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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九月-十一月文字 (阅读1757次)



《活在哪里》

她有时活在一首诗里,有时活在一件棉布衬衫里
更多时候活在一个呼吸,一阵颤栗,一块石头的坚硬里
一觉醒来,舌头插入骨头,骨头里掏出灰
骨质疏松,灰飞烟灭,她一会儿追,一会儿飞

她命令体内所有的花,在夜晚交出它们的核、叹息和放弃
直到枯萎,直到耗尽,直到藤蔓的触角无所不在
一只鸟在云朵里反复丧失
另一只在他人的笼子里一再确认自己

大海已经平息。她藏身于漩涡,继续以倾倒的姿势
卸下她的肤色,指甲,母语和传奇
词语在指尖诗意地抽搐
她顺手浇灭夜晚喷涌的岩浆

十月逼近。台风这个刽子手终于脱去它的战袍
露出生锈的肌肤。此时正适合将山河的呜咽收回体内
将孤独的满月揽入怀中
将大海的潮汐塞回子宫,将溢出的血液引回血管
身体的真相泄露之际,正是她的每一寸土地发言之时
如果两个祖国能够相认,江山辽阔,足够安置她的今生和来世
2010-9-30


《午夜场景》

凌晨两点心血来潮,找来尺子量席梦思
以自身作参照物,从左至右,再从右至左
发现两边等距

闹钟和书又在床头相遇了
它们握手互致问候:
时间不早了,为何还孤身散步?

在镜中瞥见一个女人摘掉面具
皮肤和皱纹相互体贴的场景
让我见识了一种混搭的和谐

下一秒,她将绕过那块乌有的石头,直接与露水相遇
但我并不打算向你们公布,露水其实都是她自己制造的
下半夜,我还要继续盯紧镜中
那个胃溃疡患者的呕吐


《对话录》

她刚吞下一座湖,她消化了它  
接着吐出星星,反刍月光
和她对称的人,熄灭了其中一支烟
用咳嗽将咖啡的颜色不断加深。之后用调羹搅动
她手掌的纹路:

“匕首接住了你的命
你必须放过自己”

“不,今生最需要的是戒掉你”

臃肿的烟灰缸里火焰在残喘
那些矮个子尸首是真正的守口如瓶者
没有一个会站起来吐露真相

她知道午夜十二点过后
人间的霓虹灯将收藏所有国道的荒芜
但此刻还是紧紧护住颈下那道白色蕾丝花边
生怕它忍耐不住,跳出来指认这世界的荒诞
2010-10-9
                  


碎碎念:先痛后快

一种说法是:文字有毒。它侵骨蚀髓之际,正是你欲仙欲死,五内俱焚之时。不要试图拦截闪电与血肉的融合,只需静静等待一次雷击之下的颤栗。不要终止这种颤栗,让这个享受黑暗中玩火快感的午夜游魂在文字中徒劳地挣扎一生。

同样是被缚,奥德修斯具有与普罗米修斯同等的危险,但永远无法进入真正的悲壮。他的聪明成全了他随时恢复自由之身的可能,他享受冒险的乐趣却不必承担相应的惩罚,似乎,他是个智者,而我,并不惮当普罗米修斯的同路人。

每天傍晚,散步路过广场上的石雕罗汉,我确信我见证了石头的阵痛。血肉与岩石的融合,以巨大的空旷和盘旋其头顶之上的锣鼓喧天作为背景。他们的伤口早已因为长久地厌倦而愈合。没有人看见每一个罗汉里面都有一颗新鲜的,热气腾腾的心脏,这是它们自身痛苦的根源。我的手从它们身上不厌其烦地一一走过,只为了传递我的体温。未必能使它们获得新生,未必能复活,我只愿它们拥有跟我身体一样的知觉。像我一直用我的文字,在加热熔化那些火山岩浆。彼时,不单我,你和他,都是烧红的铁砧上的锻件,介于生与死之间,参与这场悬崖上的角力,终将有个输赢,留下来的,将成为纪念碑。

