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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转 (阅读1434次)




流转



我该如何向你诉说?
我怯懦,拙于言辞,但又如此渴望表达

我住在海边,却幻想到一条江的上游隐居
我随波逐逝又渴望返回

我渴望你能找来,但却在沿途
布下了重重迷雾



你会来看我吗?
你来时,假若我不在,你就沿着渔港马路
一直向前走。
在拐弯的尽头,你会遇见一个无人的码头
你在码头边喊我吧
你会看见
潮水会慢慢地褪去
像剥去一层一层的光阴
最底部,露出一个单薄、模糊的倒影
一个永恒的异乡人



是的,我一直住在海边。十多年了
我活在这里。看石浦港的海水清了又浊
浊了又清。

我应该向你再次说说我借居的海边小镇。海水
腥咸。人民劳苦。
还有一条漫长的渔港马路。呵,它那么长
长的一度让我以为,足以走完
剩下的流年。

——是的。我活在这里
我不得不爱它。它潮湿的滩涂它粗砺的岛礁
以及年复一年
刮透身体的海风



1995年我来到这里。
如今,我依旧在此徘徊

十多年了,从隔岸观水,到试着打捞自己的生活
慢慢淹死了作为异乡人的身份。

你来时,还会看到
那些竖在空中的渔网,陷在淤泥里的
星辰。



在海边,我有时会蹲下来,看礁石背后
不知名的贝壳
那些活过,又死去的生命

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经历了怎样的寒凉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它们遗弃的躯壳
坚硬、粗砺,已经和礁石融为一体



空下来的时候,我习惯到对面的东门岛走走
经过铜瓦门大桥
我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环形的海浪一排一排铺陈过来
仿佛套在我脚踝上的镣铐
啊,我看见了,
一滴来自遥远的长江的水滴,它在桥下的海水里
跟着浪花奔跑,
并且在浪尖上打开了自己的容颜
呵,那汹涌,那湍急,那久久不肯远逝的低洄的漩涡



有时候我还会将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只
被寄居蟹遗弃的螺壳上
仿佛我曾在此居住,留下不为人知的悲喜

现在
它扭结。盘旋。曲径
通幽。一场风暴的源头

我还会沉溺于它表面的花纹
就像那些你反复描绘过的
蝴蝶的翼翅
斑驳。迷离。
呵,我一度迷失于它背部那些状若命运的纹路了



和你说说那条已经不存在的煤渣斜坡吧。
还有1990年代的某个夏夜。
命运,曾经在此打了一个趔趄。

凤凰山下,渔港北路右侧
一条煤渣与碎石铺就的斜坡
它通向一所古老的学堂,也帮助一个异乡青年
完成了内心隐秘的教育

整整六年。从宽敞喧闹的教室
到不足八平米的单身陋室
中间是一段暗淡、模糊的光阴



允许他继续语无伦次地描述
洋下山路21号。
B楼。
104室。

一条幽暗、挂满食堂女工内衣的走廊
尽头的一间小屋。
当他进入,迎接他的是几个原住居民:蜘蛛、蟑螂
和一只隐伏在角落里的壁虎,
哦,莫非
这就是最初的神谕:自投罗网,夹缝中
卑微的生存,
以及长久地蛰伏并且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学习还在继续。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语重心长:
海那么大,但每一条鱼
都得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他在黑板缝里积下的粉笔灰仿佛
吸毒者剩下的白粉——他看到自己年老的镜像
一个同样脱离形骸的瘦长的身影



记忆中的冬天潮湿阴冷。
盥洗室流水的响声,让一个人的关节和回忆一起酸疼
在纸上写诗
远不如点燃一张纸取暖来得实在

那是1996年的冬天。一夜
未眠之后,他蘸着清晨新鲜的光线,
写下:悲伤如夕光击打冬日的海面。玻璃的冷光
冻结了一个离乡者的脸庞



教书之余,他很少外出
灰黑的小楼,仿佛一只黑暗的火柴盒子
藏着他无法划亮的年华

偶尔他会看到玻璃反光里
一张陌生人的脸。灰色,冷寂
像窗内的墙像窗外的海

他在一份书信里度过流年
用落日的圆章审查流水光阴。

在日子的落款处,他看到
经历了料峭,窗外的群山变得低矮、平静



现在,他从一堆有待整理的旧物中忆起
一段更为平静和沉闷的生活
校园里的阳光依旧明媚
而昏暗小楼内的窗帘从未拉开
直到一场台风,把窗外的一棵石榴树连根拔起
处在风暴眼中的年轻人
依旧浑然不觉
多年后他偶尔回到旧时的窗前
一株瘦小的腊梅花,
还在散发苦香,所有的叶片都向西倾斜——

它们依旧保持着对那场台风的惊惧



很多年后,他试着再次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门开了。
一张开着花的
年轻陌生的脸接纳了他

