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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满海腥味的歌唱(组诗) (阅读1741次)



沾满海腥味的歌唱(组诗)


大海里的歌手

大海里有多少鱼、贝、虾和蟹就有多少歌手
我曾听它们自由的唱过歌
我知道这歌声简单,粗糙。甚至低弱
世上有其他优美的歌
我只愿听它们歌唱

我爱一条跃出水面的鱼
它或许叫鲳,鳓,弹糊,马鲛。这不重要
正是它把自在的游动当成一首歌
我爱上阳光的午后
心存温馨,不再拘谨言行

那只缓缓爬行的蟹
正是因为它,我爱上慢调主义生活
正是因为它,我放慢恨的速度
默默祈祷
尝试把体内的凶狠变得弱小

那些蠔,花蚶,蛤蜊有着自己的歌唱
坚硬的壳在外面,身体柔软
正是它们教会我坚强
宽恕内心的伤口和懦弱

我热爱这些大海里的歌手
它们本身就是歌唱这个词
在大海的怀抱永远热爱着大海
人群中,我也一样
                      
春天的呐喊

漫长的冬季被分赃——潮汐拖走严寒,海的体温
提升几度作为掩饰。海岸线拦截冬的假期
而,一只小小的虎斑贝,获取了冬天的背影
静静的妈祖庙后面,孩子们的嬉戏惊悸沉默的墙角
渔村如此安宁。
太阳下凉晒的渔网透出欲望。浪潮的声音
暖暖地。
黄昏的光线从山顶滑落到海里
小火轮的马达声雄壮而持久——为这一声呐喊
憋了整整一冬……
终于,我的胸膛里也吼起了“突突”声
……来自春天的呐喊
                          
出海

是那台浸满油腻的马达……柴油的青烟迅即捅向天空
一拳。老大在桅杆下,奢侈昨晚残余的力气
——海。像一面隐藏巨大无知的镜子
——港口。像塞满弹药的枪膛

当帆为着风的沉重而悸动
雨水有足够的理由不安和咆哮——如果航行只是
魇梦的开始……此刻,拒绝女人把腥味带上船
男人们率先把寂静的花园
掀翻在床角和三五瓶宁溪糟烧间

机器的轰鸣像要嵌进平和的台州湾
没有来风之前,宁静束缚了大海的四蹄
——蓝色不能奔跑。铁锚尚能安息几个时辰
风暴内心,永远隐藏着风暴
像那次出海以后,我的夜空,挂满隐隐约约的星光
                        


——这庞大的合唱团,开始掀起大地的骚动
月亮是领唱。黄昏拉开这场歌剧的帷幕
海推着一波一波的浪冲上岸
潮水不断喊着——
涨!涨!涨!
一列一列的唱手们,持续飙高音
从一个八度,到二个八度、三个八度。接着
是四个、五个……堤坝拦截了第八个八度音域
高涨的潮不断变换美声、通俗。试图以
各式重组的阵形超越最高音
海面上摇晃的几艘船只,如这潮水合唱团中的
几个破音……
岸边,我绝对听到大海唱出24度半的音域
——以星星的惊呼作为3度半的假音
在潮触及最高、最宽音之前,瞬间收敛
海的唱手们原地散去。缓慢的
按六音步或顿的节奏——直至,沉入最低音域
或仅仅剩下——
……平……仄
                            
矮木屋

黄昏临近,缓缓的浪声有了银白质的歉意
——暗淡天色压垮几只上岸贝壳的意志。沙滩上
随退去的潮水一步一步移回大海
那一排滩涂上的矮木屋,紧紧靠着。几乎就
挤出了夜色

掌灯时分。矮木屋关闭自己的嘴巴——
若在远远的风口,看见这几块海边小小的黑
我会以为,春天派出勇敢的排头兵
以谨慎的身姿,挪近夜一寸……一寸……

有几次我见到男人的身影晃进晃出
背着网或褪色的船桨——对着太阳,走向海
一只狗跟在后面撒欢。溅起的泥巴
死死咬住晃荡的睾丸

像不远的芦苇丛间的虚幻和海的深邃一样
矮矮的木屋让我猜测——
简陋的结构。油毛毡屋顶。破旧玻璃窗——有一扇
左上角玻璃缺了一片
同样,我也猜测。这些矮木屋,海是不是
将他们当成不肯入睡的孩子一样哄

