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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第三辑:惶然书(2009—2010) (阅读2001次)



惶然书



这个夏天,我要更隐秘地活着。
每到黄昏,我将遗忘从记忆里拯救出来。
黄梅时节,人的想象力受天气左右,
被迫停靠在卧室里,翻阅足不出户的日子。
雨下着。词语,比公共汽车跑得更快,
更快的是法律的条文,一个巨大的国家正在成长。

虚无却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气,
世界在我头脑中崩溃,我有别于
一只小区的野猫,或者一棵顺应时间的杨梅树,
它们与世界交换物质,波澜不惊地生长,繁殖,
并不知道痛苦为何物,
也不能用一个句子来表达快乐。
羞耻则远如天际。我每天与词语较劲,
最终不知道能表达出什么。

对我来说,时间是用来睡觉的床,
去流浪的鞋子,也是那条本不存在的道路,
有时候,它只是突如其来的暴雨中,
我渴望撑起来的一把伞,并不能拿它来照明。
时间把每一个日子送到客厅,让它们与人闲聊。

我在地铁里公开读一本诗集,但只能秘密地写诗。
一个理想主义的清晨常常显得那么诱人,
试图去干预家庭,道德,国家,
或者世人的善恶,但从不关心身体,意志,
以及一个人在黄昏的诞妄。
在这个意义上,白昼显得多么荒谬,空洞。
某些人体内的黑暗,像一张濡湿的纸,贴近世界。

2009年7月3日




爱是一株发育缓慢的樟树,它美好,
但我不敢动它,不敢拔苗助长,
社会很脏,爱就像一只可能的素瓷,
被一只现实的手捏上油腻,
然后在仇恨里,破碎。
我知道那棵树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它死的时候,我疼痛了几年,
犹如一场道德的伤寒。

虚无像一场梅雨,
从爱的里边下到爱的外边,
像一个穷追不舍的歹徒,一直从爱追到性。
而逃跑,是一条游在希望里的鲫鱼。
希望则是虚无的果子。那么多年,
我不再相信寂静,也不相信政治。
我看见一只逃出社会的麻雀,
一封遗失在半途的信件,
我看见身体伤及爱,和信念。

有些女人生在当下,有些活在他乡,
有些住在欲望的别墅,有些尚未从云端摔下来。
但我总要选择一个女人,她就像窗外的夜晚,
和雪花,是我心里最寂寞的部分。
我逆来顺受,这些年,我从田野里知道,
那些花草并不需要一套农业制度,风暴已经够多。

可我对爱不再关心,逐渐忘了那棵还在
生长的树,我去写诗,遇到肮脏的事情,
残酷的瞬间,理想的枯萎,人的不自由。
我在诗里点火,烧掉那些不该长出来的植物,
在灰烬里,我发现人民之外的人,社会之内的社会,
一个女孩的哭泣,一位老人清澈的眼神,
每个人的疼痛,以及这个国家正在破碎的梦。

2009年7月5日




这些年,我从人民里走出来,
学会了私人的快乐,
但寂寞像衣服一样裹住我的身体。
人们习惯伤害别人,
粗语或血刃,如积雪覆盖了伦理。
半空中的一个谎言,像一场雨,随时会落下来。
再也看不到空旷的午后,两个小孩
把未来当作冰棍含在嘴里,让它融化。

融化之后,是黄昏一样的忧伤,
几只麻雀穿过田野,将不义撒在农村,
但那不义比稀粥还要柔软,
我并不知道何为害虫。
我曾活在聊天的时代,人们安居乐业,
废话如阳光撒在屋檐下。
可某个伟人将人心栓在
橡皮绳上,如今绳子早已氧化。

人们开始把生活藏进自己的裤袋,
连语言也粘上香水。
而社会那么寂静,只有广告在聒噪。
文字多如这个国家的人口,
但像瘫死在河边的狐狸,来不及做梦,或回忆。
我并不知道在中国,
应该成为一只动物,还是一株植物。
每一个白昼,诉说都是一种病毒。

