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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献给武昌首义百年 (阅读1357次)



明天会怎样  谁也不清楚
过去又早已湮灭不存  很无奈呀
冷风吹过身体  就像那个在发挥作用
但又看不清楚的时代
面对现在的武昌城  我比一百多年前
波德莱尔面对的巴黎还要困惑
只是现在  似乎是一个时间  可以说说历史
比如今年  是武昌首义百年
一个可以挑出来说的时间
在满目患上健忘症的今天  欲望在嚎叫的今天
去说一下它  对  就是去
像一次满足欲望的行动
可以是  说  也可以是  做
虽说做  未必一定要说
那些死去的人  像不可靠的感性的质料
虽说在一百年前  他们的汗水  血水
和他们的辫子一样
有很饱满的形状和温度甚至光芒
他们的喊声  像一起亮起的路灯
照彻了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武昌
枪声  炮声  历史的萤火虫
在夜间拖出了又一个时代光明的尾巴
但全都消逝了  隐去了
一点都不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昨天是什么  昨天就是不存在
那一点遗迹  能说明什么
谁能听到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录音
能听到骨灰中呻吟  抗辩
还有文字回忆中鱼鳞般的事实
图片中无法还原的地点
很难证明那就是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
对  是他们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哪怕在历史教科书中间
他们  都只可想象而不能实存
任何回忆必须和隔阂亲吻
但就算咬得再紧  终究还是要吐掉昨天的舌尖
人的使命  只是在现在活着
没有谁可以确认过去和预测明天
问题是  为什么要记住他们
那些卑微的下级军人  很多都是没有留下面容和姓名的军人
比如班长  还有一个很陌生的名称  叫正目
对他们更合适的称呼或许是党人
党人的特别之处  可能就是共享秘密和约束
像共有一块黑暗之地  甚至就是一个黑社会
所以古人说  君子群而不党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以生命为赌注
实际上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
大部分都最先死掉了  也被遗忘了  比如倒底是谁打的
那具体的首义第一枪  和历史中记载的第一枪
一定会存在争议  虽说也会达成短暂的共识
随后  一场起义又被升华为革命
对  就是这种叫法  从武昌首义到辛亥革命
空间不能说明的  就用时间说明
这转换的模糊之中  或许有一个历史之手的大黑箱
不能明辨  就像这场仓促的革命
在慌乱中寻找自己合适的头领  不断变化的头领
熊秉坤  吴兆麟  接着是黎元洪  孙中山
最后又变成了袁世凯
卑微的生命从来是没有名字的
只能乞怜于社会秩序给出的最矮的那张凳子
像部队中的军衔  水泊梁山的座次  堂皇建筑铺设的阶级
简直像形式逻辑  恰如今天  
我自以为了解我身处其中的城市和时代
但最可能出现的情形可能只是误解
这是一个真实生活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生活在对生活的误解之中
或许生活下去的动力都将不复存在
有什么事情不是仓促的呢
但我又是一个深爱着旧社会的人
我爱死去的事物甚于新生的事物
死的  都是确实的
新生的  只能停留在未知
我眼中的武昌首义
其实已经死了一百年了
这个新生的社会  当然和它有关  但也无关
一个社会给人的感受  只是它的无限偏移
像不断缩短的日影  有一个逐渐阳痿下去的黑柱子
有何强势可言
我眼中的时代是没有悲剧可言的
因为它可以毫无表情地吞噬无数人具体的死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时代就是这样  抽象得不近人情
另外  我眼中的武昌首义
也不是什么宏大叙事
只是一些普通士兵  为了不引颈就戮
