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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小的飞虫(三月至五月) (阅读1693次)



最小的飞虫

一个晚上,我看到这世上最小的
也是最多的飞虫
它们爬在窗玻璃上,撞到屏幕上,落在纸页上

这些半有机的物质
这天要集体造反了
只是它们还没成形

它们仅仅是尘埃的一份子
甚至不如一拙土
一掸就没了踪迹

这些没有手和脚的家伙,眼睛一定也不存在
动作倒是迅猛异常,令我等烦躁不已
随后,是它们数量过大死亡,以致尸首堆积
只有作为垃圾扫出去

只有稍大的一些虫子成为非正式标本
那是在我合上书本时
它们就永远地躺在里边了

它们一定也有过深重的呐喊
那是从最底的山谷发出
穿透地壳深处
不被他物听见

它们超越了时空与我们相见
再立即消失
便是它们生命的意义
10、5、21


我们谈起梦

四十岁的女人
坐在一起还能谈起梦
谈到梦中稀奇古怪的经历
不禁唏嘘

但我梦着了久失音讯的同学朋友
和逝去了的亲人
梦着内心兴许仍很在意的人

见到那些可能永不再见和必不能见的容颜
梦里泪水淋淋
我依然没有准备好
这世上
唯有失去是最具体的获得
没有比空无更真实

我与草木山林相对
与故乡不能再靠近的山崖、羊粪、蝎子坡相对啊
我的梦从那里出发
到中年已经疲惫

请原谅我自私麻木的表情
我的述说还待完成
请看看白日里貌似平静的一切
掩饰从未实现的安定
10、5、18凌晨


同纬之思

这是北纬二十七度附近的城市
初夏。清晨。
在酒店的白床单边俯身
那一刻的愉悦
使我想到同一纬度的你

在你所处的江南
我的想象总是那样的:
如竹林贤者
在河流密布的桥头柳岸
自在的

如我罕见的此刻这样的心情
清爽怡然,心无旁骛
想着活在世上的好:

一棵大树在光圈包围中
直入云霄
一只小鸟顺着光芒飞逝
我们见面的时间那么少
却像从未分开

我着意想念的
从未到来
无意中提起
那么近,以至我能抚摸和牵引
近得只剩下空白
10、5、13
  
修路的人

修路的人蹲在路边抽纸烟
衣服仍在路边杂草横斜的地方
喝水的杯子随意扔在近旁

他们望着对面的稻田
稻田上,蜻蜓和蚂蚱在互斗
他们想起了什么
或什么也没想
此刻只有汗流个不停
太阳直刷刷地往身上涌

他们光着的膀子与脸上的皮肤一样
如果不转动眼圈里的白
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插在路基上的桩子