十几年中,用坏了无数笔,但所有的笔中,我惟独信任铅笔。它留下的疼痛,最容易被抚平,抹去,遗忘,而纸张,宽容地收留了所有的伤口。更多时候,我试图用铅笔刮去一层锈迹,露出疤痕下新鲜的皮肤。长期穿着橡皮的紧身衣,灵魂也会窒息啊。要命的是,每次又强迫笔去挖掘人性中最矛盾,最痛苦,最不稳定的因素,仿佛每一次写作都是深渊历险,是死过一次获得新生。这让我坚信我的血液里存在铁这种物质,它以滚烫的流淌构成我身体内部的潮汐。铁水一次次流出创口在皮肤上结痂,冷却,我内心的微波或狂澜因此得以平息。多年来,我熟悉地使用着我身体内部的炼钢厂制造的铁器,日以继夜的挥霍旧铁,制造新铁,来阻止血管的生锈。谁说在这乱世,就不能当一个不生锈的铁人 。    
2010-10-11      

《你抓住了我想要的甜》

你和我,相遇于午夜干裂的肌肤
或为颠覆某种预料的高度?
亲爱,除了拭去月光淡黄的绒毛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裸露
世界这根汁液充足的甘蔗,早被他们剥光了叶子
但我相信这些活在甜里的毒药
或者活在舌尖上的蜜,每一节都能安置绝处逢生的爱情
因为我们是亲人,我强迫自己醒在你凌晨两点昏迷的肝区
甚至不惜动用牙齿与利爪,要让所有的美诗意地抽搐
要把头埋得更低
带着一对永不知疲倦扑腾的翅膀    
寻找一个入口,作为最后的墓地
但我知道现在你累了。那就睡吧
攀着这段红色的血管,就能顺利抵达一场美梦
当你抓紧枝头轻轻的尖叫,我就懂得了钢丝上有真正的快乐死
2010-10-12

《戒毒,从没有解药的地方开始》

来,让我们关闭肌肤上那些毛茸茸的光
切断舌苔的电流
打造一座有骨有肉的迷宫

锁住一场绝症
成为这座暗室里的王
让露水和火焰,去占领另外的身体

这座怀孕的房子坚不可摧
任凭你以唇,以舌,以齿
以全部紧缩的味蕾
任你咬紧一个真理
将幸福剥茧抽丝,越抽越细

接下来,你将在阳光下长斑,在月光下生锈
你将独自成蛹,独自破茧,独自投入战斗
最后,收拾起那些战死沙场士兵的尸体
将它们以标本的形状全部空投进我的子宫

但是现在,我命令你终止毒药与蜜汁的输送
我的身体已经装不下了
我要用所有的荷尔蒙见证你
舔净血迹,咬断脐带
成为我的婴儿

2010-10-13


《当传说遇见传奇》

自投罗网时
世界的锯齿全部消失,裸露出光滑平整的肌肤
生锈的草丛里,没有鸟窝
没有箭矢,误入河床嶙峋的小骨头
山川荒蛮,种子腐朽
适合身披露水,安置一个浑圆的睡眠
不需蝉鸣助兴,无需潮湿的青苔铺垫
甚至不需光,今夜火都烧在别处
只需以触碰确认,那些裂缝都是真实
摸摸那些阵痛,还是暖的,正好安慰新鲜的血迹
那就抓紧别放手了,用你们无所不在的触角
抠出你们的前身:两截有血有肉的闪电
顺便交出你们的名字和性别
你叫传说,他叫传奇
你是母亲,他是父亲
2010-10-15



