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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修改稿) (阅读1381次)



《城市》








只是穿着一件几何形状的外衣
并非坚硬、尖锐,甚至是速溶的:如磨碎的咖啡
为款款注入的热情,激起褐色;或者更准确一点
像彩色冰淇淋,唇舌轻轻一舔,立刻血肉模糊——如此,或许让你
联想吻并意识到它的危险性:爱情,不再存在于植物的时间,
脆弱,足以破碎于邂逅的一吻;坚定,于预设的前提:房子、汽车
仿佛没有它们,就无法保证空间的可靠性和时间的灵活性。
悻悻的影子喘息。细雨黄昏,街头空寂
梧桐花演绎着孤独,落寞。

它的身体驳杂、庞大,光怪陆离,承载了意志也容纳了
柔情,即张扬也内敛:打桩机停息以后,鸽子
从屋顶上飞起。远处的公园,长椅守护树林的寂静
鲜花的堤岸,涟漪的湖:城市,微微荡漾。





一页淡红的收据收留了我:天生的土气,洗不干净的草屑。
电影院的台阶空自等待
高傲的爱情:夜莺婉转的喉咙充满了残忍。

从出租屋出发,我开动
比汽车更快的轮子。轮辐闪闪。小酒馆
无人听的苦楚,独自浇的辛酸,把孤弦
扯断。一再地踩进低洼。松动的道板砖喷我
一身泥水。噢,你说的没错,除了你
的确还有一些嘴巴对我泼了脏水。

谁也不懂草根真正的力量。我抬起头来,城市已春天
鲜花又开放:从右胸,一直向一片开阔地
延伸。她居然在远远的人群中
默默看我。

奢华处,烛泪无声。转眼再不见少年闰土,
米格尔先生迎面走进我尚在觉悟的中年。所有的灯光照耀我
我也只看见灯光。——这没有薪柴的火焰
烧红了一块铁。哧的一声,在水里
我看见城市一片雾海:岛屿林立。





大街滔滔不绝地叙述。你的失语症
越发不可救药。我转到窗台下,大声喊你
你在玻璃后面,只知抹泪。是谁把你反锁在房间?

另一个街口,车轮碾碎了你修长的影子,
你等在那里,大汗淋漓。像一匹拉着一大车货物的良驹
你不说你的疼痛。

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懂你的去处,我只是偶然在一根藤上
熟识了你的浅笑。你每一次出现,犹如一只蚂蚱
很快就消失在草丛里。马路对面。咖啡屋。一个女人挽着你的孤独。
昙花一现。玻璃门来回晃了几下,一束下午五点钟的光线
从那里折回,刺痛了我。

此后我只见到你的传言、死讯。我腾出整整一个夜晚
却无法为你撰写挽联:你迅速模糊。只有
两扇深褐色的玻璃门交替映现
城市的平仄、对仗,忽明忽暗。







十字路口。红灯。排气管喘息,滴着
汽水。你必须学会忍耐,并不断在酒中吟诵风月,甚至以致幻剂
以毒攻毒,治疗日益狂躁的焦虑。

一切都是徒劳。
交警的手势其实也很盲目。隔离
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铁栅栏或者绿树
掩映的花带;引导,(地上和空中)各种不同的箭头;
告示,哪怕以温和的口吻出现在花圃,旅馆和K厅。
秩序,依然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四处惹祸。

这当然不足一个母亲眼神茫然的理由。
她在厨房看见窗外一只老鼠
拖着她多年的爱情溜进了邻近的房间。像传染了鼠疫,她再也
不能让刀子咚咚咚均匀分切。
私家侦探骤然忙碌起来,在墨镜后,出现
又消失在街角。

此时,必须一刀劈开这个该死的坏核桃壳。
而不是黄瓜。深陷漩涡的玫瑰,该如何获救?穿行在刀锋上的影子
如何脱身?上帝你不在。教堂寂寥,空旷
塞满空空的椅子。

而一只孤独的鸟
四顾茫茫,站在哥特式的尖顶上。





一个庞大的筛子。更剧烈的振动
让我如何分拣、收集?这些时间的谷粒
饱含着激情的浆液。

孩子,麦当劳,我也去。
你们喜欢炸鸡腿,我就薯条吧:暖哄哄的田野香味。
不必指责台阶太高、不锈钢栏杆冷漠,也不要
喝斥咖啡厅女服务员动作的迟缓。
——你何以不责备那一束火辣的目光:一再烧灼她
弯腰之时露出的胸乳。

