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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非的澄明之境 (阅读1212次)



                               江非的澄明之境

                                 □韩宗宝

    江非,新世纪以来中国诗坛涌现出的重要青年诗人,“70后”诗群的代表性诗人、中国首位驻校诗人,曾参加青春诗会、全国青创会,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北京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提名等文学奖项,诗集《一只蚂蚁上路了》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3~2004年卷”,另著有诗集《纪念册》、《独角戏》等, 2008年作为特殊人才由山东引进到海南澄迈县工作,现为中国作协会员、二级作家。

    江非的诗开阔、广阔,历来有着高远的境界、阔大的胸怀和超强的创造力。他在诗歌中对史诗品质、原创精神、生命意识的自觉追求,他对“时间”这一艺术核心元素高屋建瓴的认识与把握,对人与自然的深刻而独到的理解与表达,对诗歌内部意义的多重解构与多元建构,让他卓而不群,自成一家。他的作品具有着独一无二的“江非的气息”和不可复制的“江非标识”。“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他已经劈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劈碎的柴木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可他还在劈……”(江非:《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正如这首早年的代表作一样,江非多年来在他的诗歌中,一直在劈着“时光之柴”、“诗歌之柴”、“艺术之柴”和“生命之柴”。他的斧子也如“父亲”抗冬引火的工具一样坚实而有力。在广阔的现实和沉重的历史之间,江非专注而富有耐心地以他深情的目光穿透沧桑岁月,直抵灵魂的深处。他用力地劈着面前的那些木头,慢慢地解决着更多的“木柴问题”,并一直向着更高更远更寒冷的地方挖掘、挺进。读江非各个时期的诗作,我们总是能感觉到他深远的精神视野和不止的诗学追求。他的目光就像两条明亮的铁轨,通往远方与时间的深处:“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在走/我却不想去哪里/我想火车可以开得很慢/我可以永远坐下去//我想它永远没有终点,永远在开……”(江非:《我坐在火车上,却不想去哪里》)。
    江非诗歌中这种巨大而自信的力量,显然首先是来自他的“故乡”,来自大地,来自山河,来自山东那块叫平墩湖的土地:“……我们团结在一起/在灯和神的周围/我们坐在树下/母亲亲吻父亲,父亲/亲吻着一座小小的圣像//那圣像太小了(可多么可爱)/大家屏住呼吸时,看见了孱弱的光”(江非:《创世纪之夜》)。在诸如此篇的一些诗作里,江非指给我们看的无疑首先是那种“故乡”之光,一个诗人的“返乡”之光,这样的光,虽然“孱弱”,但充满了力量与希望。江非作品的一部分短诗,即是这样时常向读者展示着一个诗人在“返乡”的路上遇到的“神迹”,让我们看到肉身和精神在尘世的真实处境,也同时让我们目睹了,那些在我们的心和灵魂深处所渴望亲吻到的“圣像”。江非的诸多作品中,还一直贯穿着鲜明而温润的“人”的立场。对现实,对生活,对人生,对世间万象,江非都有着一只功能强大的诗歌消化之胃,江非知道怎样把词语中的铁变成金子,但他又绝不同于那些炼金术式的只在语言表面和内部,对语言本身进行解构和建构的极端写作者,也不同于那些在诗歌中作秀、表演的肤浅之泛滥。他的语言令人信赖,从不凌空蹈虚,往往充满了土地一样的深沉和智慧,也因此让他的诗歌与天地、生活以及我们所置身的历史现实,有着唇齿相依的血肉联系。经过他的思想处理过的语言和诗句,闪动着浑然天成的艺术光泽,肌质洋溢着自然气息、心灵汇合之后的气味:“……那些在黄昏中独自矗立的枯树/母女们在沿着河岸结伴回家//在稀疏的星光下/在城郊周围起伏的墓里//一只蝈蝈,哀伤地趴在它的房顶上/风吹过夏日成熟的干草……”(江非:《所有的事物都来自一颗慈母的心》)。这样的诗,读起来透明、简单,却以一种语言和发现的魅力让人百味杂陈。“……我想吃馒头/可是葵花妹妹/这里没有馒头/这里正在下雨/我走在路上,打着一把破旧的雨伞/我在伞下这么一遍一遍地/叫你……”(江非:《葵花妹妹》)。