《城有埋伏》

她对世界的爱,正在草木中待产
透过狼烟远眺,没有鸟羽坠落绿洲
没有经书摊开在,起伏的胸膛
留宿昨夜的露水,经过她的睫毛
打湿星光,诱她沿着齐膝的灌木
摸到碗口深的睡眠
那里夜太小,迫使十个脚趾头
簇拥成相爱的模样
其实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区别
马蹄照样扬起尘埃,春潮依旧暗自涌动
屏住呼吸,却无法阻止羽翼锈迹剥落
顺手一摸,骨就变成灰
一座土坟在体内悄然耸起
将高处的水赶向低处
爱被安慰,那是多年后的事情
从此远离梦游,从此拒绝子弹
只将城门洞开,派一只蚂蚱
去押解死神回来
在席梦思的弹性里,两个人活得像一个人

2010-10-18
              
  
《不写诗,何以谢玫瑰》

一个女人,谁挽留了她一生的青春容颜?是艺术,是诗歌,这时间荒野中最后的对手和永恒的情人。“胸有青山人不老”,在无数个冷月孤悬的漫漫长夜,那双握住纸与笔的素手,也握住了灵魂的武器,握住了昨夜酒醒之后皮肤上的余温。诗在指尖诞生的一瞬间,美在那一刻为她停留。
不写诗的女人的美是无迹可寻的,正如心中缺少一具盛放黑夜的青铜器的女人,不过是一只腰腹扁平徒有其表的茧壳。她永远不会经历丝丝缕缕缠绕的窒息,不会经历在紧绷中层层释放的松弛,不会经历剥茧抽丝的疼痛和狂喜。文字带给女人的是类似于罂粟所制造的轻微幻觉,当烟雾穿过赤裸的身体袅袅升起,她在迷离中贴着地面超低空飞翔,那种感觉不是穿越云层的冒险,也不是潜入水底的憋气,而是在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心惊肉跳。
诗歌教会她抚摸与倾诉,教会她优雅地转身,与这世界冷静地告别,让她从蝶蛹蜕变成美丽的蝴蝶。某个子夜,当她从身体内部的潮汐中醒来,摸摸心脏,那里炉火正旺,铁水在里面安静地沸腾,它们并不打算寻找突破口,一觉醒来,它们已成为诗歌铁矴上冰冷的血痂。诗之于女人,更像是纸上的羽毛,空气中的翅膀,蜜蜂身体两侧甜蜜的螺旋桨,小径上的花香,血液里的铁,一条暗流涌动的河流,一个加锁的密码,一个彻夜不眠的念想。她的不安,她的焦灼需要文字的抚慰,她秘而不宣的守望与胸膛里的火,需要文字来平息,她命里注定的空白部分需要文字来填补。
一个没有念想的女人是可怜的,一个没有被文字的快感和绝望袭击过的灵魂是可悲的。正如一个不被女人念想着的男人是不完整的,或许他尚未察觉自己生命意义的残缺,他怀揣着幸福的膺品,并不知晓活在这人世的其实只是他的一个替身,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身中剧毒却找不到解药,直到擅长用毒的女人给他送来文字的冷香丸,为他稀释血液里的毒液,抽走脊髓里的毒汁,他始在薄荷的清凉中安心睡去,那时女人亦在文字中卸下所有负累,他们双双漂浮在时间的水面,去向世界最后的一朵玫瑰致谢。
2010-10-19

《美人蕉,智齿说》

居住美的顶端,不封锁任何小道消息
任那些死去的小昆虫,躺成星光的摇篮
将夜晚轻轻抱住。这就是我全部的幸福
――关闭灯光,让羞于见人的部分,互相伤害
这道闪电留下的伤口不需缝合
当死神将我胎盘里的羊水全部抽尽
我仍将与你分享被不同眼神抚摩的快感
但今夜我假装已经睡去,让花骨朵在血管安静地盛开
让大海将高潮,一波接一波运送到我的子宫
当风暴来袭时,我在光里筑巢,像鱼咬住钩,燕含住泥
像剥茧抽丝,我将动用生命中所有的色彩,
记住这艳丽,记住这纷繁,记住这分娩之痛
我知道你们只想见红
那就让隔壁的摇滚歌手以金属的断裂来捅破这夜色吧
我不哭,不语。亲人,在暴露上半生所有的好时光之后
我仍要忍住剧痛,在下半生将你活成体内一颗智齿
2010-10-22


