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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章 (阅读955次)



1


去年在黑石渡,
那只从背后把我推向黑暗的手
缩回去,把他自己深深钉在
一根柱子上。

我无须回头,比往昔
更清楚地看明白了他:牙齿长长的。
也许因为钉子的力量,它们发出
咯咯的响声。

那仿佛是在寒冷的冬夜他推开了
我的门:火苗一阵骚动,但我看见
新鲜的树枝流泪,冒了会热气就吱吱燃烧
它们透明的红光温暖了我。

我迅速结束了它们。而我
还活着。好好的。因而我只对他说,出去
把门关好,永远不要制造风
打扰我的宁静。

当然他不可能听见。
他在地下停车场环顾左右,在家门口
侧着脸开锁:眼睛里充满冬天的寒风中
树叶的瑟瑟声。





2


借着救赎之名,他们
坐在怀疑的阴影下,拿大灯照我
让我进入光明的极致:黑暗。

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经验:像在水中
牢牢抓住一块他们看不见的木板
你永远不会沉没。

他们以公牛的尖角逼你到墙角,
你呼吸困难只是暂时的。
你眼睛充血也是暂时的。

黎明时分你会进入花木的根系,像进入
一座漆黑的剧院,你听出小鸟的鸣叫
那明媚里有不同往日的韵致。

而他们走向大街,回到家
早晨洗完脸,镜前端详半天
再也找不回镜中失踪的人。



3



像在十二月的操场上
一件一件脱光你的衣服。搜查
永远只能局限于事物的表面
即便把所有的抽屉倒翻。

无妨,我愿意做一回戏中人
让那些官翎表演尽兴。
只是你不能把献给爱人的吻
放在日记的宁静中。


4


在那里时间被取消或回到了时间
本身。黎明的第一缕光线
叫醒了笼中的小鸟:它们不是因为拥挤而少眠
不是因为高兴而放开了无忌的歌喉。

铁窗下两个男人在看纸盒里的蛐蛐相斗。
他们脸上的罪恶绽开了
孩子般的笑容。

而太阳从南墙蹑足而下,它的猫的足
被捉住了,如此紧紧地
被捉住了。

5

我不过暂时旅居在落叶和根系的社会。
这里的空气散发出苔藓的气味
又随时能被一根火柴点燃。

空间的逼仄引发了时间的大战:现在的箭射向
遥远的过去的靶子,过去的泉水
从现在的石穴涌出。

未来遥遥无期,像大海茫茫无边。
夜海上浮满了清醒的眼睛,像星星
却无从打捞。

要玩耍,去四把。哦,要去你们去吧。
傍晚从那虚妄的小镇送进来一个人,倒如劈柴
身上满是鲜血的红,刺青的青。


6


词语必须深入根系的黑暗,挖出
躲猫猫躲着的手,凉水里的刀片。

这里的事物青筋毕露。小鸟盲目歌唱早晨
落叶暗自风中倾轧。

没有谁能挽救一滴落入蛛网的露珠。
水果因堆积而加速败坏。

一针下去,他躺在天国般的安宁里:枪响之前
他已经死去。




7



让我来告诉你们岩层里的流水声:
一张缝合的嘴巴在不到一公分的口子上
发出了比峡谷更辽远的悲伤;
刚从铁笼里出来沾满灰尘的炸弹
炸毁了母亲的堤坝:泪水汹涌,却被限制。

这里是岩层。岩层。





8


无边的黑暗中,我绕着古老的城墙疾走:
时间填平了护城河,小草覆盖着
沉默的嘴唇和坚硬的颅骨。

一个被打碎了的下颚诉说着
孤独的命运。而我,听见墙外的脚步日夜不停:
他们在奔走。为我,而奔走。

当你在水晶灯下举杯之时,不会听见那样
真切的声音:血液即便凝紫,发黑
仍然可以在水里回归鲜红。

没有什么能让我落泪,除非我的爱
出现在苦难的肩头,我的耳边传来父亲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9


到此刻游戏才是真正的:不是语言的,
不是流水和石头的,
不是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的,
不是猫和老鼠的。

我在幼年见过狗和猫的对峙:
眼睛里幽绿的火焰窜动,
胡须不住地颤抖,长长的
长长的低吼。

没有谁站出来说:你们
挥霍了古榕千百年来积蓄的浓荫,
打破了光明和黑暗持久的和谐。

灵魂绞在一起,像几件湿漉漉的衣服
被死命拧干,布满内部的皱褶。在时间的
熨斗下,永远无法平复。

10


谁能在一堆灰烬中嫁接
童年的橄榄枝?傍晚,落日轻轻吻着
山峦的头额,他紧闭的眼皮
微微颤动,而心早已经死去。

不要动他。让那火光暗下去的红
生出白,保留最后一会儿
自然的形态。也可以这样想象:
这渐渐透明的树枝正被薄薄的雪覆盖。





11


打开暗室的门。它就像一口撤去柴火的
锅,那铁壁上灵魂煎熬的嗞嗞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桶桶水冲走了
淤积的鲜血。

阴影下的人神色冷峻,他们的头上
悬挂着斯大林同志
锐利的目光。

一个又一个时代过去了。他们也消失在
岁月的深处。
但是今夜我走进这扇门,随着铁栓一响
他们作为人,从枯草丛回来,
落座在对面,打开笔记本。瞬间
黑暗露出牙齿。

而田野上的母亲在哭喊,
后山荒芜已久的庙宇,那生锈的钟
骤然轰鸣。



12


水泥无孔不入。燕子在悬崖上最后一个栈道
也被封堵。淘金者把挖掘机的队伍开进
清澈的乌鲁木齐河,日夜不停:雪水破碎的声音
和酒杯碰杯的声音。

铁更严厉,但只针对铁。齿轮吐出的血滴
在流水线上奔跑。长矛的公正不复存在,它倒在
贿赂娇软的山谷。一个冤魂只能静待黎明出现
时间的法官和证人。


13


那只狗拖着链子悉悉索索的声音。
它没有感觉拘禁的困苦:嗅嗅花草,舔舔主人
蕾丝的裙边。

他也拖着链子,昂起头,不再看人世
不再像那刀上脖子的狗一样汪汪叫,
却唱着眷恋故乡的歌谣:
“秋风凉,秋风凉,秋风送我
上刑场。站在山冈上,何时能见
白发的爹娘。”

锚链解开了。哗的一声
一叶轻舟飘向了黑夜的远方。

14


这里是岩层。岩层。

他们挥霍了灵魂
最后一枚硬币。那些目露凶光的债主
也早已囊内空空。

这里每一个身体都填满了废墟:每一个人
都经历了地震。
需要一场大雨,然后是明媚的早晨,从瓦砾上
升起房屋,从后山升起架向
另一个山头的彩虹。




201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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