这里的诗人是伤感的,但同时也令读者看到是幸福的,“葵花妹妹”在这里已经成了一种澄明的温暖和象征。在类似的温暖中,江非看到了时间和事物的本质与本相,他的感伤、疼痛、忍受都成了他对世界、时光和生活深处苍凉的深情抚摸。江非的写作总是这样饱含深情,眼神清澈而干净。他站在人的立场,以诗歌的明亮、温暖、简约、澄明,让我们在俗世的心,重新变得柔软,自由,宁静。他目睹了这世界不断上演的悲剧和喜剧。他的悲悯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悲悯”这个日益褪色口是心非的词,他的悲悯与他的对象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隔阂,心贴心,肉贴肉:“在屠宰场的门口/我看见一只羊被牵了进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短短的尾巴如一件小小的后事//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粒白色的眼珠/田野上的一朵野花/还在它的胃里/腹腔的温度让它继续盛开”(江非:《去屠宰场的路上》)。江非经常以这样一种叙述视角、语调,同他文本中的描述对象始终是平等的态度,在他诗作中表达着他的温情、关切和由衷的疑问。而对于笔下的对象,江非总是怀着赤子般的情怀和热爱,似乎总是能让人感觉到,在凝视那只顺从而软弱的“羊”也凝视人类时,他复杂的心情和眼睛里饱含的泪水。
    江非一直保持着旺盛的令人惊异的创造力,仿佛有着永不枯竭的激情,在持续高速的写作状态中,不断延展着自己敏锐的美学触角,努力建构一种既继承了传统又有延展和突破的新的美学力量。在经过了诗集《一只蚂蚁上路了》中对于现实和命运与善的思考、《纪念册》中关于历史和确定性与存在的思考、《独角戏》中针对时间和可能性与意义的思考之后,他近年来的写作气象渐趋博杂、晦暗、澄明、幽微,已经开始慢慢考验他的读者。他已经试着运用更加虚无的力量,让自己成为一个幽灵,一个会忍不住哭泣的鬼魂。他带着他复杂的写作经验、人生经验同时光互搏,开始沿着他用诗歌、思想之斧劈开的缝隙,试图去寻找那些真正抚慰人心,能让灵魂彻底安宁下来的力量:“我想我可以热爱它们/像现在这样/我来到车尾/看着两条蜿蜒而去的铁轨/和它周围的田野/它们交织在一起/像崭新的母女,又像永恒的父子”(江非:《我坐在火车上,却不想去哪里》)。江非的写作,不但充满着人间烟火和温情,他的诗歌里还有很强的哲学和思辩意味,历来有着坚实的美学根基和哲学体系。他对世界和人生的本相的体察是细致入微的。他知道理性的阐释不能清晰地到达彼岸,所以用诗歌来转述他所感觉到的那种广阔与存在。很多时候,他的目光,满含了那些和神和半神交流的希望,静静地坐在一起,彼此间像亲戚和多年的朋友一样:“它们为田野增加了阴影/为镜面带来了更大的起伏/互觝在山下一片低低的英国(我的幻觉?)农田里/让我目睹了礁石、躯体,古老和更深的洞穴”(江非:《正午的阴影》)。在江非这里,最强烈的抒情,可以是最弱的,最轻的,最淡的,江非用弱、轻和淡,表达他内心中那种隐秘的“历史发现”。在寻找一种更复杂、广阔,更富有能力的艺术表现方式中,江非在一道一道地打开他与外物间那些隐秘之门和通道,因此而形成的独特审美品质和旨趣,也在不断把他的目光抬高,并将一直沿着他的探索,进入一种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所有的时间全部隐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澄明之境:“宇宙爆炸了/地球回家了/在地球原来转动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了人/还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已经没有土/没有水/甚至连肉体也没了/可是他们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一团黑沉沉的灰尘一样/不忍散去……”(江非:《多么温馨的一日》);“……多少年了/我们几乎没有这样走下去/肩并肩/跟着河床,欣赏一条河流的美//它是多么宁静/多么自由,多么柔软/就要接近大海/河面越来越宽/也有一颗即将到达终点的心”(江非:《河流的心》)。
                                                    201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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