——涛声一波一波,轻且有韵律

海边

退潮之后,一根缆绳就能将我绑于滩涂之上
——我的心铁锚般沉重,也会被两只落伍的青蟹扛走

混黄的海水撕走一页页嘶哑的曲谱
遗落牡蛎、泥螺和昨夜醉鬼的空酒瓶
妇女三三两两,围着各色头巾。像是
海边走失的几只红绿头
——她们弯腰,撅起圆滚的臀,弹着步子往前
海水刚刚没过脚趾,隐隐浮现的毛蚶
像阳光下反射着浅光的金币

记得两公里外有一座简陋的庙宇
有人从那里回来,手上还沾着香灰
潮水退去,像一个人的叹息刚刚结束
淤泥存留着海的热量,钻进指甲
——风嗖嗖作响。花蛤,黑贝,虾婆,扇贝,海瓜子……
一次又一次,尝试着捡回远去的大海

摇摇晃晃回来的鳏夫,把生活弄出很大一个破洞
跟在女人后面,偷偷翻拾她们的体温
他干瘦,像瘪气的自行车内胎——
身体里仍游荡着一只残鲨

——当斜阳收回最后一根金线条
成片的浪潮声舔着黄昏的脚跟
晚归渔民,走成几块夜移动的补丁

风雨来袭

最懂得节制的是渔民
节制力气。节制奔跑。节制时间和呐喊
风已经扯着起义的旗号
民主了浪潮、街道、瓦檐和山顶的暮色

——渔村最偏远角落,一只废弃的箩筐慌不择路
三五艘船相互系紧缆绳。渔民把一桶桶鱼
抢到岸边——乌云查阅大海的字典
撕走鲁莽。肆虐。倾盆。如注……

离海不远的修船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退回铁锤体内。油漆罐提醒自己放下架子
滚到仓库里……
岸边补渔网的妇人,漫天盐味里
嗅到灶火的韵脚

我不是那个跑得最快的——
还是渔民,干净利落地搬运渔具和获利品
雨一滴一滴,试探性地砸到放松警惕的铁锚上
当某一根连成线,大海就“咻”地拉开风雨来袭的帷幕
瞬间……海。天空。雨和风一起怒吼

最让人不能容忍是
我跑远了,黑暗的生活还伏在海面上怪叫
                              
关于海

一个人坦荡,胸怀宽广——心才能藏下整片海
哭,是为了战火和贫穷的孤儿
泪才能流成海
弯下腰,扶起斜倒的小树苗的手
能抚平大海的波涛
看见蚂蚁过来,能让一让路
海为他留出一股爱的暖流
把一条鱼放归大海的孩子。海会给他
成长的快乐
嘴上念善,心里藏着屠刀的人
一粒盐就能砸倒他
一滴海水就是一颗爱心
爱海的人,才能在万物面前显得
谦卑和忍让
                
夜离蛇蟠岛

风,是千枚万枚的针
从码头,迅即穿透夜色。把灯火牢牢
系住——我站在甲板上,承受刺骨的寒意
风穿过我的身体到对岸

一群人悄悄挤在一起
脸被船上探照灯的余光照着
疲惫,有点茫然。似乎为刚结束的演出思索
台下麻木的领导抑或神情张扬跑上台的
诗歌朗诵者
在这夜空下,一切都消隐得无声息

船舱的门吱呀一声,就把我的
孤独放跑了
芦苇丛一波一波伏倒的时候
海,把浅浅的黄和浑浊
推到岸脚

我依然回头望了望小岛
这一回,风把我推出了夜色
                    
春天的大海

野鸭在一口窄窄的塘面重重戳上自己的蹼印
等候在林间的邮差,明白这封暖暖的
沉沉的信件要寄往哪里——海离葭芷村短短三公里
隔着芦苇丛,矮坡,一大片灰蒙的滩涂

如今,久藏海内心的盐粒放弃苦涩的坚守
为一封春天寄自远方的信而悸动。它要松懈一些
——缓慢。忍耐。黯淡。阴冷……
在海面,机帆船的马达声砸碎了冬的诡影

——当我注意到岸边平常的沙粒突然有了光
那是春天的礼物!
在一个醒来的早晨,海突然没了坏脾气
对于存储了一冬力气的老渔民来说,消息过于奢侈

而春天的雨水下的越来越蓝,直至整个海面
都在蓝光里闪烁——我盯住起伏的波涛,如何能
写上几行微温的小诗……水面上躺着……摇晃
期待大海把我轻轻抱走
                                  2009.03.12

