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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在哪里 (阅读2228次)



大海在哪里
 陈诗哥


一
“大海,”我爷爷挨在门口听风呼呼吹过松树林,心想:“老师说,那声音就是大海的声音。”
大海的声音随着风,一下就滑了过去。这位年轻的国王心里有些悲伤,他从没有见过大海。
那天上午,老师教授“大海”一课。他激情澎湃地描述大海的盛况,讲述大海的传说。我爷爷看着课本上“大海” 那个词,慢慢地,这个词竟自己跳出来,慢慢长大,变成了一片水,这片水又慢慢长大,就变成了一个湖泊,再变成一片汪洋,把学校、村庄、田野、山峰还有我爷爷全都淹没了。
老师说,大海很大,像梦一样大。
结果那天晚上我爷爷就做了一夜大海的梦,涛声如瀑,碧波荡漾,那硕大的浪花把梦都打湿了。我爷爷变成一条大鱼,在梦里游了好久,好久,好久也没游到岸边。这样,我爷爷就知道大海真的很大了。
天亮的时候,我太爷说:昨晚风在屋顶上扑腾了一夜,不知为什么。
我爷爷偷偷地笑了。
在我爷爷的故乡,不要说大海,就是一条像样点的河流,也在好远好远的地方。所以,没有人见过大海。不过,在我爷爷家门口的侧边,小水塘倒是有一口。
水塘和大海有什么相干呢?
我爷爷挨在门口看着水塘,这样想。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水塘就要满载夕阳的光辉,风会在水面上勾勒出丝丝金黄色的涟漪,那种景象将会十分壮观。而那两只鸭子,我爷爷叫它们为将军,正在水面上作最后的巡航。
村里有个古老的传说,几万年前,这里是一片汪洋,不知何故,在一夜之间大海搬走了。根据学校老师的说法,是发生了地震,形成造山运动,地势隆起,所以大海退去了。我爷爷知道这是科学,是正确的,可他宁愿选择相信古老的传说。
我太爷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大海国和大地国,他们是两兄弟,大海为兄长,大地为弟弟。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两兄弟发生了争执,大海便搬到偏远的大沟壑去了,把地方让给他年轻的弟弟。大地国是一个胸怀抱负的国家,一心想干出非凡的事业。经过一番刻苦的锻造,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终于成为一个拥有珠穆朗玛峰峰、青藏高原、美洲大峡谷、非洲大草原、撒哈拉大沙漠的伟大国家了,瑰丽俊朗,雄伟非凡。不过,我太爷说,大海国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这个传说深深吸引着我爷爷。
做了一夜大海的梦之后,他的眼中溅出了波涛。为了表达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的敬意,他决定去寻找大海。他相信,只要找,就一定可以找到。这是规矩。
于是,他拿着木薯棍,带着狗儿小黑,从高大的皂荚树下走过。走过的时候,风把皂荚树叶摇得沙沙响,好像远方的海潮。我爷爷停了一会,大海的声音隐隐地在我爷爷心里响起,如同乐章。
我爷爷笑了,就离开了自己的国家。


