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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度与光线 (阅读1586次)



高度与光线

一、高度

从玉泉路向北而望,可以看到一条逐渐变细的灰白马路,依次穿过两边的店铺,然后顺着镇政府右侧一拐,接入一条林荫通道,袅袅娜娜渐行渐细,忽然腰身一闪,就湮没到山脚的草木从中了。

山名凤凰。海拔约五百米。但这已是这个海边小镇的最高峰了。当地人有时又把它叫做大金山。在我现在的视线里,看不见上山的入口。仿佛是出于某种考虑有意掩饰。但随着渐渐升高的台阶,大约在一百米处,就会看到一个凉亭。

空闲的时候,我经常会去爬山。往往只能走到凉亭处。不是体力原因而是缺乏勇气——我已经临近中年,总觉得,很多峰顶已经是别人的高度。

我习惯在半山腰逗留。趴在这座名为观海亭的栏杆上,俯瞰山下的港湾。街巷。建筑。这样觉得自由一些。就像现在,顺着这条小路朝反方向望去,我可以穿过金山路、南屏路一直望到码头。然后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海面。船桅。对面山。最远处,山和海的界限就模糊了,只存一袅青烟。忽焉似有,再顾若无。

偶尔我也会向上仰望。顺着逐渐抬升的视线,我也会看到以下这些事物:

首先是电信或移动公司的信号塔。它联通的只是山下的烟火生活,却总是架在高出生活很多的地方。它把那些从不同的角落,无数手机中发出的散乱的信号、飘散在空中的音符,指挥成了一首旋律顺畅的乐章。我总觉得那是一个手段高明的指挥家或者编织匠。我猜不出它铁塔下的机座地下室微微轰鸣的机房,是如何把那些看不见的丝丝缕缕的千根万线,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情感梳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准确无误地传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那里。我只知道,天空干干净净,但并非一无所有。

顺着移动铁塔的塔尖再往上看,会看到几座零星的庙宇,掩映在山间的高树深草中。只露出半截泥墙或者一角飞檐。与人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的距离。我在夜晚仔细观察过它微微亮着的灯火,似乎直接从山腹泄露出来,让人怀疑整座山都是透明的。整个山腹里面,藏着一座更大透明的宫殿。

稍大一些的一座寺庙似乎叫天王寺。由于觉得名字太俗,在一首诗里我自作主张把它改称为圆觉寺。我在未曾信基督教之前,经常去那里小坐。我记得有一次黄昏时节,我在在它山门前的平台上俯瞰。山脚下一座繁华小城忽然变成了巴掌大的港湾,让人顿生悲悯。

店内的泥塑一律面目慈祥。我也曾久久地注视过它面前的一柱香火,永远是不紧不慢地燃烧着,一缕青灰终至于虚无。生命的释放与闭敛都显得那么安详,井井有条,仿佛只是时间问题。不会有任何意外和波澜。午夜,天心月圆,几株松柏把它们的阴影收拢在脚下,显露出庄严的法相。

再往上主要是三样事物。但在山下,仅仅能看到两样。一个是雷达监测站。另一个是一座烽火台。雷达监测站位于整个大金山的顶端的空阔处,像一座城堡。她在建造完成之前,我们曾经被允许进入。除了罡风从四面吹来,空荡荡的城堡内一无所有。而建成之后,它成了禁区。不再被允许靠近。我也只能在夜晚,看它从山顶发出可疑的红光。它应该是在替我们监视远处的海面和海水下面的不明确的事物吧。但我总觉得,它和山下的镇政府一样,是某种体制的显示。只不过一个是实体,另一个更具象征意味。它其实对我们近旁的事物、对山下的生活和人心的变动无动于衷。也无能为力。而且它占据了一座山的顶峰,所以我们将永远无法到达山顶。

下面我再说说烽火台。我在一首诗里曾经反复提到过它。烽火台位于靠近大金山顶峰前面一处开阔的缓坡上。前面没有任何遮拦。山下的城池,远处的海面都能一览无余。从山下仰望,仿佛一位站立着的古代戍卒。身影挺拔。轮廓清晰。与寺庙的光芒相比,它的光芒显得更加冷峻。其实它本身并不发光。相反,它靠吞吃光芒来发出警示。似乎在我们看似安宁的生活里,总有看不见的阴影会突然出现在远处的海面上。

2006年我写《对一座烽火台不同角度的观察》的时候,它还是整座山最高的建筑物。这仿佛是一个颇有意味的暗示。我仔细观察过它和寺庙、雷达监测站之间的关系,如同信仰、体制和警示,有一种微妙的三角平衡。

发现这个三角关系时我一度非常沮丧,最终,依旧是强权和体制的东西占据了峰顶。但最近的一次偶尔的经历让我重新恢复了一些信心。在山顶另一块高地,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块被遗弃的墓碑,上面字迹漫漶但依稀可辨:亡妻某某之墓。这给了我安慰。毕竟有爱,哪怕是已经死去的爱,曾经占据过我们生存地域的最高海拔。


二、光线

我喜欢在薄暮时分去爬山。这样,当我抵达半山腰的凉亭,山脚下,恰好会亮起第一盏灯。然后,我喜欢伏在凉亭的栏杆上,看山顶的光线一根一根下沉,看山下一座城池的灯火渐次亮起。仿佛一个曾经在尘世生活过的人,重新回来。

黄昏的薄暮中,最醒目的,是石浦教堂突兀的白色尖顶以及坚定上方红色的十字架。看不清它下面的基座。但我知道,它下面的建筑、桩基其实和普通屋舍保持一致。基督教也许是三大宗教中最入世最具烟火气的宗教了吧。它高高的十字尖顶连着通往天国的路径,但下面巨大、空旷的的礼拜堂却完全扎根在人间普通的建筑群中。