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你想想  革命的领袖都不在场
指挥发动起义的头领也已经化装逃跑
小头领也已经被就地正法
旗帜和名单都被搜走了
或许没有谁会认为成功是可能的
但历史的狡计或许又恰在于此
它会在你无可选择的时刻
逼迫你奇迹般成功  它  选择了他们
而他们是谁  他们
就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在我们的生活中不需要在场的人
革命成功后  如果还活着  就发一张证明退伍回乡的人
他们之中  只有极少数会成为我们的伙伴
因为我们  不需要他们
但他们和我们一样  都有血有肉
有父有母  有妻有子
他们和我们一样  都来自乡村  来自县城
有具体生活的感受  有一点关于社会和生活的想法
但他们又和我们迥然不同
因为他们都叫他们
有关武昌首义  我只想写一写他们
我有一部诗歌写作机器名叫狄兰·托马斯
一部山寨版的(也叫水货)  像当时翻译过来的日文新词
打出汉字  我感到他们都在风中  在水中  在草地上露水和霜雪中
连日来我沉迷于文革期间出版的一些旧书  如
《在资本家的笑脸背后》
《仇恨满矿山(大同煤矿工人家史选编)》
《幢幢洋楼有血泪(上海市建筑工人家史选)》
《纺织工人话今昔》《我的妓女生涯》……
抬眼就看到了旧社会
和武昌首义之后的另一个旧社会
众多的旧社会  只给出了一个答案
就是  他们  必须被统治  被剥夺  
他们必须卑贱  必须出卖苦力
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叫草民
我听到武昌首义的那声在黑暗中的枪响之后
我眼中的大江  就是压垮整个帝国的最后一根金黄的稻草
多年以后  我来到首义广场
看到彭刘杨三烈士的塑像
好奇于杨洪胜的服装和辫子
不清楚他这身打扮和另外两个军人有什么不同
讶异于黄兴拜将台的小和孙中山铜像的小
一直到现在  我都没有进过鄂军都督府的大门
看到九拱十八星旗  觉得很漂亮
只是一个普通游客的视角
多年以后  我去虎泉边的伏虎山
惊讶于刘公墓  蓝天蔚墓  孙武墓
就在这样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山上
也惊讶于自己的无知
多年间我坐公汽或者出租  
经过彭刘杨路  经过首义公园
我的目光更多落在门店的招牌和路过的美女身上
走过烈士祠的牌楼  只是看一看上面的书法
有雅兴去寻访湖广总督的衙署
听人有声有色地介绍  湍澂如何带着小老婆
从那个还留着的窗口边逃跑
听人介绍  张彪为什么有个绰号  叫丫姑爷
走过解放路边的湖北巡抚衙门
发现它仍然有一堵高大的白墙  隔开路人
在这个有近两千年历史之久的城市
因武而昌的城市  我可以用宿命论来理解
也可以用辩证唯物主义来理解
印象最深的一次  是和女儿一起去起义门
在一个蝉鸣得歇斯底里的夏天的中午
在城楼上看几门仿制的汉阳兵工厂的绿炮  下楼
经过城门洞  抬眼  突然看到无比宽阔的蓝天和白云
像醉过了一次
一百年的时间 能说明什么
甚至不能说明某一个人具体的一生
这个我热爱的城市  熟悉的土地和山川
只有它是最安静的
每年  只要可能  它都会奉献花卉和果实
奉献一个个具体新生的生命
奉献地域文化的热干面和食物
有冰凉的雨雪  一夜落下
像一个习惯认输的异性情人  和你裸裎相向
只是  我总是生活在自我的世界里
在我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他们
只是  现在我们面对的又是一个怎样混乱的时代呀
所有的批判都显得弱智
所有的赞美都言不由衷
数百个工地24小时都不停歇
让我们天天呼吸着这个城市的发展冲动排泄的灰尘
我知道  一定还有一个图纸上的武昌  
在时时刻刻逼迫着我们
我们在这样一个时刻  就是他们
现在  虽说我在纪念一次暴力革命的百年
但我仍然坚决反对暴力  反对革命
在圣雄·甘地之后  任何暴力都是可耻的
在塔利班之后  任何革命都是可耻的
就在我写完这首诗后
我发现窗外的世界  又白了
一场新雪  像武昌首义那样发生了
和时代一样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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