我们可以细细品味
牛排的美国,通心粉的意大利,更要坦然
面对三尺长的茶壶嘴滚烫吐出祖国千年悠悠古韵。
从旋转门婉转行走。慢一点,且细数斑马的斑纹。去体育馆
领略谷物的呼喊,萤火虫的盛夏。
江边,仰看孔明灯攀上黄昏的梯子
一点点抵御浩大的夜色。

哦,我绝非一个
贫嘴的犬儒主义者。我知道它的郊区还有
垃圾堆和看守所:阴影里蚊虫飞舞。







蚕豆的裂缝。包装的精致。
大楼悄悄开口:垮塌只是作为偶然事件,
进入报纸的头条。

地铁掏空了城市的脏腑,日夜不停,仿佛
在一个荒凉的溶洞里呼啸,然后吐出
艾略特先生的彩色空心人。干涸的泥巴,从腿上
只带走几根汗毛。

早上起来,梳洗干净
你喝完一小包麦片——大片荞麦的完整和麦地
宛若共生的麻雀,蚱蜢以及野花的香味
拒绝了矿泉水的招安。你也开始出现裂缝,从头顶开始。
但是你并不知道,依然奋不顾身
像在游乐园激流勇进,从弧形的陡坡一梭而下
越过尖叫的水花。

或许你还缝补了裂缝:
像惯常所说,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来一杯,再来一杯。耶——
骰子,酒,只是道具。酒令里欲望的手势,迷离。你心知肚明,
她心领神会。但是黎明的被窝凹下去的低洼
犹如一块陨石在大地上砸出的天坑。







江边。花岗石雕栏的静默。杜甫的诗句。
它们强忍着寂寞。只有月亮
午夜之后翻看里面的山水。隐忍,悲悯,破碎的山河,
被流动的、脚的栅栏囚禁在城市中心。

而河流两岸是高耸的现代性。
我徘徊其间。我看见我的碎片:并非无用:
灯箱里的明星乳房频频出动,争先抢占山头。
这就是我的青春、爱,可怜的剩余价值?

我意欲翻越栏杆,又担心沦为笑话,
只好在他们相互涂抹性爱的润滑油之际,保持清醒的沉默。
我也偷偷使用几回玉兰油,但我想着它的香味,它的五月的
大朵白花和嫩黄花蕊,它的背后的山坡和前面
开阔的田野。

在玉石铺,我不是沉醉玉的纹理的柔和
色泽的温润,而是致力于学习一种技艺:从碎石机
吐出的大堆碎片里,挑出并擦亮那块“我”,
“我”之中的山水和楼宇的质感,“我”的
凝固了的气息:轻轻呵气,如见复活。





狱警和囚犯的谈话永远是减法:1-0=1
他在楼上行走,挪动的1通过铁网
除以下面哪怕无数个0的和,他的自由和意志
迅速得到无限的扩张。

在城市,类似这样的模糊数学
无处不在,比如:主席台上的首长,合同里的甲方
楼上的上司或二奶依傍的大款。他们坐镇高地,使生活出现一个个
陡峭的斜坡:光滑,冷酷。

无数的事物从那里急速下滑,比如如注的泪、破碎的珍珠
失去了在时间里的停留。那滑落的呼喊
落入绝望的深渊,因大街的喧嚣而加深了悲凉。

行刑者身着礼服,与露出大半背窝的美女
挽手出现在奢华的party上,正当他的嘴唇凑近
高脚杯的边沿,猛然看见了门口的越狱者。

红酒剧烈的荡漾。很快就沿着杯壁
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教父死了。理想的女儿先他喋血于
音乐会溃散的台阶。艺术得以保全。西西里岛的阳光
依旧。

城市依旧。灯火闪耀,细雨纷飞。
没有人知道我坐在一个大落地窗后面,正不时观看
窗外那由我策划的演出。

反复揣摩一个按钮:
它是怎样启动了杀戮?而另外的手通过它
是怎样动用了国家的机器?骤然间,纸上的法律
从他的鞭子长出铁齿。而绳子的两端
都不是正义。

托尔斯泰在遥远的乡村
自我完善,但他老人家,早死了。不远处,
漂泊的小草居然在酒店的墙角觅得
归宿地:青葱,茂盛,摇曳不已。无视
低矮栅栏的囚禁,闪亮五星的锋芒。