《兵临城下,谁在泅水》

在冬天,乌云的嘴唇也会龟裂
此为大旱之年,缺乏一场雨,来拦截
荒漠的日趋隆起,想辟一条幽暗的小径
通向泅渡的源头,但掘井人早已踪影全无

直至午夜两点,就着时间的虚火
用笔勾勒出一个花园,种下罂粟和玫瑰
命令它们一个练习暗器,一个生产毒品
还要制造出一支军队,驱逐他们浴血沙场
让每一寸土地都见红,这样挺好
喝尽一场人工降雨后他们彼此厮杀
或崩溃,或瓦解,或攻陷,或臣服
结局并无不同

且当一回死神的玩偶,遵循它的礼数
合拢眼睑,折叠耳朵,关闭皮肤毛孔
捉一只蚂蚁在胸前第二根肋骨下,教它吮吸
解除它的渴,当潦草的月光经过昨天的婚礼
照着三千将士把守的那枚枯萎的子宫
我愿意当被睡眠驱逐出境的那一个

亲爱,原谅我无力打开城门
婴儿既死,乳汁当竭
既然铜锁查封了我的唇瓣无法代替护城河恸哭
就让我将你当成今生惟一的药引,和水吞下
2010-10-26


《幸福判决书》

如果爱不是虚构的标本,如果阴影没有放大阳光的尸斑
如果蓓蕾不曾放弃困兽之美,舌尖不会对花瓣作呕
露水不会将睡眠的漏洞越捅越深
但是谁把胎盘举得那么高,谁把头埋得这么低?
难道死亡就是那只扼住虎口的蜻蜓
而躺在平静中的她只是你们年老幽会时提前排练的傀儡
但今夜你必须返还她皮肤上的渴,血管里的锈铁和子宫里的潮汐
禁止月光在她胸脯筑巢,阻止她用性别去回应活的真相
你摔倒在她的母体时她正抖落一身花粉拔地而起
以植物的名义在你的两根肋骨之间扎下根
2010-10-24


《赞美与审判》

我赞美退潮时,湿答答的沙滩露出马脚
我赞美喘息未定的小火车,正加足马力穿越丝绸的孤独
我赞美二十年前对星空泼墨的孩子,二十年后
以一支呼啸的的令箭,结束了苹果的饥饿
我赞美她被流放于,阳光和月光的夹缝之间
还开得这么好
我赞美在席梦思上做俯卧撑的死神,一年来不眠不休
我赞美一条鲇鱼竟有勇气以亲人的名义
将与风暴的合欢之美昭然天下
但今夜我无法赞美――
你儿时曾含过的那只将你推到了被告席的位置
告的是,作为它们的监护人,你让谁夺走了它身上
惊叹的手,深埋的嘴唇
2010-10-27

《“没有幸福,只有自由和平静”》

我所理解的自由即:写作上的精神独立,它带来艺术上的诚实。这种自由还包括所涉及题材的更加广泛,但对我个人而言,无论是评论或随笔,都是作为诗歌的补充部分,为了诗歌写作的更开放和随心所欲,这些闲散的文字透露了我诗写中的种种信息。也许它们呈现得芜杂,也并不试图在所谓的正规评论体系和学院逻辑上作某种尝试,但这些诗歌之外在时间中逐渐变得坚定的想法却让我体会到写作最大限度上的自由,也让我对日后的写作充满信心。