 二
这是六月时节,万物即将成熟的时刻,水稻、瓜藤、蔬菜、水果,等等,都在加紧吸收阳光、水、风和泥土里的养分,把最后的甘甜压进体内,催自己成熟。而经过了严寒的冬天和多雨的春天,田里的居民也开始忙碌起来了。青蛙擂动自己的肚皮,鼓励大家多作一些努力。蚯蚓则给泥土做按摩,以便农作物更好更快地成长。田鼠爸爸准备扩建自己的洞穴,以备储存更多的粮食,这关系到整个家族的温饱,是一件大事。而蛇,则四处巡逻。这时候,麻雀是不受欢迎的。白头翁的歌声从一棵树上传到另一棵树上。
我爷爷怀着敬意从它们旁边经过,因为它们都尽了自己的职责。
你知道,路上的风景无比动人,但也不能让他们放慢了脚步。
在路边,我爷爷看到一些水洼,便停下来,蹲在水边仔细观察。他觉得,这些湖泊和大海有着隐秘的关系,或许大海就在附近,或许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兴奋,他相信,这个线索会把他一路引向大海的。但他也有些焦急。这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怎样才能从这些常见的水洼找到大海的踪迹呢?大海的音乐在我爷爷心里隐隐升起,但一闪而过。
我爷爷站起来四处观看,四周群山缭绕,鸟语花香,美丽的景色不但没有使他更高兴,反而有些失望。
老师说大海的水是咸的。
我爷爷尝了尝,是淡的。
老师说天下的水都是通往大海的。
我爷爷看了看,这些水洼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如果不下雨,没几天它们就会干涸。
我爷爷在水洼边逗留了很久,才若有所思地离开。作为一个国王,他明白: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一点上面。
他在山野间四处漫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小黑也在石堆旁、树脚下、泥缝里哄哄嗅嗅,以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应该说,这些考察是有趣的。因为他们获得了许多知识。
他们在山野间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除了疲劳,一无所获。
这时候,太阳开始发挥它的威力,天气变得炎热起来,野鸟也停止了叫鸣,静悄悄的,有些寂寞。
这寂寞是一条虫子,会偷袭人的心灵。
我爷爷有些失望。这样,旅行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我爷爷和小黑坐在一棵大樟树下歇息,闷声低头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团。
热浪逼人。
汗如雨下。
突然,我爷爷一拍大腿,说:“热浪?汗雨?难道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难道老师教给我的都忘了吗?”
他想起老师在课堂上教的修辞方法:比喻。世间万物都是相似的,只要你发现它们神秘的关联。我爷爷获得了神秘的灵感,十分开心。
这时候,大海的音乐徐徐地在我爷爷心里响起,就像揭开一层序幕,节奏甚是明快。
好吧,让风像海水一样旋转起来吧。我爷爷挥着木薯棍,说。
于是,风从四野中起来了,仿佛等待已久,来到我爷爷身边,亲昵地打着旋儿,拂动他的衣服,拭去他的汗水,飘扬他的头发,并带来远方的信息。我爷爷又有了在大海里游泳的感觉,他的衣服被风灌得满满的,看起来就像一条比目鱼,要游向大海的深处。
狗儿小黑仿佛也嗅到了大海的气味,它高高地跃起,在风中舒展身体,作狗扒式游泳姿势。等到落回地上,又再跃起。它甚是得意,汪汪地叫个不停。远远看去,它就像在扑蝴蝶。
我爷爷感到十分满意,木薯棍一指,便发出第二个比喻:
让稻谷像海浪一样翻腾吧。
风势顷刻加大。风就像驾着一辆马车,在稻田上方驶过,传达国王的命令。
这是一道恰当的命令,因此稻禾们愉快地执行了。它们跳着自己传统的舞蹈,手拉着手,翻腾起满满的稻浪,一个接一个地向天边滚去。大海的涛声此起彼伏,时近时远。
如果这大地也像海洋一般……我爷爷这样说。
话还没说完,我爷爷就打了个踉跄。
原来,那坚实的大地也像海面一样荡漾起来。大地上的花草树木按捺不住,它们像海面上一个个浪花,准备做一番远游。那高高的山峰,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海浪扑涌而下。那真是爽啊!那些房屋呢,则像一个个岛屿,冷静而坚定。它们好像在回应一个古老的传说,但在回应什么,一时又说不清楚。
一辆马车从远而近。不,我爷爷认为,那是一叶乌篷船,正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小船的主人想必正在抿一小口酒,感叹身世飘零。老师在课堂上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大概现在就有这番味道。
我爷爷对此并不太留意。他看到,成群的蚯蚓、蛇和田鼠在泥土下劈开凝固的波浪前进,它们唱着歌,是那么的快乐和自由。
他看到,生长在地下的果实,如番薯、花生、芋头、萝卜、土豆等等扭动着身体,举行盛大的泼水节,十分淘气,泥浆四溅。
这时候,大海的音乐开始变得强劲、充沛,如一首四重奏奏起了最强音。
那么,天空也动起来吧。我爷爷说。
风起云涌。刚才还晴朗安谧的天空此刻迅速积聚着云彩,如同排兵布阵,天空变成了云海,美丽非凡。鸟儿们却司空见惯,慢吞吞地在天上游来游去。
我爷爷十分惊讶,他说:
大海在天上,鸟儿在天上游,偶尔溅起白色的浪花。
大海在地下,蚯蚓、蛇和田鼠劈开凝固的波浪,随意游弋。
这多么神奇啊!
最神奇的是他的心灵。那积聚越来越多的情感,在他心里像海水一样荡漾。他的一个个想法,一个个比喻,就像一条条鱼吐出一个个水泡,太阳一照,便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此刻,大海的音乐变得简洁、明朗、隆重,反复在我爷爷心里出现,形成了一句话:大海无处不在!大海无处不在!