哦,不,不,它不过是在温习老子,并暗暗
把根须探向地底下时间的河流。







只要办公桌上的合同一直空着,空着
签名,门就会被一阵风缓缓推开,自由
被广场和绿地不断诠释,被小鸟和云朵
深入演绎。路牌和地址,不过是空洞的符号。
不用向那些陌生人打听,你可以从内心的街道返回,
最新的小区。

当然,中产阶级从小车下来,可以
从墨镜后面看风景。但证券大厅的玻璃门
每天都有他们的闪电和雷霆。八只安全气囊不足以给夜晚
一个安全的梦境。

而你,以双肩承担
租金和生活。在底层,的确卑贱,因而得到
一株紫薇的爱:一只小鸟离去的失重感
让它摇曳不已。

你慢慢扎根城市
充满活力的血液——它永远没有老年
过去和未来,都驻留在青春的现时:

一只白鹤推开的太极图:楼群转动,河流蜿蜒,
鸥鸟在夕光里翻飞——它并不是一个
整天在地球上叫喊的疯子。


十一


外省逐渐占据我的身体。颅沟的泥草
也得到了彻底清洗。(纳粹刷刷的脚步在楼下响起,枪口
对准每一个房间,可一个孩子在地窖里
得以幸存)

可不能低估
洗发水的力量;少量的时间立刻扩张
一大片空间的场域——一切都在泡沫中消失。脸
失去了镜子的端详。

故乡的瓦檐不断降低,低于我
眼睫的堤岸。春风吹拂,杨柳依依。哦,故乡回不去,
回去不是故乡,我不必再一次又一次
在车站外等候。

轮子下的大街在颤动。打击乐的碎片布满了酒吧。
过山车发出的尖叫,远不是快感和恐惧的混合物。不必依傍蛇
老鼠。地震的预兆每天都在发生。或者只是震级
没有达到7.8。。

博物馆的回廊。花影摇曳,轰鸣依旧,外省的
外省一片瓦砾,外省的群山湿润。为什么殡仪馆的花圈丛
生长的,是麻将的笑声?为什么他大祸临头
还在边叼着烟边说:出牌啊,快点。


十二


艳遇是一个奢侈的词。像罂粟花
它需要特别的土壤:最限制的也是
最自由的,比如城市的公交车。多年前
突然的刹车让她的手在吊杆上,挨上了
我的手;她的乳房,也轻触上我的胸膛
——贫瘠的心,忽然通上丰富的电流
轻轻一抖,至今余波未息。是啊,有时候
我们还真得感谢道路的坎坷。如今生活中
公交车只是一种温暖的隐喻,或一段眼睁睁
经过我的岁月,116 路或129 路,路线
早已失去意义。当他再次身着礼服,迎娶
年轻的玫瑰,我看见了他快乐的笑纹里
理性的隐忧。广场空旷,公园幽静,小鸟
夜晚放开了歌喉。我也放开了手,不再羞于
向你献上时间的玫瑰,但只限于你:
你是最新的,也是最古老的。


十三



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了修饰:硬化,镶嵌
建筑或点缀以花草、树木,已经尽失
野草世界的丰富。线条的简洁或曲意的起伏
隐含着复杂的内心:这里应那样,那里应这样,最终是
最高的手势决定事物的命运。
意志批复的平面或空间
让智慧一言不发,手艺废止在手上。只有汗水
古老而常新,借着四季强弱不一的光线
洗亮了蒙尘的躯体。

而天桥下,小巷里,即便江底隧道的深处
或6 8 楼的高度,你,你们,他们,无一
不是自以为知情的局外人。谁也说不清
草和树的来意,一池春水的用心。
在参差的天际线和最近的斜拉桥之间,在旧牌坊
和新社区之间,你试图填补那空缺的,挖掘
那坐实的,但一株红梽木足以令你惶惑不已:
非红非紫,如一种头发时尚的酷。


十四



邻县的牌坊在抢夺西门庆的故乡,你们怎么
如此之迟钝,眼睁睁,看人家在大街上
领走了娇滴滴的潘金莲。唾沫,请闭上
他个乌鸦嘴。懂个啥。(王婆坐在主席台上
在喝茶,她还没有开口发言呢)淫荡
呸什么呸,它是解放的旗帜,开放的
姿态。你看人家轻挑竹帘,一盆洗脚水
就充满了经典的精髓:即婉约又豪放
那个茶楼,哦,对,茶肆。就是建得好
有水平。你说我们搞一个风情酒店,什么?
呵呵,好一个南国风情:让四面墙的镜子
索要春宫图?好,就这么干,就这么定了。
(市长看了看表)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他转身离去。从楼下传来车门,砰的一声
会议室,像一粒飞来的石子激起一塘鸭鸣
又像昏昏睡梦忽然失去了椅子的支撑)