黄昏的海平面

天会黑的很快。趁海平面上有一小把阳光金币
多风的坝头,再站一会
太阳从海面升起,这刻,将从山顶落下

台州湾附近的海,混且黄
我把垂暮的光线扛走一大块。静静望出去
海平面在抬高
而,天空越来越低

一个内心贫穷的人,给他整片海。也会被
一颗沙砾吸尽
呵,多年啦,我始终看见海搀扶那艘跛脚的船
划开平坦而宽阔的面颊

——看来是真的,如果内心涌出爱和善良
一滴水,就能让干渴的人感恩
岸边礁石缝里,紧紧被夹住的泥螺
已知道,海找了它。很久
                            2008.11.25

看海

十年前,我们去大陈岛看海——一群刚出校门的学子
就要融入广阔天地
我们躺在船舱的座椅上,昏昏沉沉
直到靠岸的鸣笛将我们惊醒——
忘却晕船的呕吐,我们爬到全岛最高的山顶
那是夏天,丛林里有蝉的鸣叫。风把自己抱得很紧
我们看到海苍茫一片。那尽头,远远的
有人大声呼喊:喂——
风声,浪声。迅即压下这声音
可有人,还在拼命喊……
我们看到海水冲撞着岩礁。那浪,高高的,透着凶险
我们在沙滩上跑过。脚印被海水
轻轻冲刷——我们看着天空朵朵白云,蔚蓝的海水
依附于裤腿上的白色盐花
——而十年后,我们才明白,海早已看出
生活中比浪更汹涌的暗流。它早已悄悄为我们
抹去痛楚和伤痕
                                 2009.02.19

蓝色的渴望

因为热爱大海,我喜欢蓝色
——我爱上的平庸生活是蓝色基调
——我爱上的诗歌充满蓝色
蓝色充斥我十平方米的书房。阅读和休憩
蓝色打破沉默、自由和追逐
蓝色是盐的味道——海的低语。在
血液里涌动
父亲的责骂是蓝色。一次他抱怨鬼天气
失去出海网鱼的机会
让我跟随蓝色炊烟的步伐回家
母亲把大海里的鱼和贝烧得透出蓝色
半夜里从四楼跳下的好兄弟
——他叫海为。像大海一样有作为,却有着蓝色的忧郁
推开窗,我听到蓝色浪声
蓝蓝月光下
——我,蜗居东海之滨的小诗人
虚构寂寞、现实和爱
用深蓝的口舌痛骂生活不地道
责备潮水这长脚婆浅蓝色脚印随意践踏在堤坝
而我的爱是蓝色——博大。宽广
允许自己偶尔痛哭一场
                      2008.11.18

码头排档

天越来越阴暗,一个个列队的酒瓶
要拿酒精兑换高浓度的夜色
划拳声锋利。急促
——码头边的排档,如同城市绝症的疼痛点

门口,一场醉酒的阴谋等着还没到的兄弟
卖花小妹提一把吉他
在艺校学的黄梅戏和通俗唱法,此刻
只想和人民币依偎

……当所有的喧嚣熟睡。星星开始说谎
钻进空酒瓶,无聊的和桌脚对笑
灯。桅影。尘土——透过陈旧玻璃窗
巷口的渔妇为晚风侧了一下身

海摇晃着。然后夜
摇晃着。一个醉酒的人确认自己还活着
扇了忧郁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惊吓的微弱灯光
忙找寻自己黯淡身影
                       2008.11.25

那些……

昂刺头跃出水面。垂钓者把下午蹲出几个黑窟窿
那些不是我的从前光阴……
那些影;那些焦虑脸庞;那些高耸楼墙
不是一个少年封存二十年的石板路和木板房
那些咖喱、芥末;那些浓郁香水
那些让一张白纸醉得差点失身的霓虹
那些不是在城市边角存活的盐、泥、滩和烂鱼的味道
那些徘徊,迷茫及眩晕;那些暗处的窥视
那些现代化的伤害;那些拆迁;那些高潮中的尖叫
不,那些撞击着纯净心灵和眼眸的钢筋及泥石
把一个立体乡村压制成平面的城市
那些鸣笛;那些小巷里的发廊;那些几次贩卖的水产
那些QQ,网恋,艳照门,芙蓉姐姐,范跑跑
那些一夜情,裸聊,醉酒,虚伪,丑,恶……
——那些,不是从前的隔岸渔火。愁眠。江枫
                           2008.11.01

