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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与飞机 (阅读1602次)



火车与飞机

火车沉闷的咔嚓咔嚓声与一波一波涌上沙滩的涛声多么相似。持续。单调。永无休止。仿佛命运。当然,是指普通的芸芸众生的命运。像我一样的外出打工、求学、为生计奔波的游子。

但飞机不是。飞机是像鸟一样的东西,它高高在上,在我们达不到的高处飞翔。它甚至不会在大地上投下阴影,谁见过一只鸟在地上投下的阴影?这是我曾经对飞机的看法,这个看法源于童年的记忆。

小时候在乡下场院的上空,偶来会传来隆隆的吼声,当这个声音越来越近时,全村的小孩都纷纷从各家的门口探出头来,向上仰着一张张脏兮兮小脸,向日葵一样一大片,那盛况可以说万人空巷——这个词用得有点夸张,事实上村子里没这么多人,而且要排除掉大人。

飞机来的时候,那些大人在干什么,我似乎记不清了,只记得场院里忙碌的几个,抬了抬头,然后又弯下腰干自己的事了。他们知道这个玩意儿经过只是一个偶然事件,既不会降落在自家的场院,也不会带来幸福或不祥的阴影。总之与自己的生活无关。对于忙着向脚底下黄土讨生活的人,谁会有闲心操心那些鸟事?

偶尔闲下来,他们也会讨论,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上面坐着什么样的大人物。有人说是毛主席,另一个马上反驳:不对,毛主席下场已经好几年了。(吾乡人将死讳言曰下场,姑妄猜之,是指人从场院的劳作之地下来永久地休息了,细想,对劳苦一生的人,这个词多么贴切。)然后他们或继续争论现在谁是毛主席、谁是周总理之类的问题,常常弄得面红耳赤,但却与飞机的话题越来越远了。

我是一个有火车情结的人。从很多年前被一列火车从遥远的西部边塞小城运送到东海岸边,我就一直与涛声相伴。并且每隔一年,又被火车在两者之间来回运送一次。作为一个生活在海边的内陆人,在睡不着的夜晚卧听涛声时,也曾写下很多与火车和涛声有关的诗歌。

在那些简单的诗歌里,还乡始终是我表达的一个主要主题。它源自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渴望。对我来说,身体的意义甚至大于精神。我的亲人还居住在老家。每年春节,当万家团聚的时候,他们也开始盼望游子归乡。而我则为请假和购买车票焦头烂额。这些年,随着谋生职业的忙碌和春运高峰的日益陡峭,我大都选择夏季回老家,回家过年成了很奢侈的事。

在连续几年没有回乡后,有一年春节前,我早早交割了手头的工作,计划好了行程。谁知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连续数日覆盖了大半个中国(但还不是前两年的那场雪灾)。春节临近,计算着返乡时间,望着电视里越下越大的雪,以及相关人等脸上越来越焦灼的表情,我隐隐感到了事情的不妙。果然,买好的火车票被通知无限延期,我的心也跌进了冰窟窿。但能怎么办呢,整个国家都被一场大雪压住。遑论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的一个小小心愿。

后来,终于通过各种办法买到了一张即将起飞的机票。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打,我就平生第一次一头冲上了重重阴云笼罩的天空。持续的颠簸让我手心冒汗,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别怕,小时候从来没见一架飞机掉到场院里呢。

飞机在故乡上空盘旋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仿佛另一座星空。我试图透过机舱的小窗寻找属于我的那一盏,但很快就为自己的举动哑然失笑。当我从天上下来,站在家人面前,突然降临的幸福让年迈的母亲手足无措。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我忽然感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开始与我的生活逐步接近。

近些年,如果不是赶时间或不得已,我还是喜欢坐火车。这倒不是飞机票贵或者危险。从概率学上讲它比火车安全很多倍。我喜欢坐在火车车厢里倾听它单调的咣当声,喜欢知道它擦着铁轨任性地奔跑,但永远看不到它的头部和尾部的感觉。喜欢它带来的漫长的旅行的感觉。假如有一天我会去探望一个曾经爱过的姑娘,我也愿意坐着火车去。我愿意把一份期待尽量地延长。

我当然也不会拒绝飞机。我也喜欢那种突然降临的幸福感。若干年后,我依然会记起第一次坐飞机在故乡上空俯视万家灯火的情景。就算高空再怎么颠簸,我也不会害怕。我知道那片人间烟火里必定有一盏灯在等我。

再过若干年,我也会老,老的没法坐飞机,甚至连火车也没法乘了。我会在夜里卧听火车,听它带来遥远的问候。那远处的人也已经是垂垂老矣了吧,像叶芝诗歌里的那位,睡思昏沉,在炉火旁打盹。

很多很多年后。当我在夜晚仰望星空,我知道,那是我熟悉的另一个人间,我的亲人住在那里,有一双眼睛在亲切地注视着我——一个小时候在故乡的场院里仰望飞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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