大部分情况下,我倾向于在诗歌中呈现那种从未体验过,出乎意料而又在潜意识里向往的东西。如果说其中存在某种痛苦成分,那仅仅源自我孤独的内心,而不是为人类承担什么不幸。我宁愿世人看到一颗坦诚的心,一个灵魂的真实,而不愿装成充满正义感或充满幸福的姿态。谁能否认,我们不是为需要,为内心的快乐而写诗呢?这并不意味着个人经验与时代的脱钩,相反,我认为内心的小宇宙是一个无限广阔的现实。基于这点,我一向对纯粹的文字游戏不感兴趣,而更看重词语和诗歌是否真正阐释了我的经验和内心;那些带给我欣喜和快感的词语是否正如一个低空飞行器在紧贴内心自由地穿梭。

当然,在这个物欲的经济时代,诗写如此不合时宜,诗歌边缘化已经成为一个大众熟视无睹的文化事件,这不足为奇。那些能在现实中攥取能量或者必须去诗歌中获得能量的人都能给出自己生活状态的充分注解。但对一个真正信任诗歌需要诗歌的人来说,身份和职业这些不确定因素永远无法更改和取代诗歌在其内心的位置,惟有诗歌对他是确定的,是带给他终生快感和激情的情人。诗歌于他是现实的一种,是生活状态本身。虽然文字的翅膀偶尔驮着思想飞往高处,但那不是为了脱离现实进入高蹈之虚空,而是为了飞向更浩瀚的未知领域去拓展另一种现实。

也许诗中存在另一个分裂的我:生活和现实时时在消磨,而内心却渴望一个洗涤痛苦、自由自在呼吸的我。那些酒精一样的欲望就隐匿在词语的狂欢中,随时等待被唤醒和激活。在苏醒后的词语穿肠而过的喜悦中,灵魂往往先于身体敞开,接纳那令人销魂时刻的到来。也许过程中存在某种折磨,但我清楚,折磨后面有我想要的东西。写作结束后面对那被重新发明的现实,那些僵死词语复活以后带来的快乐,远远超过了书写初期短暂的困难。

亦可说,诗歌的边缘化,诗人的孤独与诗歌的窘境对诗来说都是常态。换一种说法,终生隐身于语言之间与语言对弈的那人必然也只能是诗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不仅是最理想化的诗人自身之呈现,也是诗之外最完美的他者之映照。对诗人而言,捆缚与自由同在,宿命与使命同在,羞辱与高贵同在,孤独与幸福同在。在自由中显示限制,在偶然中提炼必然,在多变中保持恒久,在某种个体经验的挖掘、煅打中重建新秩序。诗人的严肃性体现在其自始至终对诗的本体意识的把持与维系。这与诗的自由本质并不相悖,恰恰作为诗人狂放不羁的前提。所谓的多元与宽容必须存在于限制与苛责中,也只有在此基础上提诗之自由才能称之为有效的自由。

我从不否认自己的写作是为了心目中无限的少数人,甚至只是神交而面目模糊的某个对象,也许诗与读者的相遇,冥冥中自有神灵在指引。因此,我始终只关注一些我所感兴趣的诗人作品,从不考虑他们在诗歌界(如果有这个界)所处的位置,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的能量和创造力,是否能带来全新的艺术感受和心灵冲击力。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劳什子诗歌排行榜能揭示一个诗人作品的真正意义和它的艺术价值。北岛曾在《时间的玫瑰》其中的一篇访谈中借用普希金《该走了,亲爱的》一诗中这句来概括他的生活:“没有幸福,只有自由和平静”,此刻我要说,对于我的生活与写作,它同样恰当和有效。
2010-10-31
《抢在它之前》

这具小小的躯体,在装进地震、海啸、火山之后
又给自己制造出一个亲爱的
那无法平息的潮涌里暗香劲袭
指引它通向世界的入口,牵手它头顶的光
深入沼泽、灌木、荆棘内部,激活所有枯萎
看,那一瓣一瓣的红
全部从泥床上站起来了。来,趁死神远遁
趁沼泽入梦,肌肤露水未干
快掠走它唇瓣和舌尖的火
卸掉它右侧肩胛骨里的木炭,打火机,硫磺
在它们揭竿起义之前,创建属于你的暴力政权
2010-11-1