 三
我爷爷像喝醉酒一样,站立不住,便躺卧在草丛里傻笑。
还要继续寻找大海吗?
我爷爷懒洋洋地挥挥手。
小黑用温热的舌头舔着他的脸蛋,劝他再作一番努力,继续寻找现实中的大海,或者想像中的大海。
这个鼓励是相当及时的,那狂热便从我爷爷脑海里退潮了。他静静站了片刻,等待心重新变得清明。
此刻,风声、鸟叫、虫鸣又宁静地响起,悦耳动听。大海的音乐也转为平和,犹如小夜曲:海潮偶尔拍到海岸,时断时续。
主仆二人重新上路,似乎更加开心了。
一路上,他们考察了村庄里的水井、田野里的水沟、山洞里的水迹。在我爷爷好奇的眼中,它们在无言地诉说着关于大海的故事。更令人着迷的是,我爷爷在山里找到一些贝壳。这些美丽的贝壳,老师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大海生活在这里的证据。
大海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我爷爷把玩着手中的贝壳,陷入了美妙的遐想。
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呀?
我爷爷和小黑在山里转来转去,就像考古学家要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中寻找出有力的证据。
事情当然不会那么顺利的啦。这点我爷爷是知道的。
他抛玩着贝壳,说:“当年它有没有读过书呢?有什么样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让它永远停留在这里?”
小黑汪汪地说:“不知道,不知道。”
我爷爷说:“我会告诉你的。它有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名叫阿东、阿西和阿北。因此,它的名字就叫阿南。”
小黑汪汪地说:“是的,是的。”
我爷爷说:“我找不到大海,难道还不会给它编一些故事吗?”
他想起了在学校里老师教的另一个方法:编故事。
此时,他胸有成竹。大海的音乐在他心里变得稳健,在他的胸膛里优美地回旋。他跑上一座小土坡,向东方的村庄、西方的田野、南方的山峰、北方的水洼,讲述了下面这个故事。