偶尔我也会仰望,等到暮色完全笼罩,借助微弱的星光。我还能看到接近山顶的庙宇、烽火台和雷达监测站隐约的轮廓。但我没有在夜晚爬上更高的峰顶从眺望。事实上我也不打算这么去做。那些远处的,更远处的事物,就交给雷达监测站和烽火台去做。我知道,我的生活,其实并不在那里。

我更喜欢待在半山腰。仰望和俯瞰。作为一个临近中年的人,我已经习惯这样做了。我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峰顶,都是别人的高度。有时候,我只是稍稍离开自己的生活。在半山腰逗留,我会突然发觉,这其实,是我最合适的位置。

在逐渐亮起的灯火中。我有时会寻找和分辨其中的一盏。但很多时候,我吃惊地发现,我其实最关注的,是万家灯火中不亮的那盏。我为什么要关注那一盏不亮的灯火?无数灯火通明的窗口中紧闭的那扇?是的,我一直在渴盼,但从未得到让我心安的那盏。那源自童年的痛苦回忆,其实并未从我的潜意识里消隐。记忆中的童年里总是充斥着暴力的恐惧。尤其在每逢节日或过年的时候,那代表安宁与幸福的灯火从未在我家贫苦的窗口亮起。而现在,那些紧闭的窗口里,是否同样经历着和我同样的不行的遭遇?它其实也是一盏灯,一盏漆黑的灯。和我身体里的一盏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很多时候,我在冰凉的夜色里耽于这样的想象,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同样冰凉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像一条暗白马路两边的一排路灯,迷离、闪烁。

很久以后,我抽回目光,沿着暮色中看一条发白的水泥路面,继续延伸。穿过密集的楼群,街巷。最后,没入码头下的海水。那里,是我未曾抵达的更为广阔幽深的层面。而在夜晚,点亮它们的,是星星点点的微弱渔火。和万家灯火安宁、温暖的光芒相对,渔火是动荡的。一朵与另一朵即使相距很近也是独立的,毫不关联。像两个孤单的人,互相找不见。像两个骄傲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说那一盏灯火隐隐暗示着我对生活的某种期盼。那么渔火必然与灵魂的闪烁有关。我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乘着一艘渔运小船去停泊在石浦港心的渔轮时,在黑乎乎的海面上看到一闪一闪的光点。冷清。孤单。我忽然感到摸到了自己的灵魂。呵,我以为我没有灵魂。但那一刻,我发现它是存在的。只是不在我身体里。这么多年,它其实一直在漂在水上,动荡、闪烁。不知归向哪里。是的,我在诗歌里写下的渔火,其实都是灵魂的呓语,与浩渺夜空中的某个星辰有着神秘的对应。依旧记得我在战栗中写下的句子:


那晚我把船划进了湖心
群山环绕的港湾,更像一个湖泊
但我知道它有缺口
当我仰望,天空是一口深井
它是否也有缺口,那一湾孤单的星子将流向何处?

如果船是一座教堂,渔火就是它的牧师
世事寒凉,我需要温暖的祈祷——

晚安,你黑夜里提着自己走动的渔火
晚安,你漆黑的灵魂里发出的潮湿的梦呓

2006年12月13日

——《那晚,我把船划进了湖心》

深夜的港面上,除了渔火。除了混迹于港面的星辰。我知道还有另一种光。它如此微弱,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被我们忽略。只有在拐弯处,才会和它通红的眼神遭遇。是的,这就是灯塔。矗立于遥远海面某个孤岛、礁石或者伸向海面的岬角处。和星星点点的渔火不同,它永远是孤单的。它的光芒过于遥远和微弱。甚至有方向的幸福的船都看不见它。但它和渔火不同,不管你在不在乎它,它永远都是存在着的,亮着的。

是的,我无法消除灯塔存在的意义,相反地,我一直试图强化这种意义。我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有限的诗歌的雨水,重新清洗掉蒙在灯塔上面过多的隐喻。那么多的人,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给灯塔披上这样或那样的外衣,他们把灯塔变成商业门厅上的霓虹,变成酒吧里灰暗的灯光,甚至是捏在自己手里专用的手电筒,他们为自己的改造沾沾自喜,然而事情完成,目的达到,他们就随手拔掉电源。但我想说,灯塔永远是灯塔,它只在黑夜里的大海上闪耀,把微弱的光分给每一艘夜行的船,它为疲倦的渔民守护,它为诗歌引路,在我们知道与不知道的时候,为我们的生活闪耀。我愿意把多年前写下的一首关于灯塔的诗再次抄录在下面:


而灯塔却在文字之外
孤独地闪着光

大海上行走的我们多么疲倦
那么遥远的旅途
遥远得,甚至让人对终点失去了兴趣
而灯塔
依旧在我们想象之外的
大海上闪着光

在我们在与不在的时候
灯塔从来不曾熄灭
在我们知道
与不知道的时候,灯塔
继续在黑夜的大海上孤独地闪着光


——《纸上的灯塔曾经把纸外的人照亮》节选

作为一个借居在这个滨海小镇的异乡人,作为一盏漂荡在石浦港多年的渔火,也许,我还将继续在这里漂泊。继续心怀感恩。因为这动荡海面的岸线之上还有一盏灯火让我牵挂;这港湾上空还有一颗凛冽的星辰让我敬畏。”

但我知道,我的灵魂并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它会接受神秘的灯塔的指引,沿着渔港的岸线拐弯,北上。直到入海口进入一条大江继续逆流而上,然后,再慢慢拐进一条无名江水。拐进它的上游。那里,也许是它切慕的远方和最终的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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