《孤命你们今夜火速进城》

这个冬天,我不带刀但藏有火
当风吹动裙裾下江山万顷
那潜伏于密林深处的野兽不需要谁来宠幸
子民们,让我们共同见证这片土地的富饶――
麦浪翻滚于丰收的脊背,冬菊迷失于母亲的乳房
且看我如何将夹竹桃的初夜红涂满城墙
以紫荆花作诱敌深入的旗帜,将闪电的打桩机钉入鲸鱼的子宫
当动车一声长啸,我的山河已在光的深处躺成一条隧道
足够收留你们凌晨挤出的过期的薄荷味牙膏
趁锈迹已除,趁余香还在,今晚我决定招安并收编你们这些吃饱了饭
胃却闹饥荒,喝足了水却感到渴的人。还等什么?
大局已定,孤命你们今夜火速进城
2010-11-2


《未完成的……》

“今晚,我被月光关禁闭了”,写下这一句
意味着我将继续挨饿,因为运粮车尚在半路
意味着,我想把大海卸到你的码头
想把一千个弓箭手交给你号令
想把一场台风塞给你改造
想踩着月光的长梯攀到天上,摘一片云给你造雨
国家的仓库已经空了,我要邀你来,加入秋天这场盛大的裸体派对
将沙场倒下的旌旗一一扶起,将穷途末路的庶民好好安置
在夜晚的入口,任凭幸福把我的姓氏和传说弄湿
从此,那个在床前打翻药汁的不是我,在纸上吐血的不是我
都是因为你这株疯长的藤蔓植物啊
我生平第一次抄了近路,去解决一件大事
2010-11-3

《哀悼夜――致那个谁》

今夜血管和母亲河决战
你们都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被俘的是我
正抓紧一个绿色脊背,要掘出所有沉睡的闪电
来交换你们此刻巅峰上的快乐

好戏连台呀。且看我如何在云端上翻跟斗,在骨头的裂缝里造门
从血液里提炼出铁,掏空身体里的糖
携带一身的不堪、自闭症和毒来会你们
堕落吧。我有足量上火而浓烈的诗句,接住你们的沉沦

人世的太平间里,那些诗歌的尸首
你我各占一半
当死神这个失语者驮着五线谱回到光的原点
我放低姿势,率领体内所有的鞭炮,迎向你中指的自焚
2010-11-9

昨日偶见下文,虽识不得这位巴山丘庄先生,仍是要感谢。感觉,将此文与此诗并存,并无不妥。

巴山丘庄:<<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

冰儿:20世纪西方哲学、文学艺术的主流是在反理性的旗号下产生的,包括反科学理性,反宗教理性。可以说,20世界西方文学绕不开被夸大了的卡夫卡,绕不开卡夫卡那只被夸大了的扭曲了的甲壳虫,难道人类在科技面前真的就无能为力了吗?科技越发达人类就越会孤独、冷漠、荒诞?若果真如此,人类要此发达的器物有什么用?这应当是东西方文学艺术共同面对的难题。当人的肉体、人的灵魂被现实打磨得无处可逃时,人的生命、人的存在就显得尤其重要了。福建女诗人冰儿遭受的挤压和痛苦是刻骨铭心的,当周遭世界对诗人的挤压越大,诗人发出的反作用力随之增大,导致冰儿在2004年前后的作品爆发出巨大的张力,如《切入》、《我的二零零三》等。冰儿是一位内心复杂的诗人,冰儿用诗歌抒写自己的生命。冰儿的诗语言倾听心灵的呼唤,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诗歌始终是心灵的现实”。当代诗的成就与一大批女诗人的参与分不开,冰儿说:“在强大的文化压力与世俗生活中,我庆幸是女人,我的潜意识源源不断赋予我力量与之抗衡”。当许多女人发出“下辈子不做女人” 之际(正如陈瑞唱的那首歌一样),冰儿却以女性为自豪,并充满自信,这恐怕是她诗歌能够上升的又一主要原因。