地铁里,一只MP3掩饰了
两只耳朵,和假冒伪劣的乞丐,
羞耻像被用完的圆珠笔,正在消失,
指尖的那点天空小得多么不道德,如一个落日。
即便如此,我更愿意倾听一只蚂蚁的呓语,
以及甲型流感患者的午夜。
再也没有人为我安排演讲稿的语气,
我必须自己去选择一个词语,在腹部呢喃。

2009年7月9日






夏天的末尾,路往内心走,
一面诚实的镜子,事物在里面明灭。
记忆,缩进壳内,一个怯懦的黄昏,
不断返回,渐至死亡。
虚无很近,把蚊子、枫杨、
卷册和雨水放入遗忘。
那么多高明的人渴望消失,
否定自身,逃避存在,
事物毁在无形之中。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
组成时间,他们痛苦,欢愉,
比理想更加具体。
大师在寂灭。
路边,几个男孩正在显现,
他们的微笑打败了未来,那无限的手掌,
而这些男孩将会长大,
打架,反目,恋爱,然后死去,
他们要比莲花和竹子生动,
但是,更加不安,
像一群不能着陆的白鹭,
优雅正在消失,犹如岁月,以及爱情。

谁也没有注意到,
窗外,一个撑着伞的女孩摔了一跤。
一种事物在扰乱我们的生活,
它的名字叫台风,而不是秋愁。
不知不觉,记忆被这种风打湿,
我不知道,在何种程度上,
它们构成了我的一生,我何以逃遁。

2009年8月11日




我被包围在事物里,夜空,
狗吠,欲望,一辆突然加速的摩托车。
思想,正在扼杀一个肉体。
有人在看电视,洗澡,鱼池上的
自来水龙头开着,那些夜晚的声音,
滴落在我身上,落得越响,
就越安静,孤独是一个高音。

一个醉汉游荡在聚丰园路上,
几家小超市和烤肉摊,像需要逃离的
日常生活,随时守候着。
记忆,遥远犹如冬天,寒冷一般
真实,难以摆脱,一个残酷的影子。
一个男人在醉里清醒,就像写作。

那么多事物,我可以忘却,但无法命名。
词语,在远离我而去,但我
没有丝毫痛苦。绝望,搀扶着岁月走来,
伤害了身体,往事,以及邪恶。
时间会一无反顾地消灭每一个人。
街道上那些影子在消失,楼上的声音
停顿下来,我学会了冷漠,和顺从。

夜空,被狸花猫交配的声音迅速撕开。
爱,是可口的毒药。屈服于习俗,历史的驯服,
以及道德,“爱”越来越像阳台上的植物。
羞耻,犹如缺水的土壤,收束根系,
秘密被刨出,或者藏得越来越深。
许多人在研究恋人的状况,或者甘心被研究,
半夜上楼的女人,脚步声多么无动于衷,
一只老鼠在咬电冰箱,一条过于深情的短信
飞进别人的婚姻,失眠仍在继续,另一个人在酣睡。

2009年9月13日




疾病跟随着时间,来到我面前,
我领悟到了肉体的存在,它的无能及限制。
一个意志在内部眺望,抚摸着
缓慢的时间,逐渐成为一个陌生人。

门外,徘徊着我爱过又恨过的生活,
一种虚无守住门口,让每一个瞬间
生动起来,纯洁犹如一个白昼。
而那些情欲、饕餮和快感,改变了内心。

在这些欲望里,我仍然在探究
一种爱的方式,以及自由。
它们从疲惫的身体里逃逸出来,
深邃如秋天,顺从一切,像一株植物。

我用药和清晰的秩序,挽留身体,
但事物的名字多么不够,
我需要忘却,做一个寂寞的人,
当人们用词语咒骂事物时,我选择沉默。

2009年10月17日




街道那么稀疏,仿佛老人的目光,
上班回家的女人抹去脸上的风,
薄暮抽打着每一棵树,
我像一枚忧郁的硬币,被遗弃在郊区,
那些温暖的尘埃一去不返,
无形的枝叶,在岁月里逐渐成为自己。
我看见,习惯寒冷的人,在冬日挥霍寒冷,
他们错过了冬天,以及梧桐树上零落的时间。