四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天空,她就是美丽的天国,她生了两个儿子,也就是大海国和大地国。
大海国是哥哥,性情温和,处处照顾弟弟。大地国冰雪聪明,却争强好胜。他一直暗中与大海国争斗,比比谁更厉害。兄弟怎么可以相争呢?所以,大海再三退让。
但是大地一心想超越大海,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他日夜苦练,为了扩大自己的地盘,隆起强劲的肌肉,逼退大海,不惜地动山摇,山崩地裂,为此,数不清的人类埋葬在断壁残垣之中。而那个名叫阿南的贝壳,就是在去找三个好朋友的途中,遭遇地震而被埋在泥土里变成化石的。大海十分生气,决定教训一下这个莽撞的弟弟,便卷起滔天巨浪,把大地国的大部分土地都淹没了。但大海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举动导致更多的人死于洪水当中。当大海发现时,已经是后悔莫及。
他万念俱灰,怀着内疚与悲伤的心情,黯然搬到远方的大沟壑里,闭门思过,他发誓,再不要让这些悲剧重演了。而大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也停止了强烈的造山运动。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个瑰丽无比、俊朗飘逸的伟大国家了。
大海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在灾难中死去的灵魂接到自己的国家,这样,他们就可以像鱼儿一样活着,安居乐业,生儿育女,生老病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代,大海国因此充满了奇人和奇事。
大海国有一个人,每天早上从东海出发,去南海看望一个老朋友,喝茶,下棋,聊天,于日落时分告辞,并相约第二天早上再见。他们从来没有失过约。
大海国有一个男人,整天骑着一条大鲤鱼,流离浪荡,从来没有停止过脚步,他已经很老了,但老得忘记了死亡。
大海国有一个女人,有长长的头发,每当月夜她就会躺在水面上游弋,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十分美丽,人们常误以为她是海神。
而海神,其实是长不大的,他永远是个孩子。他不知有多少岁了,他把大海国管理得井井有条,人们对他无比的尊敬。
大海国有一些人,白天他们化作白云,在天上游玩,晚上就变成一场雨,落回海里,变回原来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不这样,就意味着他生病了,或者死了。
大海国有一条龙,它睁开眼睛,天就亮了,人们就起来玩耍;闭上眼睛,天就黑了,人们就躺下来睡觉。
大海国有一种植物,它会自己跑到穷人的园子里种下,长出的叶子和果实,比皇宫的佳肴还要美味。穷人摘完后,它又会马上长出来。所以,大海国里的穷人从来不会挨饿的,或者说,大海国里没有穷人。
大海国还有一种动物,它见到好人就会笑,见到坏人就会哭。它是大海国的法官。大海国里的居民都希望它来到自己面前笑,害怕它来到自己面前哭。所以,大海国至今没有出现过什么坏人。
如果有人说谎,他的身体就会变得干燥,奇痒无比。为此,他必须做十件好事,才能康复。
大海国的中央有一所学校,非常大,老师们把课本编成一首首歌,平时学生们唱唱歌,跳跳舞,就学完了全部课程。
学校里有一个孩子,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蠢,总是一次考一百分,一次考零分。他妈妈焦急得头发都白了。
学校的东边有一间私塾,有一个长着鸟头人身的老师,拥有满肚子的学问,像大海一样广阔,他找到一个同样长着鸟头人身的学生,把所有知识传授给他后,就死了。那名学生同样也找到一个长着鸟头人身的学生,把所有知识传授给他后就死了。那名学生的学生也这样做了。据说,那名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的学生正在寻找一个长着鸟头人身的学生,要把毕生的知识传授给他。
私塾的南边住着一个人,他则是人面鸟身,每天静坐不动,不饮不食。但他又不是雕塑。
大海国有一个地方,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的食物送给邻居。譬如,这家把食物送给那家;那家品尝着这家送来的美味的食物,然后又把自己亲手做的食物送给另一家;而这另一家又把自己做的食物送给另一家……如是这般。因此,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有一个人不把食物送给邻居,那他的邻居就会饿死!噢,不,不,大海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大海国有个地方,人们是倒退着走的,因为他们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大海国还有个地方,人们则是倒立着行走的,用手走路,用脑袋坐凳。
大海国还有个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喷泉,从那里可以直上天国。
大海国也会下雨,不过下的是糖果雨。
大海国里天天都是节日,其中有一个节日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晒海节,在每年的中秋举行。那天,大海国里的海水会悬挂起来,在空中分成一道道水幕,接受阳光的洗礼。人们则会外出郊游、赶集,欣赏各种赛马会、赛龙会、赛鱼会、赛虾会。凡是在这一天活动的人,一年内就不会得病。而海神,则会带着一家人,从巨大的喷泉上天国与母亲相聚。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很多年。天地间有两兄弟。大海国和大地国彼此思念,便相互派遣使者,表达自己的问候与祝福。因此,我们看到在大海中间,有一些岛屿;在陆地中间,我们看到一些湖泊和河流。