《命令你体内的闪电下跪》

战争还未来得及,在我们之间展开
你已派玫瑰劫持了一场风暴
冲锋陷阵的泥石流,将你指尖燃烧的烟头
掐灭在喉管深处

但我要制止死神四处散发传单
让你的味觉彻底臣服于我身体里的甜
手臂再伸长一点,你就能摘走
我胸口炸开的石榴

今晚我把月光一片一片撕下,又缝补好
寄给曾经敢于冒犯天条
却最终落进了世俗圈套的你
让月亮的疤痕,来教会你我原谅所有伤害

下半生,我将继续率领文字的骨灰私奔
不留退路。并在途中逮捕你的国王
当我甩出手中这副珍藏多年的好牌
皇后跳到了一边,命令你体内的闪电下跪
2010-11-12

今日网上得见此段文字,存之。

冰儿用满弓射出文字的响箭直中灵魂的靶心,在诗歌几近绝灭的年代还能遇见这样的圣品,让我对自己一贯的质疑也滋生出了质疑。希望总是存在,不管多么微茫。冰儿精神上的历险以及朝向自由王国的远征是孤独的、挑战性的,也是震撼性的。诗歌也许只是她为自己“开疆拓土”的坐骑和利器,她驾驭着文字的野马在精神的荒原上奔驰,象个担负圣命的猛士。那充满激情与穿透力的文字如同存在的深渊里传来的绝叫,激荡着隐秘的疼痛、颤栗的自省和反抗的潮汐,一轮一轮地扑向的阅读者,其表达强度令人感奋拍案。它拥有冰的高洁与火的热烈,是冰火相融的和声与烟光迷离的精神道场。任何一种既成的理论和分析方法都很难阐释它的鲜活性、私人性、本土性及当代性,因为它更接近太阳、接近冰雪,并且隐蔽在深处。 (李恢弘)

《身份验证》

――“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

阳光,湖水,八角亭
透过树叶饱满的线条和零星光影
能看见蝴蝶探险于,颤抖的芙蓉脊背
掩耳是不忍听草叶的叹息
此处不似在人间

破空而来的挽联,阻挡不了
凤凰折翅的步伐
究竟你启动了快感的哪一道暗锁
竟将我身体里的甜
全部引爆,酿成大海
让过路者沉醉
让骑手纷纷落马,让闻讯而来的水手
窒息在波涛深处

当有人俯身于深夜听琴
安静如疲惫的小兽
也有人在高音处扯开衣领
给汹涌找一个出口
看,所有的好时光
都聚拢在一朵失眠的花身上

直到快乐收回,无处不在的舌头
晕倒在自己的香泽里
迫我,判之前所有的诗句死刑
之后的,它们扎下根
将你种植成父亲,情人,儿子
问题是,你的每一个身份都深陷于水草的肥美
我要如何通过暴力美,将你遣送回人间?

2010-11-16

  《好时光》

我终于解开了咒。将一枚枯萎的子宫,拍卖给了月光
赐予寒冷者,上火而浓烈的诗句
在这个初潮向大海朝圣之夜,摸黑上路
与一个身份不明者共同练习攀援
我们胁迫一朵花,用它齿痕细密的刷子
将幸福的皱纹理顺然后摊开。分享死神连夜赶制的点心
过程中动用了所有牙齿和味蕾,不放过一丝甜
不让那些偷食者有空子可钻
良宵似今夜呵。尽管我紧紧捂住蕾丝花边下的第一颗纽扣
快乐这块电路板,还是经接通了身体里的全部线路
2010-11-21