我犹如一只橘子,被饥饿的命运吃掉,
我迅速消失,只有食物在我体内走动。
干货摆放在电视机旁,被子睡在床上,
在另一种记忆里,台灯熄灭,
这些仿佛来自故乡,但我无法回去,
我渴望见到的不是伦理,它们仿佛藤蔓植物
缠绕无知的生命,日益苍老,丑陋,不愿离去。

我渴望触摸到一些具体的事物,
一棵倾斜的白榆,木质碗柜,
自来水龙头,和母亲的微笑,甚至痛哭,
它们的存在让我领悟了这个世界。
傍晚的阳光另有身世,
就像这片土地有一个秘密的来源,
但我无法命名,有些词那么瘦弱,
甚至尚未出生。我说话,停顿在
一个虚无的词上,但它引不起我的恐惧。

2009年11月22日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夜晚,它为什么聚合得
如此必然。易碎的日子降落在歌厅,体内,
一场暴雨在离开。戴眼镜的服务员像逗号一样
重复,大声的耳语,在高耸的音阶上静息,
如一条喘气的蛇。空气有些异常,具有黑暗的形状。
冷漠的手指把我领回过去,上一个世纪的容器。

电视荧幕变幻如广场,一支插电的烟,像抖动的街道,
折叠的节奏,仿佛星期六的商场,在深处,有人优雅,有人
手足无措。我不相信自己坐在这里,音符的嘴唇越来越苍白。
那些自足的人并不知道,世界在房间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耳朵,是我发炎的肠胃,歌曲发酵,随着疲惫流失。
旧年在门外游荡,像一个垂死的病人。我们都在苍老,
那些尚未成形的音乐,散落一地,寂静犹如晚年。

我想要睡去,用一个虚构的梦。夜晚似乎在消失。
缓慢的晨雾路过密云路,家乐福尚未醒来,像蹲在半空的猫。
日子一定已经改变了,从红灯区到卖秶米饭的早餐摊子,
一些轻盈的阴郁慢慢推开晨曦,犹如一个稀疏的节日。
谨慎的街角以最古老的方式向人们敞开,它接纳事物,
又在另一个街角吐出,只是我们来来往往,看见钟表,
却极少看见黑暗。天空一角,一种无动于衷的寂静在下坠。

2009年12月30、31日




鞍山路上,世界在搬动自己的黑暗,
却不能阻止失望从街口席卷而来。
店铺关闭,像关闭一个希望,时间拆开寒冷的信。

两三个外省学生在争论友谊,
那双比夜晚还要羞涩的手,仿佛
在打一幅冷漠的牌,失败者零落在地,等待
一场安排世界的地震,一次虚无的救赎。

那个在地铁里做梦的女人,被日历送往
匿名网站,或者市郊图书馆,毫无声息,
像渗进墙角的水。她正在失忆,正在擦去
对幻觉的爱,犹如每天清晨卸下被子里的方言。

然后继续穿梭在失眠症的地下,听着那首
被查封的歌,合法的目光停落在玫瑰色的胸衣广告上。
最后,需要把疲倦打包,坐上一面镜子访问自己,
在天堂的后山上,收集与爱有关的植物,和别人的面孔。

起自内心的黑暗漫过客厅,它不在记忆的
任何一个角落,只是在期待另一只手将它推醒。
但曲折的梦最怕被讲述,那温柔的部分,沉默
犹如书籍。露水是不速之客,清晨在修缮夜晚。

2010年1月22日




希望,以最隐晦的速度逃走,
如一名负债者,熄灭了愤怒、
羞涩和怜悯,以及奢侈的夜晚。
时间开始溃败,就像午后一无所获的
拾荒者,回想起空洞的过去,
两三座城市或村庄,荒凉的街道,陌生的女人。

“冷酷是借来的外套。”
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使我站在了这里。
内部的风侵袭了一个春天。

