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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而》二 (阅读1321次)



69
长嘴巴的啄木鸟再一次探访枯木。

春天,就像最后的回光返照,
垂下不问世事的眼睑。

70
经过黑夜的昙花改变了一生的目的地。

我听见教堂的钟摆在追逐永恒的中途骤然停止。

71
连绵雨。
我在高速公路上,
乱梦纷繁。无计可施啊
这晦涩的天象。

我独自奔波在我抵达不了的地方。

72
我一直在绕行,
终于避开了自身的时代。

难道我必须以走失的方式回到我自身?

73
礼拜天,圣诗班在正午大唱晚祷曲
我在用力扯一根弹簧,等待断裂,它再也回不到自身
我听着越来越猛的嘎吱声在骨头上响彻云霄
有一种欢畅。我忘记了头疼病
忘记了日子经过我时举起的
那只空杯子,一个反转,倒扣,砸在失去庇护的头顶

74
蜘蛛坐在屋顶上,不知道在等谁
像去年秋天匍匐在寺院台阶上的香客,一脸无辜
天阴晴不定,她渐渐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
从昼夜飞身而过的侧影,已无法辨认
多么荒谬,她精通逻辑学的网只有自己沦陷其中

75
池塘边,房舍还在
鼹鼠在耳根留下齿印,早已潜逃
水妖不再三更浮出水面
念咒的青蛇已有万千变化之身
我还是经常回去
在下跪的地方,重新跪下
和母亲面对面恸哭
然后挎着满篮子荒草回家
多少年,我依靠这荒草活了下来
并学会在尘土中埋下躲避秋风的根
当池水将所有隐居者推向尘世
我在荒草掩体的房舍里擎着一盏灯
将自己留在箭镞都刺不穿的空无里

76
候诊室里自述历史的
哑巴,加重了我的口腔病。

他让每一个掌握病历的
医生,难以说出是什么在威胁
语言,在口腔中腐败。

77
深夜,
谁在紧锁的铁门上加固了新锁链?
一只云雀飞进清晨,
成为整个白昼的梦魇。

78
刺槐下的枯井。
梦和它的死婴。
沉睡者与黑夜和合。

长春花,从雕刻匠的斧凿下逃出。
它就处在梦和死亡之间。

79
牵牛翻过铁栅的刹那,
忘却了
死亡,正从花瓣上赶来。

80
绿枝头,白雪三尺。
麻雀叽叽喳喳:
“这不是冬天,这不是冬天……”

81
长春花和栅栏生在一起。
偶有艳阳经过,
而花开时有更多阴影。

我接受时间在花瓣上造就的黑夜。
它沉思的脚步,既无喜乐也无忧伤。
我喜欢风在叶簇间飞翔,从不记忆。

凋落的花躺在盛开的花旁边。
成群的花骨朵在梦中蠕动。
我至今仍然无知。
是什么将花朵从死亡中分离出来——

82
蓝色出租车
在高速公路上唱着旧恋曲。
径直奔向远方——

车厢里,唯一一名乘客从后视镜中醒来。

83
几乎无法说出
黑夜降临的这一刻,突然熄灭的烛火
所带给我的安宁。

在黑暗的道路上,
宁静还将持续很久。整个夏天
没有什么可以看见梦和它四周斑斓的坑洞,
总是面对面站立,相互撕咬。

84
蝴蝶飞来飞去
在破旧的花园。
它越过一切记忆,一切樊篱。
它不知道在围绕花朵的飞翔中,
是什么令它如此迷惘,如此悲伤。

85
我们都经历了冬天。
它,爬山虎,我,刺槐。
我扫净积雪,在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

从春到秋,我坐在阴影里
像一支燃烧的蜡烛看着它的结果。

爬山虎始终在阳光下闪耀。
刺槐耸立窗前,星辰灰烬般散落。

86
他们都来了,他们都堵在出口。
这午后的咏叹调如浮云低垂。
刺槐有惊人的弯度。
云雀的叫声犹如白昼的第一道闪电。
怎么可能详述!
当我战败梦中,清晨暴露逃逸的脊骨。

87
刺槐从墙角挤了进来
鸟鸣从暴雨中挤了进来
海菲兹①从四壁中挤了进来
夸西莫多②从枯萎的枝头挤了进来——

天色已晚。
我更换了鞋履。
这慢慢熄灭烛火的房间,升上来
死者的脚步声。

①亚莎•海菲兹(Jascha Heifetz,1901-1987)美籍俄裔小提琴家。
②萨瓦多尔•夸西莫多(Salvatore Quasimodo,1901-1968)意大利隐逸派诗人。