诗歌写作18条

1感觉与想像永远比技术和现象可靠。
2诗人对事物本身的凝注并不成为其创作羁绊,恰恰为其心灵在诗中找到最佳的安放位置。
3当我们试图创作关于某物或某现象之诗,将自身灌注于其中比耗尽比喻去描绘它更有效。
4再美妙的修辞,再高明的技巧,也无法弥补一个诗人在道德上的缺陷。因此写作的较量最终来自诗人人格上的较量。
5诗歌不是神话,在更大程度上意味着被限制的激情,被理性看护的疯狂。
6诗写中没有绝对的自由,所谓自由,只针对心灵的疆域而言。
7个人经验并不是个人隐私,它应该在对往昔的挖掘中唤起普遍的同情(同一种感情),好比用个我的疼痛感去唤醒普遍的疼痛感。
8一个欲求好句而不得的诗写者的痛苦来自好句没有被他捡到。以至他只能“在真正的生活之外发愣,两眼却又紧盯着它。”
9好的诗歌是一种可以分享但不能被剥茧抽丝细读的无限可能,是被禁止的欢乐和被禁止的美。
10希腊当代诗人埃利蒂斯“手捧着太阳而不致被其灼伤”的隐喻与如何保持激情与理智的平衡(亦即激情的节制)需要同样的智慧。而如何找到水与蒸汽之间的临界点,找到那个精确的沸点,则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技艺。
11诗歌作为一掬命中的清泉,恰到好处地浸润了我们某种内在的渴。是诗歌使我们“躯壳在人世间负重奔忙,而灵魂在天上飞”的理想成为可能。
12对于心灵,诗歌写作是永不付诸现实的毁灭,同时是一种提升。那种一事无成的欢乐感让痛苦的灵魂得到了报偿。
13我并不否认写诗是一种自我耗损的行为。这种行为同时意味着必须耐住内心长久的艰难。但在一种风平浪静几近死水一潭的生活因为写作的介入而发生断裂的背后,我同时获得了一种更强烈更集中的心灵体验。也许从实际功用及与生活的关系的角度来看,诗歌是晦涩的,甚至是无用的,但谁也无法抹去其作为精神性力量的引导作用。
14自我曾见证过的历史碎片、断裂和差异构成了时间的试验,我称之为一种有意放慢速度的写作。它意味着一个强大心灵在漫长岁月中的自由、优美、丰盈与从容。
15 如果说早些年的写作是由于受技艺的诱惑而练笔,现在我更认同内在的质朴,心灵的承担,那恍若奇迹般的灵魂某次出乎意料的闪光。这短暂的辉煌对技艺无异于一次脱胎与彻底地照亮。无论从纯粹生命意义还是美学的意义上来说,一个诗人所需要作的探索和修炼决不应该止步于技艺,哪怕我们的智力只能抵达于此。
16通常,让我内心震撼的作品,并不来自它的声音、色彩,以及整体布局上的完美,而是源自一种试图彻底敞开的心灵状态。它诱导我们听从内心的声音,当一个个词汇被极致强度的力量掀翻,作为技艺的表达被突出的心灵模糊了,而被统一到与灵魂对等的某一高度。
17再高明再卓越的技艺也受制于语言本身,因此我们谈及的都是关乎语言的技艺。超出语言范畴内的技艺不再是技艺,而更多关乎精神和心灵结构。高明的技艺理应与个体的呼吸节奏与血液运行相关,亦即与之牵连交融的应是个体的刻骨疼痛,一种灵魂的悲怆凄美。被剥离出来的单纯技艺实际上没有可供剖析的价值,脱离心灵的技艺仅仅是坐以论道而已。
18灵魂的重量永远在轻盈飘逸的技艺之上,当那种尖刀般的体验和认知所抵达的精神深度被技艺轻轻托起,我们触摸到它的温度,感受到它的呼吸。这种技艺与心灵的奇妙结合,因为罕见而弥足珍贵。

2010-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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