会又走回来,走过去,又走回来,把栗子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于是,兔子就盯着他看,直到他不好意思为止。风弟弟停了下来,用手扶着栗子树。“咳,是时候了。”兔子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一块“咕噜”一声掉进自己嘴里,另一块给了风弟弟。  “人长大了总要远游,或者说,远游了人才会长大。”兔子静静地听着,又荡起秋千来。过一会,他停了下来,往旁边挪了一下,给风弟弟腾出个位置。风弟弟跳上去。他们荡得真够高,天一下就低下来了。“啊——差一点就够到了麻雀阿旺!”“呼——不如摘两朵白云吧!”“啊——明天可不可以不上学?”“呼——学校后面有个菜园,种满了胡萝卜。”“啊——……”“呼——……”还有一次,兔子在门前荡秋千的时候,看见风弟弟风风火火地走了过去,看样子,好像出什么事了。一会,风弟弟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花盆。“听说今晚会下流星雨,我们找几颗来种吧。”兔子看见风弟弟满头大汗,说:“不如种几滴汗水吧。”兔子把花盆移到风弟弟面前,等风弟弟的汗水落下两颗,便用泥土轻轻地掩盖上,再浇一些水。第二天,其他人的花盆都种出了会闪光的流星花,只有兔子和风弟弟的花盆里长出了两朵蓝色的小花,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因为那是用汗水种出来的。风弟弟和兔子蹲在那里,觉得汗水花很好看。


10.风的学问
601B大街还有一位隐士,他深居简出,很有学问,人们称他为风先生。我曾拜访过他两次,都颇受教益。
那天,我决定再去看看他。上回他答应给我讲讲风的故事。
才刚进门,就听见风先生说:“你是来向我道别的。”
我大吃一惊,这是我这几天才有的想法,还没跟别人说过,因为离家这么久,我开始想念我的人类朋友和居住的地方了。
“你脚步生风,呼吸成风,意念亦是风。你无时无刻不被风萦绕着。树欲静而风不息。”
不愧是风先生。风先生直接把话题引到风的学问。风先生请我坐下,并给我倒了一杯普洱茶。
风先生继续说:“风没有开始的地方,也没有结束的地方。”
这些饱含智慧的话语让我感到一种神秘的气氛。这大概也是一种风吧。我看见风先生的书房里有一把手风琴,便提出为风先生演奏一首《风居住的街道》。
风先生大喜,在优美的音乐中,开始给我讲风的故事:
在世界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第二天,天空的主人就创造了风。风把天下的水聚在一起,人们把它称为大海。风又把大地吹干,使青草、结种子的菜蔬和结果实的树木得以生发。可以说,是风让这个世界变得生动。
当人类被创造出来后,风是那么热爱人类,整天为人类歌唱,和人类一起嬉戏。风把云聚在一起,变成雨,滋润大地。当天气闷热,风又替人们拭去汗水。当人们沉醉在爱情当中,又是风,为人们送来了花朵的香气,送来了情人的歌声。
风和人是一对多么好的朋友啊。
正如其他所有受造物一样,风充满了各种信息。春风来了,就意味着天气转暖,适合播种了。南风来了,通常会带来硕大的雨点,就意味着各种果实、菜蔬正在转向丰盈。秋风来了,大概不会有人不知道,是丰收的季节来了,人们应该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而当北风来了的时候,人们就会添衣保暖,以防感冒。
人们从风中学到各种智慧,甚至总结出一门叫“风水”的学问。
但是到了后来,人类往空气中排放一些难闻的气体,人们宁愿使用电风扇和空调,也不愿意去亲近清凉的自然风。风就感到伤心了。人们也不再去从风中寻求学问了。
人类虽然发明了飞机,像风一样在天空飞翔,却被迫为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奔忙,这不是风的学问。
风先生讲完风的故事时,我也把《风居住的街道》奏完了,我感到很难过,落入了久久的沉默。风先生说的正是事实。我正是为了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才来到601B大街的呀。可是,既然风没有开始的地方,也没有结束的地方,我该在何处追寻风的启示呢?
风先生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风中飘动。风先生说:“你说,是风动,还是心动?”
我想起人类中有一位大师也提出过这个问题,我正要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却又感到一些茫然。
风先生静静地说:“万物为一,风就是心,心就是风,何来心与风的区别呢?”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心里的狂风顿息,就像宁静的湖面,偶尔掠过一丝丝微风。微风在宁静的湖面上自由地巡行,活泼地嬉戏,勾起一丝丝涟漪,这样的微风是多么美丽的呀,这样的湖面又是多么美丽的啊。
心就是风,风就是心呀。
我和风先生一边愉快地喝茶,一边又说了好一些话。
终于要到离去的时候了,风先生把我送到门口,郑重地说:
“去做风的好朋友吧,把自己交给风,你就能驾驭他。”



