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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栀子花开六瓣头——读草白的散文 (阅读1440次)



                        栀子花开六瓣头

                       ——读草白的散文

                             韩宗宝

  草白在她的散文集《黄昏的游戏》一篇叫《栀子花》的文字里说:“如果造物让人择花相伴,并且只能选一种,那我选的该是栀子花。”可见,她是很喜欢栀子花的。草白这个集子里的散文也让我想到江南的栀子花:端庄凝然的六个瓣,白白的,如雪花一样洁净而脱俗。
  关于枙子花,汪曾祺老先生曾在《夏天》里这样描写:“凡花大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山歌云:‘栀子花开六瓣头。’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汪老说出了枙子花与众花的不同,众花多是五瓣,枙子何以能多出这一瓣?草白的文字吸引我的,可能就是她比别人多出的这一瓣。
  栀子花开六瓣头。是的,草白的散文就如江南那些六瓣头的栀子花一样,花色洁白,蒂处微绿,香气馥郁,气息纯净而又明澈,读来让人心生喜悦。那个下午,我静静地读着她的散文集《黄昏的游戏》,不觉就有些出神。那些文字深深地吸引了我。之于我,这是一些清新的思想,是我从未读过的真纯的带着微微的苦味的心迹。
  我承认,她文字的那种淡淡的忧伤气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有很多年没有读到这样清洁的思想和文字了。草白的很多文字,给人以温暖和欢欣。但我总还觉得在那美好和温暖之外,似乎还有着些教人说不出的淡淡的酸楚。这酸楚若有若无,你细究它时,却是怎么也不看见的,你只能用心去感觉。是的,它分明就在那娇憨和嬉闹的语言的后面,但却找不到。大约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我由此愈发对她另眼相看,能够把气息和心迹、语调,藏的如此深,如此不露痕迹的,这该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呢。
  她落落大方,自自然然,仿佛是微笑着的,她愿意只展示她自己所看到和感觉到的那些美,而避免碰触到那些伤感,她只把扑鼻的清芬的芳香,散发在文字里。她宁愿始终示人以美丽,美好,可见她的内心的良善,更加可贵的是她的文字极富有思想性和个人见地与感触,语言细腻而独特。在这个集子里她所显示的格调是宽阔而高远的,语言的品味和质地是上乘的,就像蓝田所产的精美的暖玉,翠色晶莹,温婉可人。
  我本来对80后的女作者素无好感,而草白应当算是一个例外。读着她那些老到而通透的文章,我惊讶于她的年轻。让我更为惊异的是,她除了散文之外,竟然还写着小说,诗歌。小说、诗歌和散文这三样,能写好一样,就已经足可让人刮目了,而她竟然三样都拿得起且放得下。
  很久以来,我这个人对散文是颇有些轻视的,因为它不如诗,也不如小说,大学里并没有专设的散文课。这是一种不管什么人,不拘什么内容,都可以写的文体。我总相当然地觉得它近乎于矫情和假,那些大散文无一不显得大而空,那些小散文又实在过于琐碎和无聊。几十年了,几乎看不到散文在文体上的变化和革新。我也因此绝少去写散文。印象里最好的散文好象永远就是那几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与地坛》、《听听那冷雨》。
  说实话,读到草白集子里的这些散文后,我有些羞惭了。可以说草白,改变了我很多年里对散文这种文体的偏见,她竟然惹得我也想要写一些散文了。是的,她的文字,唤起了我内心很多尘封已久的关于故乡,关于情感,关于人生和阅读的记忆。
  她用一种回溯的视角写她的童年,写她的乡村记忆,写那些少年往事,以及那些正在被时光湮没的人与事。她慢慢地写着故乡的人、事、物和风土人情,她的文字里有着和她的年轻不相称的沧桑感和年代感。她文字里乡村里的人事,物件,声响,欢乐或者忧伤,构成了一幅幅鲜活的有着强烈生活气息和年代气息的画卷,但她的笔触远远没有止于这画卷,她把我们的心引向的是画卷外一个更深阔的更博大的精神境界。
  对故乡的村庄,她是充满着感情的,甚至下在故乡的雪,也让她内心格外亲切,温暖,她带着少女的柔情蜜意,写记忆中落在乡村那高高的瓦当上只有阳光才能亲近的雪:
  “只有那些躺在高高的瓦当上的雪,我怎么也够不着,它们安静地展露笑颜,除了阳光,谁也不能碰它。它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变薄,再薄一些,露出黑的瓦色,雪一样消瘦下去,在瓦楞间滴淌,落到天井里。有时候也会冻成冰柱子,挂在屋檐下,一动也不动。瓦片上的雪是最后消失的,背阴的地方,恋恋不舍,化得更慢。”(草白:《下雪啦》)。
  那些雪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慢慢变薄,化得慢一些,再慢一些。雪最后不可避免的消失,她对童年的无限留恋,这些都让她在文字里嘘唏不已。可毕竟长大是迟早的事,远离故乡,在异地回望童年和故乡已经成了她命中的定数。
  她用同样的笔触写一去不复返的乡村的晒谷场上,放露天电影时的场景和气氛,写那个面容已经渐渐模糊的吊足人们胃口的邻村放映师:
  “晒谷场最热闹的就是放映前的那漫长的光阴,此时,夜幕已降,人们在暮色里点头致意,人影轮廓依稀可辨,两根毛竹早早竖立在晒谷场的东端,白色幕布在黄昏的风里微微鼓着,像一面帆,夜是它的海。……来自邻村的放映师似有意要延长这段时间,磨磨蹭蹭地不愿打开那立在晒谷场中央静默无声的放映机。他笃悠悠地与人闲聊、嗑瓜子,唾沫横飞,沉浸在被全村人等待、催促的惬意中。”(草白:《看电影去》)。
  她写那些青葱的,让人心忡怔又怅惘的,彻底远去了的岁月:
  “一阵丁冬响后,我们在草丛里拣枣子吃,奔来跑去寻觅,要速度极快。也有咚地一声掉进了河里,竟是浮着的,被水流带去了远方,追也追不及,只是眼睁睁地。这后来发生的许多事,竟如当年在河滩上看枣子漂浮而去般,眼睁睁地,只是看着,毫无挽救之力。”(草白:《青青河畔草》)。
她带着无限的深情和隐约的悲哀,写童年的玩伴和游戏,写那些无忧无虑的已经隐于乡村暮色和记忆的黑暗地带的珍贵时光:
  “两个跳房子的女孩子,神情淡淡的,专注于这脚下运动,不敢有丝毫疏忽,并把对方的动作也死死地看在眼里。她们并不说什么话,连眼神的交流也无,一个输了,另一个接着来。眼看着暮色加深,她们的头都已低得不能再低了,天光随时都有可能消失,而任何大的声响或举动似乎都在加速这个进程。这段时间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们什么也不愿多想。”(草白:《黄昏的游戏》)。
  她怀着一种隐痛和复杂写乡村里那些猪们浑浑然的一生:
  “看一头猪被屠夫大卸八块绝对是童年的乐事,那时根本不懂什么叫残忍,只看到猪肚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像一床白花花的棉絮,讶异极了,再看那肠子里挤出的黑漆大便,更是吃惊不已。作为猪它一生的所有秘密,竟全在这里了,雪白晶莹的腹中天地,如此干净,对比身外泥潭似的世界,一切昭然若揭。一只猪以纯洁的面目结束了人世肮脏破烂的生活,它浑然不知,并彻底消失于无形。从此之后,人世又多了大腹便便的身影。”(草白:《猪这一生》)。
  这样的文字里充满着慈悲情怀和她对这个人世那种深深的怜悯。很多她不愿意看到和感觉的,正不断地强行进入她的视野和内心。
  在《二胡声断》里,她开始对这个人世有了苍茫的思考,让我深为感动的还有情感微妙有着多层审美意蕴的《遇见》。读着《遇见》时,你会想着这个敏感的,细腻的,有着淡淡忧伤的姑娘,多么让人心疼。你甚至想要给她献上一大束花,给她一些意外的惊喜,想让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和微笑,想让她唇上的微凉为温暖所取代。
  我由衷地喜欢她写下的这些精灵般透明和忧伤的文字,当那天我偶然地看到它们时,我不由地一呆,我吃了一惊,我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洁净的文字和心灵。现在,藉着这篇小文,我迫切地想要把我的这喜欢,我看到的这些文字,向读者们做一个郑重的推荐。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草白的散文,喜欢上它们,并被它们里面的那种美好和光亮所浸润,所感动,做一个正直的,干净而单纯的人。
席慕容有一首小诗说:“其实 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 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 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你去认真地读一读草白的文字吧,我相信,她的文字会让你感觉到这样美好而令人难忘的一瞬。
  草白的散文,能让人心变得柔软,干净。让人觉得要化在了自然里。读她的文字,就如听一个很久很久的朋友在向你说话。她淡淡说来,表情似乎是淡淡的,但文字背后,是一颗怎样的心。我们会想,这个在文字里,在很久远的从前,就发呆的女孩,她有着怎样的内心。
  草白用她的心,用她的感觉,细细地抚慰着这个日益嘈杂,日益荒凉的人世,也抚慰着她自身。她写作,她回忆,她要把折磨的她的那一切从她的内心里赶出来。而正是她的文字让我们得以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和悲哀,以及微妙的情绪和感喟。她是把她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视为亲人的。在现实生活越来越趋同与乏味时,她选择了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也正是这种贴着内心的写作,让她感到了些微的幸福。
  庭院深深深几许,栀子花开六瓣头。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这个名叫草白的江南女子,她整个人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干净,在这个喧嚣的尘世中,她是安静的。她的话很少,她要对这个世界说的话,都在她的这些文字里了。她和她视为亲人的文字,如江南六月里,静静开放的六瓣的枙子花一样,结着一生一世的素白而美丽的同心。
                                   201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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