那些叫得出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

在椒江渔港码头,我叫得出那些鱼、虾、贝的名字。黄鱼、鲳鱼、
带鱼、梭子蟹、对虾、石斑鱼、虎头鱼、薄皮鱼,还有香螺、辣
螺。在一只只陈旧的箩筐后面,站着等待的眼神和交易的利润。
在它们的鳞或坚硬的壳上,还沾着海的呼吸、渔网的勒痕——
我叫不出摊主、小贩和中间商的名字。

还有一些小小的,模样丑陋的杂拉鱼和贝。挤在地面肮脏的角落,
很久,没有人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或许,它们不配拥有称呼。
一个中年妇女,指着说“这个,多少一斤?”“是这个吗?还是那
个?”摊主把秤盘随意的从地面滑进鱼堆底部“随便给。”最后,
我想起了这个中年妇女的名字,她住我家小区最后一幢,有一天
来找我妈搓麻将。我妈说“来了,淑娟”

那些名字潮湿、灰暗,阳光下会暴露出盐渍。每次我说出,总感
觉口中的咸味。还有,那些依然存在,而我不知道的名字,也会
在暗夜里闪动悲凉的光——那些光,碎石般微小,却坚硬!
                                            2009.02.10

南方的雨

像一个内心充满忧郁的人——
絮絮叨叨,不断说出小小的伤感
而太阳,是晴天派出的一名地下工作者
总在背后,角落和暗处活动

而大地上深深浅浅的水洼
总藏匿着雨季寄给少年们的快乐情报
——昨夜,瓦片悄悄潮湿。我的梦境也已发霉
一把春天的匕首削向南方的城市和乡村

一路下来,南方的雨携带家眷和物什
风的马车两只破车轮就像一对垂暮的老人
靠在钟楼顶端和城郊的旧变压器上。轻轻摩挲
而在墙壁和桌面,爬满透明水珠
——每年,我都将它们看作雨水的孩子
一滴一滴捉回水里

直到把人的心也下得湿漉漉。南方的雨才有
转身的迹象——夏天的使者已递来交接函
五月的阴谋,露出破败的端倪
云缝里漏出一丝阳光,就此点燃
晴朗的引信
                        2008.12.13

敲鱼梆

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冬天
风用刀子割着脸
汹涌的海水就像大舌头野兽
贪婪的喘息
红头船,漆黑的船身——
像一块点痣的铁滑行在巨大的铁板之上
父亲还在撒网
脸上表情沉默而执着
忽地转过头,喉管里滚出——
“嘿,还楞着!”
——低沉。短促。像铁锚砸在脚下
整个夜晚,他已查看鱼们越冬的洄游路线
似一台古旧扫描仪跟踪着
下午开始,已出海几十里
蹲在船舱角落,我,如同一块废铁
父亲跪在一侧,绷紧腿,抡起木棍敲打船帮
“咚。咚。咚咚……”
声音一直往水里钻
我知道东海的黄鱼最惧怕这种声波
——“敲。使劲!”
坚实的木板挡回我稻草般的力
大大小小的黄鱼浮上来
海面上一荡一荡
父亲还在用力。几滴汗
咬住额角
直到那点点的嫩黄快要连成片
“回去!”
我升起帆,看看风的方向
……
现在,父亲的力量充斥在我身上
面对生活的压力敲打自己
——“挺住!”
                           2008.11.05

清晨

整个渔村还陷在黑暗里
谁家灯火第一个醒来,啪地点燃涛声
门后的渔网昨晚就疏通了全身筋脉

——一只渔船是一把锈迹斑驳的古旧匕首
剖开鱼肚白
善良的妇女们,用炊烟撵走了
黎明没有消解的三分睡意
              2008.11.02

去黄琅

风躲在树叶后细数尘土。推土机
仗势工业豪吏的后台,粗暴袭向农业文明的腹部
工程车在临海的县级公路上抛下碎石和
淤泥的种粒——吸取钢筋和水泥的养料后,明年
长成厂房或商品房
黄琅。这个临海的小村落,开始侵入外省口音
低廉排挡和发廊
——俾草的根据地被打桩机提前获得
沙哑而粗砺的“砰、砰”声触动大地的神经末梢
尾气如一群越狱的恶魔,迅疾展开一场
原始的猎夺——把头探到海里去,才能
呼吸到星辉的光亮
匆匆过去的学龄孩童,不知道乡村已被贩进
成年后的回忆——四野,逐渐模糊的绿、蓝、金黄等色泽
开始在他们的作文本里褪色
我的诗终究抵御不过乡间土路上一行行
坚硬且霸道的车痕
                            200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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