他试着去寻找留在墙上的字
但没有任何痕迹
装饰一新的房间,看上去更像一个废墟
他自己的废墟。他感到了恍惚。他记忆中的青春瞬间崩塌



一间朝北的木格窗  一间废弃的播音室
潮湿的地下车棚
以及中间无数次辗转搬迁过的出租房。
十四年。他在其中度过

啊,需要记住这些驿站和烽堠,它们连接起来
构成了一个人生命中
遥远的边疆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我必须记住的日子
这一天,这一个时辰,这一刻
命运,从一个短信开始
开始了它的张网。这是一个真正的拐弯
原谅我吧,在这之前,我一直试图说
呵,我已经看清楚了,远方,背影
前途
转身。呵,一切都未曾被注定,被预设
一个发光的词
依旧在远处闪现
一个异乡人弹响了她怀抱中的竖琴。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列北上的列车
两个月前,它载着我,踏上返乡的旅途
这又会是一次单身旅行吗?整整三天
我几乎没有说出一句话。从夏末的江南到深秋的塞北
仿佛历尽了一生。一闪而过的火车车窗
把窗外的风景压缩成了一帧帧的电影胶片
他会在
瞬间老去吗?
整整三天,他不停地接到秋风中的短信
在火车的硬卧车厢里,他迟疑着写下:
“一棵临近冬天的树,会不会
开出春花?”
他睡在下铺,而另一个人,始终在他
灵魂的上铺



每年初,我都会写一首有关火车的诗
但今年我居然写下了两首
——不对,是火车碾过了我,自己写下了诗行
而我变得惊惶,不知所措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现在,是另一列火车。从雨夜的凌晨三点
拽出幽暗的身躯
呵,请允许我重复写下的诗句:
火车过后,铁轨,一半锃亮
一半黝黑



同样指给你我的村庄。我的河流
它水量细小但从未断流。一月春风不至二月依旧
雪压屋顶。三月杏花在苦寒中
瑟瑟抖动
五月槐花胜雪。呵,那贫苦日子里
仅存的甜蜜
都看不到了。我的村庄日渐枯瘦,
我的老屋被夷为平地
巨大的树桩,成为离乡者心底
永久的伤疤
往后,我将靠什么支撑,在断裂的梦境里
辨别自己的身份?



在一所以星座命名的的客栈
我做过幸福的囚徒
我从来没有如此害怕时间的流逝
那秒针那分针那时针
仿佛刀、锯和斧凿,切割、砍伐着两棵紧靠在一起的木头
我感到了斫木之痛

当一个人踉跄离开,世界的空荡突然降临
一座小镇上空的阴云
突然压住了另一个人的胸口



我是一个吝啬的人。我放任自己的身体但却把
灵魂牢牢地堵死在胸腔的胡同口
我曾说,呵,我是完整的,我没有缺口
我是一个
不会受伤的人。然而我错了,我的心因为过度地紧缩
而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纹
现在,一束来自远方的光芒
穿透了它
并且牢牢地占据了它虚空的内里



我还是一个缺少重心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
丢失的身份
它让我虚空,悬浮于一张人间草图
每夜,我试图抓住几粒发光的文字,维持短暂的平衡

我从你那里偷来了星星,在月亮走失的夜晚
它遥远、温暖的星光,
会在一张内心的图纸上
垂下它精准的铅锤



接近傍晚的天一广场。时间退回到了附近教堂
钟声的内部。
周围是陌生的人群。欢乐的人群,恍如
魅影的人群
并且慢慢褪去了颜色
我听到有人喊我了
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我不敢回头,
你是不是要从身后环抱我
一年前,你是在这里吗?坐在我坐着的长凳上
你拿出了手机
你的拇指长久地停在了一个按键上



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
我还在沿着东渡街漫无目的地行走,身边车来车往车来车往
我走到江厦公园了。我在这里停了下来
这是三江口。三条著名的江:奉化江、姚江和甬江
交汇的地方
但我愿意重新为它们命名,我要分别叫它们:信江、爱江和望江
呵,当我为它们重新命名
我看到,沿江的楼宇忽然像下沉的巨轮
而我的心浮了起来,它就要变成一座
谦卑的码头



现在我在天一广场一条座椅上
等一个人。
他会为我送来一张注定无人乘坐的车票
我为什么还要等待
生命中有多少等待必定要有结果?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K×××次,13车,009座下铺——
你记住它吧
一列隆隆作响的火车,即将碾过我悲伤的诗行



我以为我会就此老去
但没有。现在,我渴望到一条江的上游,到它的幼年,
重新诞生,出发

接下来的诗行
请允许我用流年继续填补吧。



很多年以后
你还会记得吗?凌晨三点。火车
黑暗中掉下的泪水和仓促中的祈祷词。

睡不着的夜晚,我在多年前发出的短信,那些带电的文字
像水中的游鱼,一条一条浮了上来

而它的意义
在更远的将来,还会继续闪现



总算可以提到余生了。
我偿还了所有的债务。为了偿还它们我差不多
用完了一生。
那些海水、血液
和眼眶中的盐分,我都一一还清一一还清

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偿还了所有的债务。但却欠下了最大的一笔


2009.12.24-30,2010-2-24改定




宽恕

主啊。是时候了,一切都将悔改
一切,都将得到宽恕
大雾散去,水落石出
如同你境内的江河,宽恕了山岳的挟持
如同大海中的波涛,宽恕了渔火的动荡
一杯醇酒将宽恕曾经落满葡萄的浓霜
宽恕酿造中的火焰和酸
在最后的季节,大地将宽恕一座残破的蜂房
一只离巢的孤蜂
他盗走人间花粉,却酿造了自己的毒和蜂糖……

2009-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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