五
是呀,编故事有什么难呢?
我爷爷这样说。他举目四望,现实中的大海依然不见踪影。他想:“大海很大,像梦一样大。大海很咸,像盐一样咸。它在我的心中,我的眼睛却看不见它。大海的音乐虽然在我的心里美妙地奏响,但我的心里还是涌起了甜蜜的惆怅。”
小黑汪汪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小黑示意我爷爷看天空。
我爷爷抬起头,之前还美轮美奂的云海,如今变成了漆黑的丑陋的军团。风呼呼地刮着,飞砂走石,草丛、树木、稻禾都弯了腰,鸟儿不见了踪影。
形势不对,是外星人要入侵吗?
小黑咬着我爷爷的裤脚,要往家的方向拖。
我爷爷这才醒悟过来,大叫道:“要下雨啦!快,快,回家!”
这个孩子和黑狗撒腿便跑,什么大海,什么大地,他们全都抛在脑后了。跑过了草坡,跑过了小树林,跑过了水沟,跑过了田野,终于跑到了村口。这时候,拳头般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
湿淋淋地跑到家门口,风似乎把一些声音刮了过来,但含糊不清。我爷爷并没有留意。小黑没有进门,却跑到水塘边,对着水塘狂吠不已。我爷爷感到奇怪,便跟了过去,就看到水塘里漂着一片树叶,树叶上有一只小蜗牛。小蜗牛惊惶失措,不断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原来,这只小蜗牛住在水塘边的牛蒡叶上,它想到水塘的另一边去看望一位刚认识的朋友,如果从陆路走,可能需要几天。这只聪明的小蜗牛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它请老桑树爷爷飘下一片树叶,这样它就可以坐着这片树叶,漂过茫茫的水塘,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慈祥的老桑树对这想法赞叹不已,便答应了这一请求。但涉世未深的小蜗牛根本没有留意到潜伏的危险,它喜滋滋地坐在树叶船上,哼着小曲,对即将到来的相聚充满了期待。漂了一个多小时,它终于漂到水塘中央,酝酿已久的暴风雨说来就来。风一会把树叶船吹到东,一会吹到西,雨点更是差点把船打翻。小蜗牛被吓得六神无主,呼救了好久都没人听到,正要绝望的时候,小黑带着我爷爷来了。
我爷爷大声说:“小黑,快!”
小黑便扑通一声跳进水塘里,把小蜗牛救上岸。
小蜗牛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对我爷爷说:“谢、谢谢!这、这海,真大!”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把我爷爷照亮。他呆住了。大海?他看了看水塘,又看了看蜗牛,大海?
他似乎悟到一点什么了。
良久。
他在大雨中站了很久,很久,才笑嘻嘻地把蜗牛送回家,然后才和小黑跑回家换衣服。
在我太爷的咒骂声中,大海的音乐又在我爷爷心里响起,那么清脆,又是那么雄壮:大海无处不在!大海无处不在!
从此,我爷爷便给这水塘取名叫“大海”了。

后记


小时候我基本上没有看过童话,在一个很平凡的小村庄里长大。
我没有见过我爷爷,他在我父亲十多岁时就去世了。我甚至没有见过我奶奶,她去世时我只有几个月大,我只记得我大哥背着我,南呒佬(即道士)在厅里嘀哒嘀哒地做法事,据说当时我正在出麻疹,这点我忘了。因此我并没有享受到爷爷奶奶讲故事的快乐时光。但没关系,我照样在我爷爷奶奶玩过的泥浆里快乐地长大了。
在我十岁时离开家乡,我的童年就宣告结束了。
尽管在大学期间看过《小王子》,身心备受震动,但这情怀很快就被更为激荡的青春激情所覆盖。
直到2008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开始阅读童话,没想到,仿佛经历了第二次童年。
于是,我开始写童话,是为了留住我第二次童年。同时,我也如此思念我的爷爷奶奶,我相信,他们的童年肯定十分精彩。于是,我就开始编造“我爷爷奶奶”系列。只有这样,我才不会羡慕别人有爷爷奶奶讲故事。这个系列,基本上是采取我自己的童年故事。这些故事,说到底,是离乡背井的我对故乡土地的眷恋。我害怕和它失去联系。
这个系列,讲的是一群孩子国王,他们的领地当然很小。像我爷爷的国土,大概只有几棵树、一口水井、一个小山坡、一间鬼屋、一栋炮楼、背后的田野、远一点的玉米地、蚂蚁窝、田鼠洞,这就是他的国家。方圆十里,这样的国家有一百多个。国王们每天做的事情便是巡视、照顾自己的领地。
我小时候没有见过大海,直到二十五岁才实现这个心愿。在《大海在哪里》里,那口被命名为“大海”的小水塘,就在我家门口的侧边。那时候我每天都对着它,觉得它很大,鸭子很威武地迎风畅泳,像一支舰队。我曾在里面无数次地游泳,在四五岁时还差点被淹死。在我的心中,它就是我的大海。后来我离开家乡,十五年后才回去,看到那口水塘时,大失所望:那口水塘怎么会变得那么小呢?我苦思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过来:那时候我还小。
于是,我蹲下身子,恢复到童年时的高度:那口小水塘顿时恢复了大海的壮观,鸭子舰队巍然地在大海上巡视了一圈又一圈。



2009年10月-11月 安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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