几天后,我就离开了601B大街,回到人类居住的地方。
回家后,我努力把601B大街的好风气告诉我的人类朋友,希望他们能从风的学问中得到一些启发。
我回来后,我的这些风朋友还经常穿过大叶榕、美丽枕果榕和棕榈树的空隙,来到我的三个大视窗前看我,给我带来风的最新消息。知道风婆婆、风伯伯、风先生、风大叔、负责点灯的默风、风太郎、风弟弟等还是那么快乐地生活着,我真是感到十分高兴啊。
从那以后,每当风拂过我的脸庞,每当我看到关于风的词语:风景、风流、风俗、风骨、谈笑风生、风生水起、云淡风轻、随风而逝……我就会停下来,细细思索,并深深地体会到:风,是一个多么神奇的词语啊。
朋友们,去追寻风的启示吧。


                                     2010年6月1日—10日  601B安静居



附《儿童文学》创作谈
如何把风译成汉语
      陈诗哥


诸君若有留意,大概会发现我关注的都是些极简单的事物,如树木、鸟、虫子、风、书、草、门、视窗等等,这是对的,因为它们每天都和我生活在一起,令我感到亲切和自由。
我喜爱风。在我居住的601B房里,我经常坐在窗前,眯着眼,听风沙沙地在树上嬉戏,荡秋千,或就某个问题展开热烈的争论,然后来到我的窗前,一次又一次地拂动窗帘,如此神秘,似乎在提醒我:人只有透过梦想,才能接近世界。
但是,如何把这似乎无色无味无声无形的风翻译成汉语,让读者读到这些语句,便如同闻到风的呼吸?这是我的难题。难处在于:一不留神,就会把风写得过于空灵,乃至轻飘,这是我不喜的;另外,风太常见,怎样才能写出新意,乃至写出风的深度,也就是说,如何才能诠释出一个全新的风,同时文风扎实?
就在我写这篇作品的时候,我却准备搬离我已居住三年的601B房。这让我感到难过。就跟这所安静的房子一样,风是我忠实的朋友。每当我坐在窗前,风就会穿过美丽的枕果榕、大叶榕和棕榈树,来到我跟前,向我述说它们的故事,要不就与我一起轻轻翻动书页。这便是第二节“读书的风”的由来。而我的书柜,我也把它进行想象变形,成为第六节风柜客栈的原型。风是有性情的。有很多次,上完班的人们回到家,在厨房里沙沙地煮菜,风会把菜的香气带到我跟前。于是,我开始想象:风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呢?它有没有衣服,要不要洗澡,会不会发脾气……就这样,风的形象就开始饱满了。就这样,这篇作品就收获了大致的故事框架。
这是一篇怀念的文章,怀念我和风在601B房所有的日子,因此,怀念是这篇文章的内在语调,而我也把风居住的街道命名为601B大街。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笔下竟不知不觉写出许多跟风有关的词语,而且运用得很自然,不露痕迹:风声、风度、风流、风光、风干、风花雪月、黑旋风、风情和发疯……真是异常丰富的汉语啊,不知在英语里有没有这么丰富的词汇呢?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写第六节“风柜客栈”时,我有些犯难:风柜客栈是没有墙的,因为对于风来说,墙是多余的,但对我们这些需要墙来保护的客人,该怎么办呢?突然,一个词语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屏风。”真是太美妙了,多漂亮的一个词语啊。正是这些词语,为这篇文章带来了灵光。同样的情形也在我的《青草国的故事》(发表在《儿童文学》2009年第9期)出现过,关于草的词语(如草药、草书、草根、草民、草莽等等)带给我无穷的惊喜。
待文章写到第十节时,经过前面九节的酝酿,我感到升华的时刻到了。事实上,经过前面九节的写作和思考,我已经知道,风居住的街道一定会隐居着一位智者——风先生,他将会告诉我风的哲学。在佛教哲学里,风是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之一,而在《圣经·创世记》里,风(即流动的空气)是被创造于第二天。由此可见,风是多么的不简单,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视若无睹。然后我又想起了一则著名的关于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的故事:一日,慧能大师流浪到广州法性寺,听见一僧道:“风吹幡动。”又听一僧说:“幡动而知风吹。”慧能即界面:“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对于这个故事,我有自己的理解,并把这种理解写进了第十节“风的学问”里去了。这样,关于风的意味就出来了,而风的故事也就丰满了。
这时候,我已感到我与风已融为一体了。写这篇文章,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一个修炼。
最后,我想说的是,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是音调,而音调通常取决于句式。我相信,句式只要保持足够的简洁,就会有美感。正如风,只要保持得体的速度,就会风和日丽。
这篇童话得益于日本一首同名的曲子《风居住的街道》,该曲甚是优美和忧伤,调子和本文有些不同,诸君不妨找来听听,对照阅读。


2010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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