他们咧着嘴笑了
雪白的牙齿
说着各自不同的话
都像是对亲人的问候
10、5、8凌晨



听歌
——听青歌赛藏族三姐妹唱歌

她们天生的野性被适时点化
那声音是穿透性的

我看到了高原上的云层和云层上的巨浪
看到被吼起来的风在抖
她们摆着潇洒的POSE
跳着脚交换眼神

她们的下巴都很尖
牙齿很整齐
她们戴着牛仔式的毛毡帽
她们有强劲的美

跟随她们跺着的脚弹跳
像在高原上,一抬脚就入天堂了
想起亲身经历过的青藏高原
世界里满是空旷和清远

那时已不需要做梦
梦一直在进行
就像对世界的幻想
那么强大
一个人无所顾忌向前冲
如同一只蜜蜂正已深入花丛
找不到边界
10、5、7凌晨

我的手

我不能不爱你
我的手
看着你长大
一寸寸的辛劳,一点点的可爱
都是你与我相互的见证

这么多年
你一直在成全我
陪伴和关注
都是你

你们帮我那么多
也将一直要帮下去
没有一声怨气
唯有握、压、指、弹、敲

现在,我已中年
你自然也开始衰老
可我未能很好地安排自己的身体,安排好你
依旧忙碌操心,不得安宁

这愧疚日日惩罚自己
以致不愿打出这些字
不愿让你看到
这世界还有如此失败,濒于奔命的人

我的手,今夜,很想跟你说说话
你知道,当我得知亲人想结束生命
要靠你们传达信息挽救一场灾祸时
我觉得我是世上罪大恶极的人
我的卑微无能甚至也要连带了你

我的手,几曾从我这里
得到多一些的宽慰和温暖呢

10、4、29

中年观察

我煮了适合养生的茶
也洗好了可以排毒的青菜
认养的瓜果干净地躺在果篮里
一圈花盆围着屋子静坐

不是为着低碳环保的运动做着努力
是在养生学范畴内超度人生
我给这些事物取名,暂且叫它们“济元精”
这里有我们该懂得的普遍哲学

人间四十年,并没有学会与人交往
余留污染的身体和心境
让我渐渐从人群隐退

要继续喂养余生
告慰失宠的人生以及老父母的卑微心理
我一面像正常人一样维持状态
一面做着简化运动

我的余生安排得清晰明了
一切的努力都是为着根系的维护,为着净洁和安生

在中年的强迫性指令下解构自己
并完成最终的锻造
那些不能解决的疑问
请问金字塔的塔顶,法老遗留的序言
抑或斯芬克斯头像的纹理中可藏有暗示?

我向着自身的投影观看
无意识的投影
表白着不能说出的秘密:
秘密从来不存在
唯有此刻的真实,人间的法道
它明净如常

10、4、24


有生之年

现在说起有生之年
自嘲之态解释了我们此刻的真实

我们依赖成长的资本和自嘲的酵母活着
每一个转变被称为岁月的罗盘
回想起那些话也还有少许的感动:
未成功的战士还在奋斗
失败的首长停止了叹息

有生之年试着成为好的收藏家:
从古籍上的纹理、水印和汗渍中
求得存在的证明,为抚摸过它们的手感动
要在密码多重的地图和博学的陶罐中醒来
为这迷宫的世界,保有喜悦之心

有生之年本打算完成梦寐以求的事
可是梦总是那么长,清醒的时间已不多
这个过程,还要穿破许多件衣裳
要吃掉很多谷子,说很多废话
用坏数不清的情绪
血液细胞和软组织交缠在一起
都是积累下来的怨恨

10、4、22凌晨



天堂启示(二)

向上的路永难琢磨
回家每每朝相反的方向

无论如何,在飞机上感受天堂
那是对心灵最切实的安慰

上升,滑翔
飞机在天上举着我们
白云记下我们颤栗的表情
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上天堂啊,终于脱离尘世
回到自己了

被救的普罗米修斯
神奇的海伦在前
已经还阳的贝娅特丽齐
但丁等着你

我一个人在天上
跟在地上一样
孤孤零零,大口喘气
还不能适应这突然没了阴郁之气的世界

天,几十年,就是为这一刻
我来了
汹涌的白云打着滚追来了
10、4-2凌晨

  
天堂启示(一)

那时我们还沉迷于梦境
坐在木椅上
分别谈论夜里的记忆

“所有的信息都来自性幻想”
分不清心理学家还是自己的声音
搅在一起的
连同那部没看完的恐怖电影:
女人在电梯里遭遇性变态者的蹂躏
那情节仿佛在演绎我们曾有的经历

梦境里的人不能停止
在雨雾里穿行
正如我们满足地过着活着的时光
日日重复,哪怕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