十五


钥匙插入锁孔。每一次转动都在加剧
焦虑,犹如钻头陷入铁中的硅,思想卷入耳中的烂泥塘
遗存的钓钩。

米格尔先生,你这个舌头缠绕、手势夸张的异乡人
你手里的钥匙被设置了密码,你的风中只有短暂的惊奇。
全部的探询,不过一个嫖客的一场历险。不必打电话,电话
早已秘书台。不必敲门——主人已纷纷
从后门出走。

你不可能找到全知的角度——欲望引领,人群失散
各自穿过洗浴中心的八卦阵,对一张红唇的焦渴并没有
获得泉水的意义。这是拒绝交流的、受过香蕉训练的、奴隶的
却又没有回声的呵护。比迷失于乳房的政治的,更多。
只有陷落。没有出口。

阴影里的小男孩,每天都在坐欲望的街车。
他不能下车,只能不断地在门口弓腰说,先生,您好。
擦皮鞋。磨刀霍霍。在自制的波浪里溺水
更快地溺死。

哦,亲爱的米先生,贞静早已下岗,贤淑深隐于石室
幽深的回廊布满你不明的玄机:处处都可能引发
机关。即便御麒麟而行,或借蝙蝠侠
穿透城市陌生的街巷,翻遍书架和抽屉,废纸篓和回收站,
你终不得寻宝图。

此时,细雨清空了街道,夜色
鱼贯而来。一袭旗袍玲珑了暗哑的光线。
玻璃上的积水正急剧下坠:无声无息。



十六




黎明。车声轻轻掀开了城市的扉页:
华美而又清新,像一个嫩红未退尽的婴儿。

没有导语。你不妨驾驶神秘的词语,兴许
可以抵达一处梦的院墙,几根修竹爬出来迎接你,
隐约可闻婉约的水声。另一扇门
打开一条悠远的街道,众多的贤者漱洗毕
走下了台阶。一个网络孩子,继续在人行道上
玩他的特洛伊木马,他抬起头,说,Hello
good morning,海伦。那个绝世美女回头一笑
嘴唇寂静,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一本读不完的书。一行正在诞生的诗句。
无时不泄露端倪:有黄金,也有最新的玫瑰,更有下水道
彻夜不停的忏悔——只是没有倾听的耳朵。
绿地起伏。那发言的喷嘴必将为另一张嘴取代。
雕塑寂寥。它头上明天可能落满鸟粪:
词语的繁殖,雨水的擦拭。


十七



我将是第一代。那张毛了边的火车票
进入了时间的展览馆。

无须讲述车站的寒冷,旅途的劳顿和码头上
不断的杀戮,我已经安居在城市的翅膀上。闭门器自动
关闭了门。伤害的刀子,在门角落生锈。小人,在肉体的旅馆里挣扎。

不要指望江边的柳林刮起悲风:逝去的亲人,不在这里。
我伸出阳台,轻轻呼唤:他们肯定在小巷里迷了路。
神龛,留在老家,放在心坎。父亲,还可以摆渡,
带我指认衰草里的墓碑和祖先。

而我只要安顿那尚未安顿的,忘记那尚未
忘怀的。不要别墅,隐于闹市,独自领悟墙缝里
小草存在的秘密。一泡铁观音,缓缓见山水。孩子们
就耳塞族吧,只要他们面对的每一扇门
都红外线自动开启。


十八


并非多孔砖,混泥土,而是生活的叠加
成就了楼宇和高度。人生交错如街道
偶然交通堵塞,终归秩序井然。

电梯秘密的穿梭。织就花毯的期待
锦绣的心。尽管十三楼不懂十二楼的欢乐,十二楼
也不承载十三楼的悲伤。

如一个个精馏塔,每一块塔板上都是
生命浓缩的风景。回廊的花架下,
光影斑驳,微风清凉,时间的回流潺潺
清晰的呈现。

你忽然发现词语的秘密:影剧院
和太平间,产房和墓园。比在悬崖边
你更快地领悟了虚无,因而也更热爱手里的晚报:
尽管你只看标题甚至什么也不看。或驾驶一只小鸟

直冲蓝天:河流,一根纽带;一首诗的结构获得
双重的星空支撑:入夜,万点灯火闪耀。


2010,7月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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