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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旧作:合谋 (阅读1537次)




平衡

“只有这里才能让我安静”——
在废弃的播音室
他脱下自己的职业,和厌倦

作为一名记者
他不得不把自己扮演成气象预报员
为了让人们听到雷声,不止一次,他提前虚构了闪电

在废弃的播音室,破旧墙壁上细小的吸音孔洞,
像有待破译的密码
小心地封存了一段岁月安静、隐秘的真相

很多夜晚,他从被提前说出的
声音里转身,他用耳朵贴着墙壁仔细聆听
试图让它们把他带回二十年前

“我需要这些过去的声音
拉回跑调的声带”——
他坐下来,身体,习惯性地靠向了墙壁


药渣

在小区里散步,踩到了一堆东西。
一堆药渣,像一个
躲在暗处的人,对我诡异地笑了笑。

据说,踩到药渣的人,会带走患者的病根,
但他自己会沾上晦气

我当然不信。这只是
这只是一堆普通的垃圾。一些前世的植物。
带着尚未沥尽的苦涩

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有另一些药渣,倒在人们必经的路口
它使正常的心因恼怒而出现裂缝
它使一些人沾上了一生无法摆脱的晦气
变成有病的人

次日早晨,被我踩过的药渣
已经被处理、运走
只是一阵风,把它残留的气味传得很远

似乎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分泌的胆汁
又似乎是
一个病入膏肓者无奈的叹息

2009年7月30日


合谋

他觉得很失败。他在人群的夹缝中行走
狭窄的街巷,晃动的
玻璃幕墙,走来走去的人群
他没有意识到,他和他们构成了另一个人的夹缝

一辆艰难行走的汽车
与更多的车合谋,制造了另一辆车的车祸

远处,一滴水在大海中辗转,它不知道
它与另一些水合谋,制造了沉船
和对整个大海的挤压

2009年2月4日


面具

酒后吐真言。但还是有人
会继续扯谎。
很多时候,我是在和一张面具说话
两爿嘴唇,
像两张砂纸,吐出的词语经过了精心打磨

而直觉告诉我,过于光亮的东西
多不可靠
在一次由聚会构成的酒醉中,借助玻璃的反射
我看清楚了
面具后面,有人口中含着灯盏
有人,
舌底压着利剑

2008年9月27


高速公路

从深秋到初冬
从晚稻枯黄的江南到木叶落尽的塞北
一天之内,汽车穿越了两个季节
一个人,在他的里面迅速老去

临近中年,一个人,依旧无法
让自己慢下来
这是自身的不幸,还是
一个时代的惯性?

沿途,无暇顾及的风景,并非目的的远方
一个人,试图从他的身体里转身
他只能制造一场车祸
他会将自己撞得粉碎

没有边界的高速公路。周围的人流、车流
像无声的驱赶。也许
他可以再快一点,越过地球北极、南极
再从后面赶上,去修正从前的错误?

2008年11月


过故宫

我可能来过这里。
在清朝。明朝。或者,更遥远的幽燕时代。

我也许是,从一本书缝隙打开的秘径
到过这里。作为囚徒  奴隶或者平民
见到它血色的城垣。头顶,铅皮一样的天空

现在是公元二○○八年秋天。
此刻,城垣依旧。此刻
秋高气爽

一座一再倒塌却从未崩溃的建筑
成为游人蜂至的景点
无数普通人的脚印,叠在了旧时朝靴之上

我确认我到过这里。
带着尚未褪尽的前世的身份。
我确认,那些作古的帝王还未离去

要不,为什么我依然感到胸口的憋闷
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地发抖?

2008年10月15日


钥匙坯

它们或许来自不同的作坊和工厂
但却被制成了大致相同的规格
从一小块合金,到一把钥匙坯,意味著,它们
已经不再可能成为别的什么

在街角,它们被一根细钢丝串起的脑袋
沉默。悬垂。
它们,替一些人,担负了大致相同的命运

幸运地,它们中的一个被随意取出,被切锉
被克隆,
忍住火星四溅的疼痛,直至拥有
精确的齿合,恰到好处的暗槽,
代替另一把失踪的钥匙,与幽暗的锁孔
严丝合缝

每次经过街角,我都忍不住驻足
一串吊在摊头的毛坯钥匙,像一群
等待被临幸的宫女
它们能替一些人,打开各种各样的门
但无法一一打开
自己的命运

这个时代在呼啸着向前
一扇门的锁孔瞬息万变
当配钥匙,成为一门古老的技艺
谁还会关心一串被细钢丝穿过脑袋的半成品
谁还会在乎它们
下落不明的命运?


一把钥匙遗失在地上

谁的粗心
使一道黄昏的门无法正常开启,
使一扇窗内的灯火,不再准时亮起

一把钥匙的遗失还意味着什么?
一种按部就班的生活突然中断
一项堂皇的事业陷入停顿
一个诗人关闭了
内心的激情?他曾经
那么急切地替他的祖国寻找钥匙
而那时,整个国家的门上,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一把钥匙也许是故意被遗弃
成为与往事告别的一种方式
一项错误就此中止

幸运的是
如今,一把钥匙只能影响一扇门的打开
一把遗失的钥匙只能影响一个人
或者他的一小段生活

对于一个空虚的锁孔
会有另外的钥匙,不声不响地迎上去
更多的钥匙,准确地插入了
各自的锁孔
世界的秩序依然,有条不紊


在天桥上眺望日全食

这是天桥。这是人群弥漫的都市天桥
旷世的日全食使日暮提前降临
我的乡关在哪里

关于乡愁,崔颢找到了烟波和鹦鹉洲

一千二百年前,在黄鹤楼上上眺望日落,是一种风雅
一千二百年后,在天桥上上眺望日全食,
是一种迷茫——

终于,借着仅有的光线,我看到
有人悄悄转身,下桥,打的返回唐朝,
只留下一骑绝尘的汽车尾气

2009年7月22日看日全食戏作


脚手架上的男子

偶尔朝下,他会看到火柴盒一样的工棚
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
立锥之地。但这个患有恐高症的男子

更愿意呆在高处——
“这样,他们看上去会和我一样渺小”:
汽车、雕塑,平日里
大声呵斥的包工头,以及这个城市
一些并不怎么友好的居民

“在这个城市,你们是最早被太阳照到的人”
——包工头的口头禅充满诗意
但事实上,他们也是被太阳晒得最多的人
这让他感到眩晕和愤怒

终于有一天,这个脚手架上的男子
一脚踏空
像一枚锥子,戳进了他曾经的立锥之地
身体落地的瞬间,他看到,高楼上方,晴空万里
天气依旧好的出奇


一个男子在广场上练习射击

一个男人在挂满气球的广场上练习射击
三米左右的距离,被放大的目标
结局不出意料,
围观的掌声依旧热烈

随着摆摊老者的奖励,他的射击还在继续
他的神色,
逐渐由羞涩变成了得意
他厕身的姿势仿佛油画上的英雄

但至少我无法嘲笑
在不同的时间,地点,我干过同样的事情
更多的人,在更多的时间、地点
继续着雷同的射击
更多暧昧的掌声还在拍击着我们
共同的痒处

那么,到底是谁,什么原因
在挂满气球的幕布后面,导演着
这个时代滑稽的游戏?
一个男人继续在梦中练习射击,他击中了目标
却注定收获比气球爆炸更大的空虚

2007年9月-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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