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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的礼物 (阅读1551次)



    从绵阳去九寨沟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名叫平武的县城。县城里有一座寺庙,名叫报恩寺。相传明正统五年(公元1440年),平武土官王玺图谋为王,暗地里仿北京紫禁城给自己建造王宫,后因被人告发,朝延派钦差大臣下来查办,王玺才慌忙改造成寺庙。但这种反叛与忠诚的历史故事已经激发不起现代人的探究热情,众人来这里只不过是图财、图平安、图健康。
    在这座一个小跑就可以穿越的弹丸小城里,还居住着一位名叫阿贝尔的作家。与这处五百多年前的违法建筑相比,阿贝尔只能算一个更小的符号,小得在天空下几乎看不见。有事实为证:在各路作家的采风大作中,我几乎没见人提起过民风淳朴、野物茂盛的平武。有“神奇的九寨”在前,作家们急驰的车轮根本就没想过要在“平武”这个逗号上停留。当然,就更不用说阿贝尔了。他们早已把这个平武的感叹号打成了省略号。
    好在阿贝尔并不在意这些。人们遗忘了他,他索性更加反躬自问,把这种遗忘当作打捞精神生活的潜水服。当然,他也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找到了反遗忘的本钱。当人家醉心于老虎与黄金的时候,他在写牛、山根、院坝、青杠林、磨坊、涪江、九胜、邓开英、黎抗美等等不起眼的物和人;当人家把牛当作兄弟来抒情的时候,他仍然只把它当只会埋头吃草、勤奋耕地的牛。当人家说劳动是快乐是光荣的时候,他却坦率地说出天底下最痛苦的莫过于靠双手糊口的人。在那个沟壑纵横的地方,劳动人民的哀伤给他带来过无穷尽的记忆。在一个文学野心横着流的时代,他总是有意或无意地与文学的主流保持着距离,甚至还有些背道而驰的意味。但尽管如此,我从阿贝尔的身上仍然看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当一干作家在写作之前自愿挥刀自宫的时候,阿贝尔坚持着一个男人的模样,保持着一个男人的发音方式。这为他确立自己独特的叙述风格和超常的直觉能力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在《隐秘的乡村》这本书里,我看重的并不是他写的那些关于大历史的文章。大历史离我们太遥远,过多的关注或记忆只会加深我们的哀伤。但没有历史感往往又使人活得过于虚无。这也是我很不明白的地方:被苦难和伤痛无数次教育过的中国人为什么还对大历史大人物那么有瘾呢?难道这真是中国人的命?而在这如鲠在喉与内心碾磨,透气与不透气的间歇,我们不如原路返回,追寻或建立个人的历史。所以,我更看重的是阿贝尔写的那些关于小人物事件与日常观察的文章,想自己之所想,说自己之想说。是与非,美与丑,善与恶,其实更能体现出一个人最基本的审美标准和价值判断。在《怀念与审判》这篇文章里,阿贝尔居然把自己死去的父亲拿来审判了一回,措辞激烈,不留余地。我私下认为,仅凭这篇“残忍出美,众生平等”的文章,阿贝尔就足以在中国散文界奠定自己的位置。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没见过几个中国文人敢于这样自掏心窝、敞开胸膛说话。不要说语言的独特精美、洞见能力的深刻独到,单单说表达的勇气、价值的判断、行为的选择、气质的坚守,当代中国文人也是普遍缺乏的。
    而这一次,不随便在体制内滥情、打滚的阿贝尔来得更加极端。他居然把自己的出生地划着长篇《老屋》来写。写得声情并茂、如梦如幻。颇有些沈从文写《阿丽思中国游记》那种架势。只不过他们走的是相反的路线。沈从文高屋建瓴、恣意批判;阿贝尔由下而上、睹物生情。沈从文由外及内;阿贝尔由内及外。沈从文极尽挖苦讽刺;阿贝尔极尽缠绵细腻。沈从文极力描述外国人到中国之后的所见所闻,最后写到恶行频繁的出生地;阿贝尔却时刻念叨着出生地与外界的联系,最后终于伤感地离去,梦幻般走向布拉格的灿烂优美。沈从文精神上想回到出生地,身体却在北京;阿贝尔精神上想要出走,身体却在出生地。沈从文一写出生地即成大师;阿贝尔极尽描摹、洞悉出生地之能事顶多算个不错的作家。这就是定位。定位即意味着沮丧,即意味着不平等。但阿贝尔不必沮丧。我认为,就文字的诚恳、文学的现代性、写作的意识、表达的边界而言,阿贝尔其实已经超过了沈从文。我这样说,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快。但没有关系,这样的判断不是我可以妄下,也不是某些权威可以妄下,它要由时间来作定论,由后人来作定论。
    写到这里,我突然记起我首面阿贝尔是在一个月夜。那时,一群人宴席刚散,影影绰绰在往诗人雨田家赶。一会儿,阿贝尔就被远远拉在了后面,他好象有些不习惯这个大话连篇、随便玩笑的队伍。我没有想到,这个留着鲁迅式胡子的男人原来这么腼腆。后来,脸面渐熟,我也明白过来,阿贝尔其实早已习惯走在人群的后面,时间的后面。
    时间就像一条暗河,它能让一些摸索者在其中发现文字之美,最终脱颖而出;也能让一些所谓的大师通过暗无天日的体检,最终原形毕露。时间也像一柄双刃剑,它既能让一些人手握见力,最终刺入写作的内核;也能让另一些人自我划伤、痛不欲生。当然,时间最为绝妙的地方在于它更像一座垃圾场,既能装下世界上所有的废料,却也能让另一些人在里面锤炼成金。
    有判断就有差别,有审美就有差别,有差别就能把人截然分成两类。但写作者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于对立,而仍然是来自于时间。你若不能通过文字超越时间,你就只能成为时间的手下败将。当然,要想战胜时间纯粹是痴人说梦,自己给自己制造煞笔的形象。我们只能在时间的无限性里尽可能捕捉到有限的瞬间,尽可能修正自己,为时间送行。而反过来,时间在到来和远去的过程中,也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们带来惊喜,带来礼物,带来一个又一个不同凡类的名字。
    阿贝尔就是这样的礼物。


(《隐秘的乡村》,阿贝尔/著,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5月版,24开本,定价:28元)

(《老屋》,阿贝尔/著,上海远东出版社2009年11月版,16开本,定价:29元)

    阿贝尔,1965年9月生。1984年毕业于江油师范学校。做过9年山村教师。近30年一直居住在龙门山与岷山之间的一个小镇。1987年开始写作。作品刊发于《天涯》、《上海文学》、《散文》等几十种纯文学期刊,入选十几种选本。著有散文集《隐秘的乡村》、长篇小说《老屋》。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台湾第三十届《中国时报》文学奖、第六届四川文学奖。


2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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