疾病占据的形式,轻微
犹如尘土,犹如虚假的承诺,
强悍的痛苦抓伤了未来的日子,
让它们变得怯懦,睡梦一样脆弱。

曾经被珍视的肉体,正在丧失,
像一个逐渐隐退的潮汐,像悔恨与仇怨,
伴随着记忆,被日子耗尽,
一片空白躺在纸页的末尾,几乎忘却了死亡。

透过岁月,可以梦见几个名字,
它们散布着一种混沌,逐渐暗淡,
犹如黄昏,正在习得收敛的能力,
名字里的事物和肉体,再也没有爱与恐惧,
没有饥饿与羞愧,就像这条被不同政权
不断修改的街道,宁静犹如一块平原。

那么多谎言降落在清晨,
那么多误解出入房间与车站,我依然沉默,
习惯于懒散,对奇迹无动于衷。

对于这个世界,我仍然一无所知。

2010年2月18日


十一

一种温度纠缠着,血液里的黑暗
是唯一可走的路途。黑暗敞开大门,
别人的面孔,却惊吓了客厅里一片清凉的天空。

到了夜晚的最深处,那些疼痛被我们
一再遗忘,在早晨逐渐变细,散开于春风,
退回到纯洁的齿间。街道太冷,太单纯,
并不能容纳我忧郁的眼神。只能偷偷吃冰,
阳光不多,这几口冰冷的孤独需要一个人消化。

别人的面孔才是一个笔还不清的帐。
一只被绝望淋湿的手,从背后抱过来,
一个习惯的动作,却碰到一阵战栗。
语言打下的死结,就像生物进化出来的基因,
它的艰难比一条河流还深,冷漠,犹如下雪。

人与人的对视,有时候,只是话语的对殴,
春天也无法擦去有人打在脸上的耻辱,
这是一种泪水洗不掉的丑陋,就像生活自身。
凋零的走廊上,堆满了误解的纸箱,
谨慎的风进进出出,因猜测而更加胆怯。

我缩到被子的另一个纬度,春天可以是
秋天,内心的黑暗是另一种呼吸,懒散的晨雾。
见识这么多生活,无非是要学会挤干
死亡的水分。爱是为了不爱。
相互怨恨,是为了让我们慢一点老去。

那么,离开和留下会一起落入床头的水杯,
拥有和丧失搅动着一种叫做自足的液体。
你现在的痛苦迟早会被颓败的身体赶上,
时间总会有事可干,让疲惫的夜晚更加疲惫,
以致麻木。入睡和醒来是同一个梦。
只有忘却。失去的一切,会变本加厉地回来。

至少,我还可以与某些事物相敬如宾。
我在交谈中添加黑暗,迫不及待地
从绝望的椅子上站起来,逐渐变成
今天的样子。那个闪耀的伤口终于懂得了沉默。
多年来,交谈是一块淤积着干旱的丘陵。
别人的面孔犹如一场最漆黑的雨,宽恕的入口。

毫无病症的怜悯,比死亡还要根深蒂固,
这面孔背后的海水,是否荡漾得比另一个世界
更加不可捉摸。只是,我逐渐学会了从反面去生活。
一种可怕的人性,让我变得铁石心肠,又极其敏锐。
在日子的缝隙理,我仿佛听到别人的声音,刺破了
这个不可复制的夜晚,它寂静,但唆使我去复制自己。

2010年3月26日


十二

我迫不及待地完成。从地平线返回,
背负着夜的寂静,那令人渴望的形式,
学习如何再一次进入生活。白昼永不消失,
就这样存在着,像自己一样盲目。

回到这张活下来的床,回到
食物的体内,一只钟在拒绝时间,
我看见日子裂开。但你和我的
痛楚之间,一场风暴被目光熄灭。

各自的宁静在风暴的中心完成。
我入住恐惧,敲开它的缺席,
丧失之风吹开了另一种呼吸。
那些记忆裸露在一个空洞的下午,

它们在用另一个声音说话,
走向野蛮,用借来的步子。
我逐渐变轻,但一个诺言回到我身上,
只要有一条缝隙,时间就不会自行消失。

不要在现实之外,搜寻一个句子。
语言就坐在语言的脸上,它不是
藏于自身的杀手,事物在四周懒散地
走动,那些秘密,无异于桌上的点心和茶水。

“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突然。”
还要惶惑。它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变得短暂而迟缓,破碎在人群中,
使我更加惶惑。但我看见好几个未来。

201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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