88
雨弹跳往复,
在巴赫③的G弦上。这单调的复杂雨珠从梯子上鱼贯而下。
他冲击着桌面上唯一的蛋花粥,和我
屈从流水的一元论。

③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1685~1750),德国著名作曲家、管风琴家。

89
永恒的铁器一直在原地。
努力靠岸的船只也在原地。

秋天来了。流水拒绝回头
是啊!她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琴弦被绝望反弹回来。
她拒绝在海难者看不见的地方上岸。

90
再也不敢往前看。
崖壁有雾霭的尖顶,有无限寂静。

再也不敢朝后看。
一面湖水已被缄默的黑石头填平。

花朵卡在被镰刀砍伤的细腰上。
他们将陡峭的峰峦和那么多垂死者的微笑连在一起。

91 《知了……》
蝉有修持的烈日。
我有一扇小窗户。

阵风捉摸不定。一块单音节的石头,
反复地击中我的窗户。

蝉坐在浓荫中,凝视自己的翅膀
那短促的,透明的,最脆弱的部分。
那想象从未认识的生命科学。

我坐在窗下,静候暴雨不时到来。
窗外,阵风使所有相关的事物
四分五裂。
“知了,知了……”
这谢幕的结语过于孤注一掷。
浓荫盖住了历史,没有谁回过头。

92 《这一刻》
这一刻。飞翔是有可能的。
假如羽毛上没有缀满钉子。
假如钉子并未拥有令它迷失的线团。

云雀用流亡的花瓣拭干泪水。
它身上裹着古老的黑桌布。
这一刻。它不得不回到原地,重新背起那块石头。

93 《尘烟》
一屋子老者
我是最先衰竭的那一个。

他们在竹林里舞过大刀。这一刻,握紧盘中
刀叉。刺向早已倾斜的桌面。

那些细碎的空罐的闷声,仿佛白骨。
横七竖八躺倒在一间黑屋子里。

尘烟散去重又升腾起来——
全部都是闪电的遗容。我愚钝无知,不懂得何为悲伤。

94 《苹果》
点亮灯盏的蝴蝶已经进入最隐秘的核心。

我握住的这个半圆,有静默之美。有一双仁慈的耳朵。

95 《午餐》
在午餐中看见石头。毒汁。
尸体。再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越过他们,活下来将更加严酷。

三十多年来,我被他们喂养长大。
他们所形成的传统,在每一个昼夜
像庙堂的木鱼一样在我左右击节。

那些灰烬。那雪花般的鸟鸣。
那些比风暴还猖獗的清晨。
正在为我准备一桌满汉全席。

96 《对弈》
蝉在旷野呼告。
它高歌,脱去外衣,一层层扒光自己。
我从来就是赤身来去。烈日
又将我的皮一层层脱掉。
如今,我的骨头像岩石一样,
有沉积和质变,有的正被风化,有的已变生成铁。
看看我这铁铸的身子吧。
她有比蝉更不顾生死的
撕心裂肺的歌声。

97 《云杉》
我知道——
那被高高举起的枯枝是什么。
清风犀利。清风所带给它的耻辱
已将生死换做凌空绝响。

98 《风笛》
清晨,风笛已从体内
拔出刺槐。生活像一件被冷水泡久的紧身衣。
我服用止痛片一周。
礼拜天,我想
有次远游。提前看看老了将依身的岛屿。
她是否足够宁静,
是否能在黄昏的湖面上留住自己的
倒影。并有一个长长的优美的弧线。

99 《午后》
我想在梦中度过整个午后。
我的邻居不断地往窗外倒药渣。
这病症四散的
现实,总叫人有无法面对的荒唐。
没有人看见,我在梦中死死关紧的那扇门。
没有人听见,我在苏醒的刹那一声短促的呼喊。
四周有滂沱的沉寂。
我有不舍昼夜的销魂的梦魇。

100 《琴赋》
疼痛。在用肺腑制作的琴弦上
有一种经过忘川的高贵。
我在落日下,
抚琴。泼墨。吃药。
让思念像奔跑了千年那样远在天涯。

101 《落叶》
如果死亡是最终清算,我将无法看见落叶的明净。她躺在那儿,所有沉默的事物正在生长。

102 《最后一站》
唯一的窗户碎了。
秋风再也无法将它们维持下去。

这些碎片,曾是全部的
生活,有梦中鹞鹰般的极乐。

我从未认清它们。
它们埋葬了同类和异类。此刻

惟有埋葬自己。
秋风,写下了最惊心动魄的悼词:

必须学会裁剪和缝纫,
用空地上的铁和石头做件得体的衣裳。

103 《一枚针》
一枚针将我叫醒。
它站着。撑起清晨瘫痪的面颊。

在解剖流水的手术刀旁,
它睁着双眼。再也没有一具洁净的身体高过秋色。

我愿意再一次无可挽救。
就像蜘蛛活在自己的毒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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