一同清闲的水流只是沉淀自己的倒影
我们关心沉湎的瞬间,被损害和欺骗的事实

温暖的兆候不足以化开偷生的理由
许多年的风调雨顺
有勇气来这世上的花正等待凋零

在夜里向窗外看
你也许看得准
某些凝视是向天堂方向去的
温柔的回眸,泄露了秘密

所有的风雷消停
只有一种武器
需要争夺爱与死的阵地
2010、3、30凌晨


风暴见证家国

沙尘暴横行足足一周
此风之大,竟狂扫到祖国宝岛

京城又蒙屈辱,哪还自喜于国都优迈
不禁忆起十年前在京城的那个春日
清华园近处的大沙雾中长久驻足
大白天,伸手不见五指
这可不是瞎掰的

尘土直堵我的眼鼻口
那时刻,尊严讨不到任何
关于现代人的慰安

“力求真善美中度过余生
力求在混乱的时代中超渡魂灵”
当我念及此类美文,一再瞟到西南遭遇百年不遇大旱
地震事件屡生。

自然世界从不放弃个体的权威,与人类斗争到底
可是,人类必然的衰老,让你逐渐看不见
强权和傲骨的中心
惟躲在肉内体观望大地的颠簸和颤抖

你最后可以忽略对一生的描述
记忆在潮水中接着蔓延:
天黑时,我们在河西
抢夺那个看似瘪了
却像永不泄气的橡皮娃娃——它
装载童年时代的光荣和梦想
那势力延伸于全部记忆
势力多强大

历数攒集的香草味和河豚之光
贝壳脸上的疮疤,铁蹄踩过记忆时的轰鸣
你无法说出,我们同在这个世界
蔚蓝的时光也曾属于我们
10、3、23凌晨

《在平原》

1

多年之后
枯萎的心渐渐有了浸润之物
开始自责,那时的语言里
未有节俭的词性

回忆在平原的日子,
青色的山坡和棕色的河床
互望和歌唱,不明白性别之物藏于何处

恐慌,焦虑时常考验我们的耐心
直到水最后淹没山坡,
淹没我们一年年老去的表情
直到准备墓志铭和祈祷词的时刻
2
眼前的一切,褪去青色的光芒
你可记起那里曾有的大片良田和
良田上的葵花以及伯父手柱锄头,
仰望故乡透明的天穹

75年的那个秋天,你6岁。你眼里的伯父
他可曾想到那次以后再不能回家乡
十二年后的秋天,他永远割断了与故乡的一切关系

那平原上的山地,草坡和坟冢
没有一寸属于他
他最后眼角的那滴泪
是否因此而落

10.3.13凌晨
 
  
《光明记》
  ——致C
  
作为叙事的无能者
我已不再奢望表达的成功
对于心里寄存的光明
那光束浓郁澄烈
我无法躲闪
——题记

  
一天,两周或一年的过去
你身上的光芒走得缓慢,褪得沉重
那时刻,你掐灭手指边的烟灰
便再无回忆了
  
一日日沉淀的积垢
压在钱币的背面——
时间总要说出秘密,它比金钱虚幻,也更需要计量:
对欲望宣判死缓,一个人放弃未来之心的照拂
  
我说亲爱的,当我们还能说出爱字
你能多看一眼对方吗?
对面仅仅是契丹文字或萨满教义
就像你说是吗?她说嗯。
  
我们用褪化了的眼神望着对方
想起很多好日子还没去经历
要用剩下来的光阴怨恨世界?
  
墙上的灰宛如中年的细草
连摇摆的动力都失去了
“命运解读过的,生活都曾深陷其中”
当你说麻木至极,死亡不足为奇
可在上周我落水的一刻,长时间恐慌和沮丧
  
生死一线的命运,爱恨悲欢的交错
我该更看重哪一个呢?
在我活过来的一刹,依旧想起了你
这让我加倍绝望
  
宿命的河池抖着它的尾音:
谁有理由在忘川和冥河之上
坚定地走到光明中去?
  
这个春天,阴冷异常
世人的任务是,把这春天的雨吸干
把绵绵的潮气吹尽
将我一生的泪水挤完
将所有的苦涩咽下去
  
“过度的思念是对自己无限期的惩罚”
我深知的已不愿继续探究
“天上没有更明亮的星星时
我们就该回家了”
这话不是童话里的台词
我记着言辞里每一个顿号和叹号

无产者的痛苦
精神隧道上的贫乏者
深夜屋墙边的黑猫
高速路上的逆行者
那些绿叶啊
可有一份是给我存的
  
我也许还要继续等
等虚妄的旅程结束
一直到河谷之上浪花升起
离去的占有已经占据你的所有遗憾
和不能在说出的怨恨
    
时间平静地前行
地上的水最后都飞上了天
这之后
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从前不能说出的
现在也依旧难以表白清楚
可是,这便是全部
10、4、20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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